孤獨之路（4）

席朔此刻，位于200層的電梯曳引機房。

“紀總因為上次的行動失敗，封鎖了我的權限。”艾莉絲表情看不出變化，聲音卻有一絲沙啞，“這裏是我能抵達的最高層。從機房進去，可以穿越到紀總專用的電梯井，順着繩子爬上去，298層就是她的樓層。”

席朔環顧四周，機房內彌漫着機油和金屬混合的獨特腥味，巨大的曳引機滾筒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堅守在通道的機械守衛，冰冷地懸挂在牆壁側方。

耳畔是鋼絲纜繩傳送時發出的“嗚嗚”摩擦噪音，穿過下方傾斜的僅夠單人通過的方形通道，垂直墜入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

“裏面有沒有監控設備？”席朔伸頭探入通道，上下掃過，一陣混合着黴味的溫暖熱風從出口襲來，吹散了高層的寒冷。

“有。”艾莉絲言語簡潔，直抒重點，“每隔一段距離有一個對準牽引繩索的攝像頭，而且，為了防止未授權人員通過電梯進入高層，250層以上，每層樓的電梯門設有智能感應裝置，硬撬開門會引起報警，機械守衛将立即封鎖那個區域。”

“這麽說來，爬上去并不現實。”席朔蹙眉思索。

“不一定，”艾莉絲按下手腕的通訊器，“我畢竟還是護衛隊隊長，如果以例行檢修為借口做點手腳，可以暫時關閉這條電梯井內的監控。但我沒有250層以上的智能感應裝置權限，所以你只能等待——”

艾莉絲面色凝重：“等待紀總進入電梯。”

席朔鄭重點頭：“沒問題。艾莉絲，我可以相信你嗎？”

艾莉絲冷哼一聲：“席朔，我做這些是為追求真相，并不是幫你，別搞錯重點了。如果最後發現一代果然還是你母親席書華散播的威脅，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席朔露出微笑：“艾莉絲，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案。”

艾莉絲別過臉，沒再理她。

席朔失笑，套上防滑手套，再次确認腰後撬棍固定位置，這才一頭鑽進方形通道。

艾莉絲餘光看見，臉上不經意露出擔憂的神情。

進入傾斜的方形通道，內壁是光滑的混凝土，席朔蜷緊身體，從輕微震顫的鋼帶邊緣擦過，攀住側面的固定支架，将自己一點點挪出了這條狹窄的檢修道。

剛探出方形出口，一股猛烈的氣流便從下方倒灌上來，瞬間掀飛她額前的碎發。

井道深不見底，數根繃直的粗壯鋼纜向上下無限延伸，沒入黑暗。倘若稍不注意觸碰到，可能會因為瞬間的高壓電流而心髒驟停。席朔只能貼着井壁，向壁虎一樣沿着嵌入牆體的檢修通道向上攀爬。

負壓飓風将她的襯衫下擺抽得獵獵作響，席朔單手扣死鋼筋，右腳在光滑的壁面上一蹬，整個身體淩空躍起，準确落向選定的落點上。

不同于意識世界裏那種身随心動的輕盈，此刻她清晰感知到全身每一塊肌肉都在與地心引力撕扯對抗。身體的沉重感無法靠心流減輕，肌肉的收縮率達不到心裏的預期，每一次上攀都像在拖拽着千斤重擔。

可她別無選擇。

梅菲斯托的陰影已經籠罩了她身邊所有人，席書華、譚明遠、席玥、素雅、零日……這些人對席朔來說無比重要，可梅菲斯托卻一次次像是貓捉老鼠一般，戲弄着每一個人的生命和信念。

她絕不允許對方得逞。

“不管你想乾什麽，梅菲斯托……”席朔齒關咬緊，手指因為用力而帶動手套發出“滋滋”的摩擦聲，“我都會徹底把它碾碎！”

雙臂擦過鏽蝕的鋼筋，她将自己的身體硬生生提起，那一瞬間，意志力壓過了生理極限。

呼吸陡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氧氣在肺泡裏炸開，血液奔湧如沸騰，每一寸肌肉纖維都在嘶吼中釋放出遠超常人的能量。

在這座垂直的鋼鐵深井中，她沖破了人體極限！

278層、

279層、

280層！

席朔擡起頭，高處隐約懸停着一個金屬箱體。

就是那裏！希望像是一道電流竄過脊柱，身體陡然一輕，席朔正欲加速。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嗡鳴聲貼着井壁傳來。

席朔僵停，身體緊緊壓在混凝土牆面上，目光投向中央那根開始移動的粗纜。

上方的金屬箱突然動了。

正在加速下墜。

糟了！

這個距離，箱體或許不會直接撞上檢修梯，但問題在于速度。

300層樓、超過1200米的落差，這棟樓的電梯加速曲線早已超出尋常。當它以恐怖的速度掠過席朔身旁時，卷起的氣流将不再是風，而會成為真空的螺旋刀！

她會像一片葉子被抽進漩渦，在鋼鐵與混凝土的絞殺中瞬間四分五裂！

沒時間了！

席朔松開手腕，身體已向下躍過一層。

她必須趕在電梯經過前，進入位于275層的檢修平臺！那裏有一處凹陷的混凝土結構，是目前唯一的生路！

頭頂傳來金屬摩擦的尖嘯，電梯正在極速逼近，裹挾着撲面而來的金屬腥風，氣流開始擾動，空氣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仿佛下一秒就會把她卷進漩渦。

她屏住呼吸，四肢同時松開鋼筋。

自由落體！

一秒。

或許更短！

就是現在！

在心跳與默數合拍的剎那，席朔雙腳猛蹬牆面，雙臂淩空一探，死死扣住牆壁上的鋼筋！巨大的沖擊力從虎口貫入全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吧脆響。她的身體就像一條繃緊後突然放手的彈簧，狠狠撞在了混凝土牆體！

碎石從腳下簌簌滾落，墜入深不見底的豎井連回聲都被黑暗吞沒。

她停住了！

席朔不帶絲毫猶豫，就在身體挂穩的瞬間，腰腹發力，順勢一蕩，整個人翻滾着摔進檢修平臺的陰影裏。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頭頂那輛追逐她的電梯裹着爆裂的電火花飛嘯而下，停在了268層。

“呼——！”

席朔長舒口氣，從腰後掏出撬棍。危險總是伴随機遇，這不就是，瞌睡剛來就有人送上了枕頭。

紀臻結束了短暫的高層會議，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格外清晰。她步入專屬電梯，按下298層的按鈕，門緩緩合攏。電梯即将啓動的瞬間，頭頂忽然傳出異響，一道人影瞬息落下，在她反應過來之前，雙手已被反剪至身後。

“別動！”，身後傳來低沉的呼吸聲，是個女人。

紀臻面色不改，任由對方鉗制：“你想要什麽？”

那人沒有回答，而是緩步繞到她的面前。當看清對方面容時，紀臻的瞳孔幾乎察覺不到地收縮了一下，随即立刻恢複鎮定，故作陌生地開口：“這位小姐特地在此等候，不知有何指教？”

席朔緊緊盯着她的表情，不放過一絲細微的變化：“紀總似乎很在意我。”

紀臻手腕悄然掙紮，面上卻不動聲色：“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若是求財，盡管開口；若是其他要求，不妨直言。”

席朔不打算和她廢話，目光驟然變厲，試圖直擊紀臻的意識：“告訴我，為什麽調查我？”

紀臻的瞳孔短暫失焦，卻在下一秒恢複清明，聲音裏帶着壓抑的憤怒：“無稽之談！這裏是永恒集團總部，你的一舉一動都處于監控之下！現在收手還來得及，否則你将面臨的可不僅是法律判決這麽簡單了！”

席朔心頭一驚，催眠竟然失效了？這是自找到席玥以來從未有過的狀況。

她凝神靜氣，用富有韻律的音調再次呼喚：“紀臻，你調查我，是為獲取到一代的原始數據，還是另有所圖？”聲音頓了頓，“亦或是……你在執行誰的命令？”

電梯內陷入詭異的寂靜。

“叮——第298層，到了。”提示音清脆響起，無人離開，門又緩緩合攏。

這一次，紀臻的神情明顯恍惚，記憶似乎正在松動。

席朔趁機逼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不用急，我們一起回憶。一代病毒究竟是如何出現？你的目的又是什麽？”

“一代……”紀臻喃喃道，“是席書華發現的……”

“那又是誰将它傳播的？”席朔乘勝追擊。

“從它誕生之初……”紀臻陷入了過去，“就已經開始傳播了……”

突然，她的眼神彙聚，猛地轉向席朔：“你果然是為了一代的情報而來！”

席朔後半步，身體瞬間進入戒備狀态。

紀臻目光如毒，控制不住地惡意傳來：“席書華是人類的罪人！她發現了意識病毒！卻縱容譚明遠用記憶存儲技術傳播它！你們全家都是罪人！”

“你根本沒被催眠！”席朔臉色沉了下來。

紀臻收回激動的表情，恢複掌控一切的從容：“席朔，放棄吧。等下一次電梯門打開，你将面對永恒的護衛隊。到那時，恐怕性命難保。”

席朔攥緊了拳頭，強壓下怒火，聲音保持平穩：“紀臻，你我都心知肚明，永恒調查原始數據只是冠冕堂話的幌子，你們真正的意圖，是要将這種病毒感染到全人類。不必再演戲了，不如，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紀臻挑眉：“看來你知道的不少。不過，”她瞥了眼被反剪的雙手，“這就是你談判的誠意？”

席朔會意。紀臻的武力不足為據，即便松綁也無妨。

她思索片刻，解開了束縛。

紀臻活動着手腕，果真沒有反抗，只是自然地拉開距離，側身看向席朔：“你說得對，永恒确實沒有全力遏制一代的傳播。但你誤會了，我們并沒在威脅人類，反倒在積極探索病毒的轉化機制。”

“什麽意思？”席朔眉頭緊皺。

“一代制造的幻覺可以滿足人類最深層的渴望。我們有過案例：一個失去一切的人，最大的願望就是重獲美好。而一代，能讓這些願望成真。這就是它的價值所在。”

“荒謬！”席朔難掩怒意，“用幻覺代替現實的存在，這就是永恒的終極目的？”

紀臻定定注視她良久，忽然輕笑：“席朔，你認為這個世界最需要什麽？是財富？幸福？”

“都不是，”她紅唇輕啓，吐出的文字冰寒無比，“是穩定。”

“穩定地發展，永恒的存續。”

“當每個人的願望都得到滿足，實現真正的烏托邦，這個世界才有意義存在。”

“夠了。”席朔簡直要被這番歪理氣笑，有些厭煩地打斷她：“紀臻，你口口聲聲為了每個人，那麽你呢？你的願望又是什麽？”

紀臻怔住了，仿佛被這個問題擊中軟肋。

席朔敏銳地往前逼近：“好好想想，你是不是……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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