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之路（11）

“席朔，去死！”

紀臻兩條手臂異化出的喇叭花咧開口器，直撲席朔的面門。

“紀總！連你也……”艾莉絲瞳孔震驚，話說到一半被大腦內針刺般的劇痛截斷，因為那雙變形手臂在眼前揮舞的畫面太過詭異，超出了她大腦的理解範圍。

席朔卻像是早有預料。翻轉之間，舉起格羅克，子彈出膛的軌跡精确計算，射向她理想的方向。

“砰！”

由牙齒組成花蕊處，血肉與碎骨炸出一蓬血霧，濺在了那層人皮構成的花瓣上。

然而兩朵花的速度沒有減弱。

紀臻仿佛失去了痛覺，兩條藤蔓般的手臂毫無阻塞地自左右夾擊而來。席朔伏身，腿部肌肉爆發出驚人力量，身體像是旱地拔蔥一般向上縱躍。優勢立即在位置交換中轉換，子彈從上至下，潑灑出一片彈幕。

喇叭花口器大開，不顧威脅，竟将子彈盡數吞入體內。

拉長卷曲的手臂成了緩沖的食道，金屬彈頭在肉壁中蠕動，反而刺激異變。蔓藤陡然又一次生長，爆出更多詭異又絢麗的人皮花，層層疊疊向內收攏，誓要将半空中的席朔絞殺在花苞深處。

“小心！”夏琳的警示與火焰同時抵達。赤焰鬼火肆掠過植物根莖，皮肉在高溫下發出噼啪爆裂聲。

幾乎同時，漫天的腐蝕液從頭頂傾斜。夏琳朝上看去，人蛇曹拾已盤踞穹頂，猩紅長舌甩響空氣，向她襲來！

“躲開！”

她翻身滾避的剎那，艾莉絲眼前已經陣陣發黑。兩個超越認知的怪物在視線裏徘徊，艾莉絲的理智已經到了崩斷的邊緣。

“凝神！！”席朔的聲音劈開眩暈。她從花叢縫隙滑鏟而出，落地瞬間向艾莉絲大喝。

艾莉絲咬牙屏氣，調整呼吸。

花朵對她窮追不舍，很快便再度纏上，席朔回旋身體，端穩格羅克，八把同樣的虛影浮現，圍繞中心的實槍緩緩旋轉。

“試試這個如何！”話音一落，金銅的彈殼如同旋轉的螺旋槳葉，從陣盤邊緣彈射，九道彈流則圍繞中軸螺旋轟出，化作一道金屬飓風撞向那片花園！

“轟——！！！”

爆炸的氣流掀翻高臺下石椅，碎石如流彈般崩射在周圍的黑霧牆壁上，劃花了牆壁上神秘的花紋。

塵霧稍散，席朔喘息落地，瞳孔卻猛地收縮。

紀臻，仍然立在原地。

藤蔓手臂在子彈的暴擊下被炸出無數孔洞，黑色的血液從裏面汩汩流出，喇叭花萎靡垂地，無力地蠕動。但她滿是血污的臉上看不見半點焦急，她站立在混亂的中央，頭顱揚起，雙眼失焦。

“古老的無貌之神，潛藏于所有人夢境深處的萬象之源，不可直視的永恒存在，您的信徒祈求您的降臨……古老的無貌之神，潛藏于所有人夢境深處的萬象之源，不可直視的永恒存在，您的信徒祈求您的降臨……古老的……”

她開始低誦。

每念一遍，包裹空間的霧牆就濃稠一分，像泥沼一般，緩慢流淌。

“她在召喚織夢者！”艾莉絲強忍腦中嗡鳴，朝席朔嘶喊。

“打斷她！”席朔擡槍掃射，卻如同石子投入泥潭，紀臻周圍仿佛有某種無形力場，将攻擊盡數吸收。

“她是想現在就讓織夢者降臨？”艾莉絲持槍的手在抖。

“不。”席朔皺眉。

她見過織夢者，在席書華子宮深處，就曾與那位存在完成對視。以紀臻現在的能力，就算整棟大樓的人意識互聯，也根本承受不住如此存在的直接降臨。

除非……

“她想引來織夢的注視，徹底毀掉這個幻覺裏所有人的意識！”

席朔心跳速度驟升，在高緯存在的注視下，凡人的意識将如粉塵般潰散，甚至就連夏琳這樣的鬼王，恐怕也撐不過一瞬！

不能讓紀臻召喚成功！

這個念頭閃過的剎那，席朔手中的金屬槍支瞬間消散，無數的金色粒子重新聚攏，眨眼間變成烏金短刃。她掌心收攏，一把握緊刀柄，足下發力，人影原地消失！

再出現時，刀刃已經抵在紀臻喉前。

卻被一堵透明屏障擋住。紀臻仍在誦念，這屏障絕不是她制造的。

思及此，席朔猛地擡頭，看向高階之上那把空置的高背座椅。

“梅菲斯托！”她咬緊牙，一字一句地念出這個名字。

“哼，席朔，你真讓我刮目相看。”帶笑的聲音從上方飄落。

“出來！”

“席朔，記得我說過什麽嗎？”梅菲斯托的輕笑在霧氣裏回蕩，“在你想起全部記憶時，我們會再見面。”

他稍一停頓。“現在，請好好感受，織夢者的注視吧。”

話音落下，聲息全無。

就在這時，紀臻周身的皮肉忽然發生連環爆炸！

“砰砰砰砰！！！”血肉從她的花朵開始，沿着異化後的手臂一路向上，節節炸響，直到彙聚在她的腦袋處。

“席朔。”紀臻忽然笑了，是一種得償所願、近乎解脫的笑容，“我的使命完成了，等到新世界建成，我将在主的光輝中重生。現在，輪到你了。”

“轟————！！！！”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場足以撼動整座大樓的爆炸自她的頭顱內部迸發。血液、皮肉、腦漿與碎骨，無數的人體組織就像暴雨般潑灑，染紅了席朔的視野。

緊接着，有什麽東西睜開了眼睛。

不、不是睜開。

是祂将目光投向了這裏。

席朔背後竄起寒意，那種熟悉的渺小、無力、瀕臨毀滅的軟弱感，從心底裏再度升起。

是祂。

腳下的地面開始劇烈震動，如同遭遇了八級地震。整座大樓內部的一切，都在無規律的晃動着。石椅撞碎在牆面，圓形的穹頂綻開裂紋，濃稠的霧氣被來自外界的力量瘋狂抽吸。祂的目光，自頭頂壓來。

席朔只敢低垂着頭。無形的壓力仿佛一座大山碾壓在頸椎之上，刺痛、緊繃。

她聽見夏琳燃燒的火焰在觸及那道目光的剎那“嗤”地一聲熄滅；聽見艾莉絲被地動山搖的不可抗力狠狠甩在牆上的悶響；聽見腳下的地面“嚓嚓”裂開，地板從第300層開始，逐級向下崩碎、消失。

這個不知由多少人的幻覺交織而成的世界，正在崩塌。

夏琳、艾莉絲、以及下方無數幸存者的尖叫與哭喊，随着下墜的身影一同沒入深淵。

“席朔——！！！”是艾莉絲的聲音，她掉下去了。

席朔渾身冷汗，四肢僵硬，仿佛重新蜷縮回母親的子宮，退化成那條無力的人面魚。

“席朔——！！！”是夏琳的呼喊，她被翻湧的黑暗霧氣吞噬了。

她想沖夏琳大喊：快回到純白號上！

可聲帶像是被神靈剪斷，發不出絲毫聲音。

神靈注意到了她，是因為那一次的對視嗎？

那一次，她用認知之彈與祂的目光交彙，所以被記住了？

不，她如此渺小，如此不值一提。

可偏偏，祂又一次看到了她。

她要死了嗎？

這一次，連同這棟大樓裏無數的人一起，死去嗎？

“救命！救救我——！”

“我的身體在消失！為什麽！為什麽！？”

“啊啊啊啊！！！停下！快停下！”

“……”

無數驚恐的嘶吼自腳下傳來，伴随着一層層樓板的坍塌，越來越多的人墜向虛無地獄。

【席朔！堅持住！你可以的！】

【快想辦法！】

【認知之彈……】

【不、對祂毫無作用。】

【還有什麽？還能做什麽？】

無數個念頭在同一時間侵占了她的大腦，焦灼如焚，快想想辦法！

“席朔，你還有我。”

忽然，心底的席玥如此說道。

席朔猛地擡起頭。是了！還有辦法！

打開通道！将神靈的注視引回祂自己的世界！

席朔想通的剎那，雙手反向高舉在頭頂，十指如鈎，扣向頭頂虛空。她在想象，想象自己抓住了這片天空的邊界。她必須相信，相信自己已經觸及到那層世界的隔膜。

“撕開！”

她雙臂肌肉贲張，向兩側全力撕扯。牙齒因為過度咬合而崩裂了牙龈，口腔裏彌漫開鐵鏽的腥甜味道。可那塊隔膜卻紋絲不動！

“席朔！你可以！你可以！快！用力——！”她咬牙切齒地對自己嘶吼。

“呃啊啊啊——！！！”

十指指甲剜進世界的邊界，鮮血從甲縫裏流淌出來。她将全身力量灌注在雙臂，用前所未有的力量朝兩側一拉——

一股毀天滅地的氣息自頭頂降臨！

蘊含無盡信息的高維世界在她上方豁然打開缺口。織夢者的目光因空間錯位，重新投回了祂自己的疆域。

霧氣停止奔湧，大樓暫停傾塌，人們的尖叫與哭喊，在這一刻如同冰封。

席朔只覺得自己闖入了世界的夾縫，時間與空間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意識在不同維度穿梭，她仿佛看見現實世界的浮光掠影。

素雅正在針對永恒展開激烈行動；零日在與伊萊辯論幻夢境測繪計劃的價值；石莫莫趴在前臺沉入夢鄉；而她自己與紀臻的身體，正倒在298層的電梯中，不省人事。

永恒集團大廈樓頂，代達羅斯之軸頂端。一個身穿白色西裝的中年男子邁入私人直升機。旋翼槳葉卷起的飓風掀開他額前的頭發，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他擡頭望向天空，目光似是無意間與她的視線交彙一瞬，随即，男子收回目光，步入機艙。

席朔頓悟。

是梅菲斯托。又讓他逃了。

但下一次，她必然會揪住他的尾巴，将所有的陰謀徹底粉碎！

念頭湧起的瞬間，席朔的意識猛然墜回意識世界。織夢者的注視已經移開，四周一片狼藉。

“夏琳！沒事吧？”席朔從濃稠的黑霧裏拽出夏琳，內心卻未能放下，“艾莉絲呢？！”

環顧四周，沒有見到艾莉絲的身影，席朔心中一沉。

“我在。”

艾莉絲的聲音從大樓裂開的深淵邊緣傳來。她吃力地爬出，臉色蒼白，卻揚起一個虛弱的笑：“席朔，夢裏……果然可以飛。”

席朔和夏琳對視一眼，唇角終于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

還好。

她們都還活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