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記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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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斯代表官方發布的宣言,像一顆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爆了整個社會。
“什麽意思?豈不是所有人都會被感染?”
“有沒有解決方法?疫苗呢?有研究出疫苗嗎?”
“我到底活在現實還是夢裏?這世界還是真實存在的嗎?”
……
混亂的聲音一浪蓋過一浪。等到公衆的情緒足夠高漲,路易斯才不緊不慢地補充:“當然,我們已經取得了關鍵性進展。”
她擡起手掌向下虛按,示意身旁的工作人員不用管網絡上瘋狂的讨論。
“在永恒集團董事長梅菲斯托·馮·林德先生的親自帶領下,相關研究機構已經完成了對初代病毒的解構,并且找到了有效抗體。該成果将在不久之後向全體民衆免費公開。”
“敬請期待。”
話音落下,屏幕恢複成原本的新聞畫面。留給世界的,是沉默中爆發的,更加瘋狂的風暴。
“混賬!”
維德蘭大廈的辦公室,零日一掌狠狠拍在伊萊的辦公桌上,通訊器的屏幕幾乎怼到對方眼前:“看見了沒?伊萊,我們被搶先了!路易斯那個議員席位根本就是梅菲斯托的傀儡!如果讓她們搶先公布抗體,維德蘭的「Wall」就徹底失去戰略優勢了!”
伊萊眼皮未擡,手中仍在翻閱那份零日從康拉德剩下的權限裏獲取的《幻夢境測繪計劃書》,指節緩慢地摩挲過投屏的邊緣,聲音冷得像含着冰塊。
“幻夢境……原來梅菲斯托要的是這個。”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沒有溫度的弧度。
“看來,父親已經替維德蘭拿到了入場券。”
“哈!??”零日聲量提高,幾乎要跳起來,“都什麽時候了,你在意的是這個!?”
“議會已經緊急通過了維德蘭提交的《國民意識防護計劃書》。”伊萊終于擡眼,漫不經心地瞥向他,“與其焦慮「Wall」在永恒的攻勢中落敗,不如好好思考,進入幻夢境後,我們能做些什麽。”
零日的憤怒頓時噎在喉嚨裏。
他死死盯着伊萊平靜的臉,半晌,才擠出幾個字:“伊萊……你該不會……”
“塞缪爾,”伊萊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下方混亂湧動的街道,“時間從不等候困惑之人,這是維德蘭家族的訓誡。”
“伊萊!”零日瞳孔驟縮。
就在各方勢力暗流湧動之際,199街灰暗巷道深處,一扇塵封已久的門被輕輕推開。
“吱呀——”
門軸轉動,揚起一室灰塵,光線從門外傾斜切入,照亮了空氣中緩慢翻騰的微末。門外是颠倒作息的街區,此刻還是居民們的睡眠時間,因此,并未有人注意到回聲記憶診所的主人已經悄然歸來。
席朔步入屋內,随意掃看了四周,所有物品保持着她們離開前的模樣。看來,這裏并沒有人在她不在的時候入侵進來。
她掀開沙發上的防塵罩,久違地盤腿入座。
閉目吐息。
她要進行冥想。
梅菲斯托反複強調的那句話,“當你想起一切”,讓席朔不得不懷疑她遺忘了最重要的東西。
想到素雅推斷梅菲斯托必然會主動找上門來,席朔覺得,自己不如先理清了記憶,再守株待兔。只要那把鑰匙在她手裏,那麽記憶的完整與否,或許才是決定勝負的真正籌碼。
她再次沉下自己的思緒,讓靈魂自由落體,意識陷入到記憶的深處。
乾涸的海床在腳底下延伸,龜裂的溝壑向視線盡頭蔓延。當席朔踏着粗粝的地面,尚未走近純白號擱淺的船艙,一個身影攔下了她。
“你要去哪?”
夏琳站在純白號的陰影下。
席朔輕輕嘆了口氣:“路過,我要到記憶的最深處。”
“你失憶了?”夏琳走到她身側,腳底在乾裂的大地上踩出細碎的聲響,“記憶被人竊走了?還是因為PTSD……不願意想起來?”
“都不是,”席朔搖頭,“我只是需要真相。”
夏琳沉默地想了想,主動止住腳步:“這次我就不陪你去了。”
席朔回過頭,對上她認真的目光,嘴角不自覺彎出一個無奈的弧度:“謝謝體諒。”
“不客氣。”夏琳站在原地,背後是巨大的如同白岩墓碑的純白號。失去深海的海洋雖然荒涼,乾燥的風卻依然帶着淡淡的、溫暖的鹹腥氣息,從她身後緩慢吹來。
“有件事忘了告訴你,”她忽然開口,“純白號出現了一些變化。”
沒想到夏琳主動提起了這件事,之前在永恒大樓裏時,就察覺出夏琳的小動作,想到此,席朔眼睛微微彎起,聲音放輕:“我知道。”
夏琳怔了怔:“你不介意?”
“你比我更了解純白號的機制,”席朔轉過身體,面朝向更深的地方,風揚起她的發梢,将後半句話吹散在乾涸的風聲裏,“說不定,純白號才是……”
夏琳沒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溝壑嶙峋的深處,直至徹底吞沒在荒蕪的盡頭。
與此同時,素雅站在私人停機坪邊緣。
機場的風很冷,卷起灰色的雲層壓在頭頂。黑色風衣下擺在風裏獵獵作響,她蹙着眉望向陰郁的天空,那裏有一架即将降落的飛機,正在破開厚重的雲層。
索菲亞·馮·林德。
這位女士的到來,或許會徹底激怒梅菲斯托。但此刻,素雅沒有選擇的餘地。當陰謀的陰影籠罩整個人類文明時,任何能借用的力量都必須抓住,哪怕是來自陰謀的巢xue。
李蓉和胡小豪站在她的身側。女人臉色蒼白,手掌緊緊攥着兒子的手。
“會長,”李蓉聲音很輕,帶着不确定的抖動,“那位女士确定願意提供幫助嗎?那畢竟是她的兒子……”
素雅沒有回答,轉過頭,目光落在了李蓉的臉上。
“李蓉,你為什麽加入自由會?”
李蓉表情一頓,苦笑道:“我沒想到,對前夫的感情會被意識病毒所支配,反而傷害了自己的孩子。”她低頭看向胡小豪,指尖溫柔拂過他的頭發,“現在,明明有機會重新開始,彌補我的過錯,可惜,世界卻要毀滅了。”
她擡起頭,眼角發紅,“我想盡自己的能力,為這個世界做一些正确的事。也讓小豪看看,他的媽媽沒有那麽弱小。”
胡小豪用力緊握了李蓉的手,朝她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
素雅看着這對母子,眼底也終于泛起暖意。
“這也是索菲亞女士的想法。”她說。
三人默契地把視線投向停穩的私人飛機。
艙門打開,索菲亞緩步走下來。銀色的發絲利落地盤在腦後,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皺紋,卻沒有彎折她的脊背。
“走吧。”索菲亞走近了,對素雅等人說,“雙月湖的織夢者密修會,已經開始為「一代」的全面推廣做鋪墊了。梅菲斯托一定會去找那個女孩,我必須趕在他之前見到她。”
車門關上,引擎啓動。車子碾過潮濕的路面,朝着199街方向疾馳而去。
而此刻的席朔,已經穿越了無盡的海床,一腳踏入一片虛無的黑暗之中。
“嘀嗒。”
不知道從哪裏下墜的水滴,垂直地滴落在腳下黑暗的水面上,泛起一陣漣漪。
水滴聲遵循着某種規律,那種節奏和她催眠病人時用的節拍一模一樣。
就快到了,她對自己說。
當意識開始深入,像被水流溫和地沖刷,她向前走去,腳下的水面逐漸消失,耳畔的水滴聲也漸漸遠去。黑暗變的越來越濃稠,直到她再度踏入那片曾經進入過的絕對黑暗。
一張白色的病床,靜靜躺在中央。
席朔走近發現,床上只有一個塌陷的被窩。她伸手摸了摸,殘留的熱量告訴她,有人剛從這張床上起身。
“席玥?”她喚了一聲。
無人回應。
她在黑暗裏轉了一圈,除了這張床,什麽也沒有。
席朔沉默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借你的床睡一會兒,”她對着空蕩蕩的黑暗說,“姐妹之間,你應該不介意吧?”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躺下去,心安理得地閉上了眼睛。
然後,時間開始倒流。
她看見自己從病床上起身,倒退着走進水潭,倒退着踏上乾涸的海床。夏琳站在純白號的陰影下對她說話,那些話語像被風吹散的沙子,一字一句地收回唇邊。
她退回記憶診所的舊沙發,站起身,打開了那扇落滿灰塵的大門,199街昏暗的巷道在眼前展開,又迅速倒退成流動的光影。
永恒大樓的幻覺、純白號上燈塔刺眼的光芒、雙月湖刺骨的寒風、康拉德夢境裏燃燒的綠焰。
松林小鎮的廢墟上,飄蕩的塵埃從鼻尖飄過,留下冷冽的氣味帶她回到實驗室的資料庫裏。
解救了李蓉和胡小豪後,她回憶起自己曾經的童年,看見父母親手上傳了席玥。
畫面一幀一幀飛掠,快得像一場猝不及防的大暴雨。
她見證了意識轉移的失敗,從煉石的資料庫裏盜取了關于「意識-物質反饋共生」的所有資料。
她在意識病毒的侵蝕裏帶出勞清清,在琥珀臺混亂中拾起席玥的碎片,0號病人的爆炸引發了一切,最終,一切收束進一片溫暖、濕潤、黑暗的混沌裏。
有光,刺了進來。
“恭喜,是個可愛的女寶寶!”助産士托起渾身白色羊水的席朔。
冷空氣猛地灌入肺裏,肺泡像是被撕裂一樣撐開。
她張大了嘴,第一次接觸世間的害怕與不适,讓她發出了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聲哭泣。
響亮又憤怒,帶着生命最原始的蠻力。
“瞧她,哭聲多響亮!”助産士笑着把嬰兒湊到床邊,“是個健康強壯的寶寶呢!”
席書華躺在産床上,臉色蒼白,汗水浸濕了額頭的碎發。她虛弱地擡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嬰兒濕潤彈性的臉頰。
“真好,”她的聲音沙啞得聽不清楚,“是個漂亮的孩子……”
“我帶她去清洗一下,檢查完沒有問題就送回病房。”
手術室的門開了又關,走廊壓抑的情緒一掃而盡。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撲倒在床邊。
“老婆!!你受苦了!”澹明遠嗚嗚大哭,絲毫沒有科研人的嚴謹形象,他抓着席書華的手語無倫次,“為什麽不讓我進去?我是爸爸啊,我該陪着你們的……”
席書華閉了閉眼,聲音裏帶着疲憊的笑意,和沒好氣的溫柔:“送我回病房,還有,別吵了,很煩。”
哭聲,笑聲,儀器的滴答聲,消毒水的氣味,和冰涼空氣裏一點點血液的味道。
這就是席朔與席書華、澹明遠夫婦之間的開始。
命運從此刻起,扣緊了第一圈齒輪,嚴絲合縫,再也無法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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