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記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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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莫莫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夢。
她獨自一人在永恒集團大廈的一樓徘徊,無論怎麽嘗試,都無法走出這座大廈的出口。她意識到自己可能在做夢。
這麽認知的一瞬,地動山搖。大樓內,牆皮簌簌剝落,樓體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她朝上看去,只覺得樓上似乎正在經歷什麽恐怖的事情。
無數人撕心裂肺的嚎叫,以及樓板撕裂的聲音傳入她的耳朵,讓她內心一驚。
“難不成是因為我意識到做夢,夢境開始反噬了?”石莫莫苦中作樂地猜想,“這到底是個什麽夢啊!?迷宮嗎這不是!!”
說完,她聽見天花板上發出一聲“咚”地巨響,石莫莫縮在牆角:“不要吧,夢裏還地震?怎麽醒來啊?”
整個空間瘋狂晃動,玻璃崩碎、石板亂飛。大廳天花板上吊着的十米長的水晶吊燈,忽然被巨力晃落,眼見着就朝石莫莫沖來!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石莫莫發出驚叫,就在水晶吊燈充滿視線的那一刻,她猛地從前臺桌子上直起了身體。
“呼!呼!”
石莫莫大力交換着胸腔裏的空氣,額頭上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她撐起身,指尖按在冰冷的大理石桌面上,大腦出現短暫的空白,只記得最後一個畫面,是迎面砸來的巨大吊燈。
“還好是做夢!差點就死了!”她撫平胸口,剛要定神,卻被大樓外部的景象吸引住視線。
外頭密密麻麻都是人。
鼎沸的聲浪穿透進來,像是另一個荒誕的怪夢。
穿着制服的人手臂挽着手臂,築成人牆抵擋外層那些扛着長槍短炮的洶湧人流。刺眼的閃光燈此起彼伏,有人在嘶喊,有人在推搡,幾個穿着全白防護服的身影擡着擔架,正扒開人潮奮力往裏擠。
“別擠別擠!現在不能讓你們進去!”穿着制服的人脖子都喊紅了,“未發現是否會繼續感染其他人之前,你們不能進去!”
“行行好!讓我拍點素材!就一點!”持着手持攝像機的人和對方打着商量。
“讓一讓、讓一讓,我們進去救人!”兩個穿隔離服的大夫推開人群。
“什麽情況?”石莫莫站起來,走出大樓。
“哎哎有幸存者!快讓開!”
“女士,你對永恒這次爆發的群體性幻想症有什麽想法?”
“請問您是從集體幻覺中醒來的人嗎?在幻覺裏你經歷了什麽?”
石莫莫被人群一擁而上包圍起來,話筒、鏡頭,以及無數個問題劈頭蓋臉砸了過來。
雜亂的人聲中,席朔側身從人群邊緣的縫隙裏滑了出去,悄無聲息地遠離了代達羅斯之軸。
直到周圍的嘈雜消失,她才在一個僻靜的轉角停下,接通了素雅的通訊。
“沒事吧?”素雅臉上是來不及掩飾的焦灼,她上下打量着席朔,确認對方完好,緊繃的肩膀才一松。
“素雅,”席朔打斷她,聲音凝重不已,“事情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加嚴重。”
影像裏,素雅立刻抿緊了雙唇,眼神一變,專注在談話上。
“紀臻透露,一代是永恒研發的病毒抗體,真正感染人類意識的,是和純白號那片深海出生同源的初代病毒。”席朔說到這裏頓了頓,想到紀臻指控母親席書華帶出了病毒,掌心不自覺地握緊,“可是,我不相信她的話。”
“如果一代是抗體,永恒沒理由将它掩蓋成秘密。”素雅立即接上席朔的話,邏輯嚴密又清晰,“這不符合資本逐利的本性,明顯不合常理。”
席朔點頭:“所以我更傾向另一種可能。”
她擡起眼,目光穿透了影響,看向背後的街道,“還記得夏琳是怎麽「活」在夢裏的嗎?”
“她的意識與純白號綁定,借由活人的夢境流轉……”素雅喃喃說道,随即瞳孔微縮,“你的意思是,一代并非抗體,而是在模仿純白號那片海域,也就是「初代」的特性?他們想讓人類意識脫離□□存在?”
“這是推論一。”席朔眉頭蹙起,困惑并未散去,“可永恒集團為什麽這樣做?真如紀臻美化的那樣,是為了分擔神明降臨的負荷,驅逐初代,拯救世界嗎?梅菲斯托和康拉德測繪幻夢境,真的是在給全人類尋找一個非物質的新家園?”
“所以,在你這個猜想裏,”素雅的聲音因為震驚而微微提高,“人類無法靠自己的力量對抗「初代」的原始病毒,于是,梅菲斯托他們想借用織夢者的力量來阻止異化,而代價就是全人類放棄物質世界,「升維」進入幻夢境的世界組建新家園?”
“他還成救世主了?”素雅無法接受,“那死在夢境裏的無數人算是什麽?我們一直堅持的對抗又算是什麽?”
她搖頭,語氣裏帶着無法接受的荒謬:“不,這不對。”
席朔沉默着,連她自己也被未知的迷霧包裹,看不清方向。
“一定不是這樣。”素雅再次開口,聲音已經冷靜下來,斬釘截鐵地否認,“你忽略了一點,梅菲斯托為什麽始終監控你。我不相信,一個真正心懷衆生的救世主,會如此處心積慮地針對一個不相乾的你,哪怕你的父母在意識研究領域有着非常重要的成就。”
經她這麽一提醒,席朔被濃霧籠罩的大腦豁然開闊。
是了。素雅不知道「鑰匙」的事,但若将「鑰匙」代入條件,梅菲斯托的行為便有了新的解釋。
他大概率想要利用鑰匙打開通道,讓織夢者降臨的同時,也讓全人類完成意識遷徙。這樣一來,他以及康拉德、紀臻等人自然而然成為新世界唯一的、知曉一切的「管理員」。
拯救文明與獲取至高權力并不矛盾。這是一個邏輯上更通暢、也更符合梅菲斯托野心的推測。
但如果,他的目的更深沉、更黑暗呢?
“席朔,”素雅的聲音将她從思緒中拉回現實,此刻,兩人的臉上均是一片肅穆,“不要被現有的線索困住。梅菲斯托既然已經行動,他必然會找上你。我們現在要做的,并不是在幾種可能性裏進行猜測,而應該做好萬全的準備。無論那病毒叫做初代還是一代,一旦它全面爆發,織夢者是否會真的降臨人世?到那個時候,世界會怎樣……席朔,僅憑我們的力量不足以應對。”
“我們需要盟友。”素雅一字一句地說。
席朔從沉默中擡起頭,眼神凝聚出堅定的神采:“索菲亞女士,梅菲斯托的母親,值得我們拉攏。”
“可以嘗試,”素雅點頭,思緒運轉飛快,“除此以外,還有一部分人也是我們的盟友。”
“又要辛苦你了,素雅。”
“席朔,”素雅聲音柔和下來,卻隐約帶上一絲極淡的悲傷,“我能做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真正要去面對織夢者、去挫敗梅菲斯托的人,是你。我不知道那将會付出什麽代價,但至少,我會為你守護好後方,鋪好你回來的路。”
“已經足夠了。”席朔輕輕呼出一口氣,像在嘆息,又像是釋然,“我從未想過要拯救全人類,也沒有你那樣宏大的抱負。自始自終,我想解決的,不過是命運遺留給我的麻煩。初代和一代的災難,是否始于我的父母?我妹妹,究竟是不是其中的犧牲品?如果一切真因我們而起……”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清晰明了。
素雅聽懂了,那點悲傷化開,化為更多的理解。她微微笑了笑,說道:“拯救世界的事,就交給該做的人去做。席朔,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剩下的,交給我。”
結束了短暫的交流後,席朔最後回望遠處的永恒大樓。
陰暗的天空壓在城市的上空,高聳的代達羅斯之軸上端沒入低垂的烏雲層,看不清它的全貌。大廈周圍,閃爍的警燈、盤旋的無人機、蝼蟻般彙聚的人群與車輛,喧騰、混亂,彌漫着一股末世将至般的悲涼。
從今日起,意識病毒的存在将不再是都市傳說。潘多拉的魔盒已經被掀開一角。
人間将會走向何方?
席朔沒有答案。
她環抱雙臂,将自己瑟縮在寒風之中。轉過身,悄無聲息地隐入城市的路徑深處。
此刻的網絡上,自由會掀起了新的浪潮。
「至生而為人的你:
永恒集團爆發群體幻覺的危機,已經充分表明,現有管理系統對蔓延的記憶病完全失控。我們有理由相信,這并非偶然,而是潛伏在社會結構高層的極端反社會分子蓄意制造的、針對全體人類的人禍。
據最新調查,僅在代達羅斯一城,已有60%以上的市民确認感染某種未知的精神侵蝕。其中,超過三分之一的感染者,在無法醒來的夢境中走向意識的永久沉眠。該病毒的致死性與社會破壞性,遠超我們想象。
我們在此作出最嚴肅的呼籲:有關部門必須即刻中止一切與記憶相關的商業活動,并對永恒集團及其關聯機構啓動最高級別的獨立調查。民衆的生命與清醒,必須置于首位。我們需要真相,更需要一個負責任的交代。」
這份聲明如同點燃引信的火星。
盡管它在發布後不久,就遭到全網封禁,但信息的碎片與憤怒的情緒,已如野火燎原,從虛拟網絡論壇燒向現實世界的街頭巷尾。
壓抑已久的公衆疑慮與恐慌,在删帖的沉默中迅速發酵,街頭開始出現零散的抗議人群,他們手持自制的标語與電子屏幕,或沉默或激動地聚集在市政廳和永恒集團周圍,無聲地質詢逐漸彙聚成有聲的浪潮。
“公開數據!”
“我們要安全!”
……
社會情緒的氣壓低至冰點,仿佛下一秒就将爆炸。
就在這臨界時刻,全市所有的公共屏幕、商業廣告牌、乃至無數個人移動設備,在同一秒陷入黑屏。
持續三秒後,光芒重新亮起。
一位眼熟的面孔端坐其上。
是路易斯。
她穿着得體的深色正裝,唯一奪目的裝飾,是胸前別着一枚精致銀色蛛網胸針,在燈光下流淌着冷峻的光芒。
“首先,我們必須坦然承認,永恒集團本次遭受的毀滅性打擊,與當前流行的記憶病存在關聯。”路易斯依然維持着她慣常的假笑,語調平和有力。
“經我們動用一切資源、聯合獨立科研機構進行的緊急溯源與分析,現已确認,記憶病的根源,是一種我們稱之為「初代」的意識病毒。而其最關鍵的傳播途徑……”
她略微停頓,仿佛在向公衆做出最後的确認。
“并非完全依賴于市面上的記憶商品。它的主要載體,是人類與生俱來、且無法徹底剝離的夢境。”
“這意味着,”路易斯勾起嘴角,眼中卻沒有絲毫的感情,“只要你的大腦仍會做夢,理論上,就存在被感染的風險。”
話音如同一石激起千層浪。
公衆輿論,徹底引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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