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之路（8）

席朔大腦飛速運轉，被眼前的狀況打得措手不及。

不對。

這完全悖逆了她幾分鐘之前的推論，難道她和小吳的行動在無意間完成了逆向邏輯，恰好打破彭羅斯階梯的循環？

“吳哥，”席朔壓下心中的違和感，聲音維持着假意的恐懼，提議，“我們先回去和大家彙合吧？”

小吳顯然還沉浸在試驗成功的興奮裏，毫無異義地點頭。兩人折返，回到衆人聚集處。

張越良此刻臉上已經挂着盡在掌控的微笑，正對林荔娴說：“林秘書，看來我的猜測沒錯，這下，大家可以放心跳下去了吧？”

因為試驗的成功，林荔娴的臉色也有好轉，似乎看見了逃離的希望。

她對張越良颔首說道：“張部長深謀遠慮。既然如此，請您先來示範，大家跟在您後邊，一同逃離這個鬼地方。”

張越良的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陰翳，快得無人察覺，他咂了下嘴：“這怎麽行？林秘書，我得留在最後，确保所有人都安全下撤。再說，往下跳也不是擡腳就跳的事，總要有人在上頭看着，指導大家動作。”

林荔娴一頓，臉上的笑容無懈可擊：“您說的對。那不如，就從您身邊那兩位實習生開始？年輕人，腿腳利索，我們這些做領導的理當斷後。”

她身後的幾個小秘書立刻附和：“娴姐大氣！”

“還得是娴姐考慮周到！”

小吳也嘿嘿一笑，識趣地退到人群邊緣：“讓領導們讨論，我不急，不急。”

席朔适時插話，聲音裏帶着恰到好處的猶豫：“那個……我們能不能再往下走走試試？萬一樓梯的結構還有什麽我們沒發現的地方……”

“還走什麽呀！”林荔娴身後一個年輕秘書開口打斷她：“不都試出來了嗎？別磨蹭了，趕緊跳，早完事早出去！”

話音落下，張越良、林荔娴，連同周圍好幾道目光，齊刷刷地盯在席朔和夏琳身上。

夏琳抱着手臂，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嗤笑：“人不如鬼。”

說完，利落地翻身踏上玻璃護欄，沖席朔揚了揚下巴：“走不走？”

席朔頓時猶豫起來。

理論上，剛才的逆邏輯相遇已經動搖了彭羅斯階梯的基礎，本不必采取如此極端的方式。可如果是她的判斷失誤呢？是否還是要通過跳躍的方式實現逃離？

總要有人去驗證。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頭，望向衆人，決定給出最後的提示：“我聽說……在這裏，人的意識能影響身體狀态。如果執意要跳，大家可以嘗試……努力想象自己擁有緩沖能力，或者，呃，翅膀？說不定有用。”

“想什麽呢！”小吳笑着打斷她，說出的話卻很無情，“趕緊跳，後頭都排着隊呢。”

張越良目光一閃，柔和開口：“聽我的，沒事，心無旁骛地跳下去，一定能出去。”

席朔見狀，不再多言。

她裝作笨拙的樣子，爬上護欄，緊握住夏琳遞過來的手，兩人對視一眼，縱身躍入下方黑暗的天井。

跳躍對于她們來說并不陌生，兩人原本就是在樓梯上看見張越良的燈光才跳下去和他搭話的。

等一下！

風嘯過耳，席朔忽然一頓，腰腹猛然發力，身體在半空之中硬生生擰轉！

她面朝上方，目光如箭，直射向玻璃階梯邊緣、伏在護欄上的張越良。四目相對的瞬間，對方一改之前的溫和友善，臉上扭曲出亢奮的猙獰笑容，正津津有味地俯瞰着她們的墜落。

原來如此。

席朔手腕翻轉，槍口上擡，扣動扳機的動作流暢得沒有絲毫滞澀。

“砰——！”

槍聲在空曠的房間裏炸開，張越良額心爆開，表情僵硬在臉上，在周遭驟然掀起的喊叫聲中，仰面倒地。

與此同時，席朔的後背騰起灼熱氣流，穩穩托住她的下墜。夏琳的火焰如同最柔軟的風，卸去了所有沖擊。席朔背部着地，就勢一滾，單手撐住地面起身，掌心卻傳來冰冷黏膩的觸感。

她擡起手，滿目是暗沉的血液。有些已經乾涸發黑，緊緊附着在地面，而更多溫熱的、新鮮的血液，正從四周橫陳着姿态各異的人體中，無聲地汩汩湧流。

“這些人……”夏琳的目光四下掃過，整個大廳就像是抛屍的墳場，橫七豎八地堆疊着屍體，粗略一瞥，竟有百十來具。頭骨碎裂、內髒擠出，死狀慘烈。

“恐怕是被張越良騙下來的！”席朔眼神裏閃過厲色，她擡頭向上望去，原先令人眩暈的玻璃階梯已經消失無蹤，只剩下最初所見的兩層環形玻璃回廊，冰冷地懸挂在側牆上，與她之前從上方看到張越良時的景象一致。

秘書團衆人驚恐的尖叫聲從不遠處傳來，打破一室死寂。

“張部長！！！”

“等等！他、他怎麽消失了？”

“娴姐！剛才怎麽回事！張部長怎麽突然中彈消失了？”

席朔轉回頭，對着正在愣神的夏琳說：“我們走吧。”

兩人無聲地穿過這片由屍骸鋪就的地面，鞋底避開凝固的暗紅血跡，踏入電梯廳旁邊那扇半開的緊急防火門，将身後的慘狀與尖叫隔離。

幽暗的樓梯間，只有她們兩人的腳步聲在回蕩。夏琳跟在席朔身後，問出心中的疑惑：“張越良，就是幻覺制造者對嗎？”

席朔正小心地探查着臺階的陰影，聞言腳步微頓：“嗯。”

夏琳回想着那位滿口謊話的張部長，心下疑問：“你是怎麽發現的？”

“彭羅斯階梯最不可能出現的，就是頭尾兩人正面相遇。”席朔停下轉身，黑暗裏，她的雙眼熠熠生輝，“這恰恰證僞了它的存在，那個空間，是被人為操控的。”

席朔頓了頓，繼續解釋道：“我們從上方向下躍入，實際上是闖入了張越良意識主導的核心區域，觸發了他的幻覺啓動，才制造出那種無限循環的陷阱。”

夏琳想起大廳裏那些密集的屍體，擡起自己的手掌，目光有些游離：“那他為什麽要殺這麽多人？而且……為什麽他的意識消失後，你還在幻覺裏？”

席朔注意到她的細微動作，心念微動，但并未點破，只是回答了她的問題：“張越良殺人的動機我不知道。但我們未能脫離幻境，反而印證了我另一個猜測。”

“什麽猜測？”

黑暗逼仄的樓梯間，席朔的聲音帶上了空洞的回響：“這場幻覺症，遠不止一個患者。”

艾莉絲獨自一人行走在空曠的辦公樓裏，指尖緊緊扣着那柄仿造席朔的格羅克打造的手槍，指節因為用力而透出白色。

“每次遇到她準沒好事！”她低聲咒罵着，神經繃勁到極點。剛才從電梯曳引機房出來後沒多久，頭頂的燈光驟然熄滅，又在幾秒後慘淡地亮起，周遭原本忙碌的的辦公區域已空無一人，寂靜無聲。經驗告訴她，又進入某個幻覺裏了。

她逐一推開沿途的辦公室房門，只有散落一地的文件和亂七八糟的桌椅，仿佛在這裏工作的人是在某一刻突然消失的。

艾莉絲心存一絲僥幸，或許那些同事們根本沒有被拉進這場幻覺？畢竟上次在松林小鎮的遭遇，讓她知道人類精神狀态的失控可能會引發更難以預料的後果，其中蘊含的危險，恐怕只有席朔那樣的記憶修複師才有辦法輕松應對。

她的戰術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叩叩”的清脆聲音，每一次腳跟着地，都會激起一陣空洞的回音，就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暗處模仿着她的步伐。

忽然，一陣低沉的嗡鳴聲透過牆體傳來。

“嗡嗡嗡——”是電梯在運行。

艾莉絲身形敏捷一閃，快速隐入最近的拐角陰影中，屏息凝神，緊盯着那部正在逐層下降的電梯指示燈。

數字不斷跳動，最終，停住了。

“叮——”

電梯大門朝着兩側緩緩滑開。

然而，沒人走出來。

只有轎廂內慘白的燈光傾瀉而出，在走廊地面投下一塊規整的方形光斑。

另一邊，席朔和夏琳仍然在逐層掃樓。

“不太對勁。”夏琳合上一扇毫無發現的防火門，轉身跟上席朔的腳步，“我們已經檢查了三十幾層樓，不是徹底廢棄，就是堆滿屍體。連最開始那些老鼠都銷聲匿跡了。被誰清理過了嗎？”

席朔頭也不回地向下疾行，眉頭緊鎖：“有什麽東西在我們前面。”

一種不妙的預感在她內心蔓延。“再這麽下去死的人會越來越多。夏琳，我們加快速度。”

夏琳點頭，渾身騰起橘黃色的火焰，她一把攬住席朔，兩人身影化作一道流火，沿着樓梯飛速下降。

席朔在呼嘯的風聲中集中精神，耳朵捕捉着每一層樓背後可能傳來的細微響動。在又下降了将近六十層後，她突然出聲：“停！”

“這層樓，有聲音！”

她聽見了，好像蜂群扇動翅膀般的電梯運行噪音。

夏琳悄然落地。席朔将手輕輕搭在防火門把手上，緩慢地拉開一條窄縫。

柔和明亮、卻在當前場景下顯得怪異的光線從門縫溢出，席朔眯起眼睛，視線穿過縫隙，恰好看到那部電梯的門正在緩緩打開。

“叮——第200層，到了。”

電梯轎廂裏的慘白燈光刺得人眼發酸，席朔屏住呼吸，耐心等待。

那電梯門在短暫的停留後，因無人進出而開始閉合。但就在即将完全關攏的剎那，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伸進兩道門縫中間，自動感應下，兩側的門又向外滑開。如此反複，開開合合了四五次。

就在這時，電梯廳的另外一側，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

席朔眼神一凜，視線銳利地轉向聲音來源。

只見一雙穩穩端握着格羅克的手臂，率先出現在眼前。槍口對準那部異常的電梯方向，一步步、謹慎地向前挪動。最終，一個人影完全暴露在席朔眼皮子底下。

是艾莉絲。

她僵立在電梯旁，臉色慘白得如同轎廂內的燈光，眼神中充滿了驚懼與怒氣交織的複雜情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