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記憶(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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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玥?怎麽是你?”席朔震驚的聲音在黑暗與幻夢境的交界處響起。
暖光的邊緣,一個纖薄背影轉過來,露出一張與她九成相似,可更加蒼白的臉。
席玥眨了眨眼,看上去比她更困惑:“姐姐?你怎麽來了?”
席朔壓下心底泛起的一絲違和感,向前邁出一步:“你一直守在這裏?”
她聽見自己用比想象中更冷靜的聲音詢問對方,“先前,我經過那條有病床的通道時,沒見到你。”
席玥抿了抿唇。席朔心頭微動,這是妹妹緊張時總會出現的小動作。
“這條通道很重要,”對方頓了頓,“你知道的,我不能輕易讓人過去。”
聽到她的解釋,席朔理智上知道這個理由十分合理,但心裏的違和感始終沒有消散,她試圖抓住那一絲疑問。
但席玥沒給她敘舊的機會。她忽然擡起頭,神情轉眼間變得非常嚴肅:“姐姐,你不該來這裏。趕快走,回你該回的地方去。”
話音剛落,整個空間開始震蕩起來。黑暗與暖光的交界處無端崩裂,化作細碎的鱗片,消散到四周無盡的黑暗。
而前一秒鐘,金屬艙外。席書華與澹明遠等待了許久,終于聽到艙內的小席朔,迷迷糊糊地嘟囔出一句話——“回你該回的地方去”。
兩人猛地對視,眼中充滿了即将成功的喜悅。
澹明遠把手按到記憶剝離的按鈕上,對席書華說:“提示小朔,準備開始。”
席書華鄭重點頭,她扶住話筒,喊出與席朔約定的信號:“小朔,是媽媽。”
“小朔,是媽媽。”
席朔耳邊忽然出現熟悉的嗓音。
她臉色大變,記憶在這一瞬間仿佛觸電般串聯,她突然意識到,在進來這裏之前,父母似乎在對兩歲的她進行記憶剝離手術!
席朔撲向席玥,雙手抓住她的肩膀,神情凝重且語速飛快:“席玥,媽媽她們以為我身體裏有另一個意識,正在對我進行記憶剝離!這裏很危險,你先離開!我去阻止媽媽!”
就在這時,席書華的下一句話也傳達進來:“小朔,告訴小朋友,她該回去了。”
兩個人的聲音在這一刻重疊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誰在說話。
艙外,澹明遠果斷按下了按鈕:“小朔,堅持住。”
“嗡——”機器內部傳來低頻振動,尖銳的腦機接口針刺入她的大腦。就像是有根燒紅的鋼釺從頭頂插入,攪動着腦漿,扯斷每一根神經。
席朔悶哼一聲,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被頭頂的吸力淩空拽起,雙腳離地,朝着頭頂那片旋轉的黑暗漩渦升去。
“姐姐!!”
“席玥……”
席玥手腕一緊,死死抓住了她的腳踝,用盡全身力氣向下拽。她單薄的身體在對抗中繃緊,實驗室白大褂改成的連衣裙在狂亂的氣流中沙沙作響,仿佛下一秒就會被風撕碎。
“放手……”席朔在劇痛中嘶吼,“席玥你快放手,躲進幻夢境,不然你會被誤傷——”
“我不放!”席玥打斷,聲音比她更尖銳,“姐姐,相信我!”
“爸爸!媽媽!快停下!這是席玥!!快停下!!”席朔痛得每一根神經都在顫抖,她只能撕心裂肺地喊着。
潛意識裏,曾經失去妹妹的恐懼感再次從心底升起,逐漸彙聚成一股「相信失去這件事會再次發生」的反向作用力量。
她極力否定這件事情,但以往百試不爽的自我洗腦,在曾經遭受過的創傷下根本無法撼動潛意識裏那股沖動,拉拽的力量完全無法抗拒吸力,甚至連席玥的身體都跟着上浮。
就在這時,席玥背後的暖光裏,一股金色的光芒像觸手一般伸了出來。它像是活着的意識,圍繞席玥和席朔旋轉一圈,輕飄飄地、穩穩地包裹住兩人。
就好像一只蝴蝶震顫的翅膀,緩緩合攏,最終形成一副光繭。
……
“滴——艙門開啓,請注意。”
金屬艙門滑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實驗室裏格外刺耳。
席書華急不可耐地撲到艙邊,顫抖着伸出手,從裏面一把抱出小孩的身體。
“寶寶?”她聲音緊張得支離破碎,“小朔?看看媽媽……快睜開眼……是媽媽。”
懷裏的孩子動了動,緩緩睜開眼睛,像蒙着一層水霧的玻璃珠,倒映出席書華淚流滿面的臉。
“媽媽……”小席朔嘴唇動了動,發出微弱的呼喚。
席書華的眼淚瞬間下來:“是媽媽的小朔,是我的小朔……太好了,成功了……”她泣不成聲,緊緊抱住女兒,仿佛要把她揉進身體裏。
可就在下一秒,她只感覺懷裏的身體忽然抽動一下。
席書華心底升起一股詭異的感覺,感覺到那雙摟着她脖子的小手松開了。
她微微擡起頭,目光垂落。
懷裏的席朔,正靜靜注視着她。臉還是那張臉,眼睛也還是那一雙眼睛,可熟悉感在瞬間消失,席書華心頭一頓。
之前那種孩童獨有的依戀感像是退潮一般消失殆盡,女兒的目光裏是一種幾近陌生的機械感,就好像,此時此刻此人的靈魂被強制下線,身體裏重新登陸了另一個新的賬號。
那雙眼睛就這麽盯着她眨了眨,長睫毛在肉嘟嘟的臉頰上投下陰影。小小的嘴唇,以一種緩慢的方式牙牙學語,模仿出人類最基礎的音節。
“mu……a……媽……?”
席書華全身血液,在這一瞬間,凍結成冰。
明明是盛夏,明明實驗室的恒溫系統運作良好,可就是有一股寒氣從她的腳底猛地竄起來,順着脊椎一路向上,連大腦的想法也一塊凍結。
……
本應溫馨的小家,此刻被凝固的氛圍籠罩。
席書華、澹明遠二人并肩坐在沙發上,沉默地望向客廳中央的地毯上那個小小的身影。他們的女兒席朔,正在踉跄着試圖邁步。
如果,那還是席朔的話。
“mu……ma!”孩子含糊的音節和僵硬的動作,展現出與原本席朔具備的機靈和活潑完全不同的模樣。她觀察着席書華和澹明遠的姿勢,有些笨重地模仿兩人,逐漸的,舌頭發出的聲音變得生動,動作也開始流暢,她沿着沙發邊緣走向夫妻二人。
席書華打了個冷噤,雙手狠狠攥緊膝蓋,指甲蓋都泛着白色。她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抖得不成樣子:“我們錯了!明遠,我們不是送走了那東西,我們是把它放了出來!”
澹明遠一把按住她的手背:“冷靜。”
雖然嘴上這麽說着,但他緊繃又慘白的臉色,無法掩蓋內心的恐懼。
“這只是一次試驗的結果,不代表思路完全錯誤。”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沉重地落在孩子身上,眼低深處,翻湧着強行壓制的驚恐。“況且,”他突然湊到妻子耳邊,聲音變得低沉,似乎在這一刻作出了破釜沉舟的決定,“你說過,我們還有一個叫席玥的孩子……”
“什麽?”席書華倏地轉頭看他,瞳孔驟縮,“你想讓它成為席玥?”
澹明遠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有種掩蓋在理性之下的瘋狂:“書華,你我都清楚,它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産物。如果任由它野蠻生長,小朔的意識會被擠壓成什麽樣?我們呢?甚至,整個人類的意識結構會變成什麽樣子?”
“更別說……”他再次壓低聲音,“織夢者密修會找尋的那個高維生物,會不會就是它?”
“書華,與其讓它作為一個無法理解的異物存在,不如就把它當作席朔的第二人格,我們可以觀察、學習它,也可以引導、教育它,甚至在時機成熟時,可以重新嘗試剝離它。”
席書華震驚地倒吸一口涼氣,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對方擁有把這個想法落地的執行力,在聽到瘋狂計劃的瞬間,她幾乎立即就領會到這個念頭背後的邏輯:“你是想……掩蓋它的來歷?”
“沒錯。”澹明遠側頭,看向即将成為席玥的孩子,“那個叫做夏琳的神經學家,只是隐約觸及了高維存在的邊界,就死得不明不白。我們這次的失敗,絕不能洩露一絲一毫。一旦外界知道了小朔的特殊性……”
後果不堪設想。
他們,連同這個孩子,都會成為衆矢之的。
席書華眉頭緊緊蹙起,視線卻無法從女兒身上移開。就在這時,那小家夥一個不穩,“哐”地一下被自己的腳絆倒,直直朝前撲去。
她的大腦還沒來得及思考,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反應,幾乎同時,她猛地撲出去,膝蓋重重磕在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但本人卻對此渾然不覺,只是張開雙臂穩穩接住那即将倒地的小女孩。
孩子摔進母親懷裏,似乎愣了幾秒。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仰起頭。此刻,詭異的眼睛恢複了往日的靈動,小小地、像在安慰父母一般,喊出一聲軟軟的:“媽媽。”
酸楚瞬間淹沒了席書華的心髒,又澀又脹的感覺讓她一把将孩子緊緊摟進懷裏,臉頰貼在她的頭頂,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就這麽一下,她明白自己一家人已經被架在了懸崖邊緣。
再睜開時,她轉過頭看向澹明遠,眼神裏是堅毅和決絕。
“明遠,”她聲音平穩下來,又恢複成那個嚴肅的科研人員,“記憶剝離系統遠遠不夠。如果席玥真的來自「那個地方」,我們還必須穩定那條通道。”
她輕輕拍着女兒的背,聲音十分鄭重:“直到小朔能夠徹底掌控它,直到我們能把它安全地送回去。”
澹明遠的神情也嚴肅到極點,他重重點頭:“席玥就是那把鑰匙。從今天起,你來教導小朔如何控制這把鑰匙,直到我們把它徹底送走。”
……
“呼——!!”
診所內,席朔猛地從舊沙發裏蘇醒,劇烈地喘息起來。清冷的空氣湧入肺葉,瞬間将她從冰冷的黑色記憶中打撈出來。
身體的感知迅速回歸,她察覺到身下沙發的柔軟觸感,窗外霓虹燈牌閃爍的光線有些晃眼,還有……
“叮咚。”
有人按響門鈴。
睜眼的那一刻,席朔的身體就迅速進入緊繃狀态。她悄無聲息地滑下沙發,謹慎地移動到門邊,打開可視門鈴觀察後,頓了幾秒,才開門。
門外站着個面生的小女孩,約莫七八歲,穿着不太合身的厚外套,鼻尖在濕冷的空氣下凍得通紅。
她雙手捧着一個素白的信封,遞了過來。
“回聲女士,”小女孩的聲音甕聲甕氣,“有人讓我把這個送給您。”說完,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席朔目光落到信封上,手指在身側不經意輕彈一下。她沒接,反而不動聲色試探:“誰讓你送的?”
小女孩歪着頭想了想,雙手又往前遞了遞:“一位個子很高的叔叔。他說,你展開信就知道了。”
席朔習慣性抿住下唇,未發一言。直到小女孩的手因為發酸而微微顫抖,她才伸出手接下信件。指尖觸碰到信封表面的冰涼,她皺起眉,多問了一句:“他還說了別的嗎?”
小女孩放下胳膊,不明顯地聳了聳肩膀,仔細回想一番後,不确定地開口:“他好像說……”
“恭喜你,即将進入新世界。”
席朔捏着信封,僵硬地看着女孩轉身離開的背影,蹦蹦跳跳消失在樓梯拐角。無憂無慮,與話語裏透露出的陰謀意味形成了令人作嘔的反差。
關上門,落鎖。
席朔背靠在門板上靜靜思考後,開始下一步動作。
她先是舉起信,就着燈光仔細檢查了封口處,沒有拆閱的痕跡,而信封上也沒有任何标記。
接着,才走進屋內,從抽屜裏掏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揭開封口,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滑了出來,同時飄落的還有一張稍硬的白色卡片。
席朔瞥了一眼那張卡片,紙上空無一物,就暫且把它放到一旁,轉而展開那封信。
只有一句話。
「今晚十點,生日樂園。」
沒頭沒尾,沒有落款。
卻讓席朔心中莫名不安。
她翻來覆去檢查了信紙,對着燈光,甚至用鼻尖嗅了嗅。沒有其他字跡,也沒有特殊氣味,沒有任何多餘的線索。
她目光終于落回剛開始那張被她忽略的空白卡片。
而就在短短幾秒內,卡片純白色的表面忽然像是侵染了墨水一樣,緩緩暈開一層灰黑的色澤。那色澤越來越深,逐漸勾勒出邊緣、細節。
幾分鐘後,一張完整的人物影像,清晰地浮現在卡片紙上。
她的心髒漏跳,瞳孔瞬間收縮成一個針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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