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記憶(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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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的全息投影廣告牌上,花裏胡哨的視覺效果全部被撤銷,取而代之是各個端坐在錄影棚的主播。所有人都在反複播報同一件事。
“據悉,「初代」病毒R0值突破7,危險程度遠超現有模型預測。”
“最新消息,永恒集團研發的「一代」疫苗對遏制病毒擴散呈現出明顯作用。據稱,此次集團內部事件的幸存者,均曾自願接種……”
“維德蘭集團強勢表态,将以成本價格向公衆開放意識防火牆「Wall」的基礎防護模塊,以幫助公衆對抗「初代」病毒……”
“多家宗教機構聯合發表聲明,稱本次危機實為人類意識升華前必要的陣痛與啓迪……”
“反集團組織「自由會」發布緊急警示,呼籲民衆審慎辨別信息,警惕将希望盲目寄托于特定技術産物。”
“總統發表演說:宣告人類智慧變革時代的到來。”
車窗無聲地升起,将窗外喧嚣的聲浪隔絕。索菲亞·馮·林德坐在後座左側,指尖在面板上輕輕一摁,啓動了全車隔音。
“您最終還是選擇站到他的對立面。”她身側,素雅的聲音響起,平靜中帶着一絲複雜的意味。
索菲亞半垂的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後背上,語氣冷靜:“世人總将精神的超脫視作福音,可素雅小姐……”
她側首,那雙經由世事的眼神,輕輕落入素雅的雙眼,“人類若徹底脫離賴以生存的堅實大地,漂浮于虛幻的空中樓閣,存在的根基又會落在哪裏?”
不等素雅回應,她轉而提起另一件事,唇角牽起苦笑:“路易斯向我透露了風向。不過,也要多謝你們之前提醒我,她的身份。原以為,讓林德家族和雙月湖遠離漩渦便能求得安穩。可馬克的遭遇讓我明白,當潮水漫過堤岸,無人能獨善其身。”
素雅心念電轉,問道:“路易斯說了什麽?”
索菲亞停頓片刻,似乎在斟酌字眼,最終,她緩緩吐出一句話:“她說,‘恭喜進入新世界。’”
素雅放在膝蓋上的手緊攥成一團,看來,已經開始了。
回聲記憶診所內。
席朔捂住嘴,緊緊按下差點脫口而出的驚呼。
她胸膛劇烈起伏,每一下心跳都重重地撞擊着耳膜,吵得大腦快要暈厥。幾分鐘後,狂亂的心跳才在意志力的強行鎮壓下逐漸平複,她擡起眼,定定看向手中那張泛着灰青色的照片。
很快,瞳孔中的震驚迅速褪去,剩下全是冰冷的憤怒與某種被背叛的恐慌。
她将那張燙手山芋般的卡片收入懷中,轉而拉開抽屜,取出那把曾經備來防身的各羅克手槍。抽出彈匣檢查無誤後,手法利落地推回、上膛,秒秒鐘插入外套內袋。
接着,席朔轉身,沉默地走向大門。
關于梅菲斯托所說的生日樂園,她大概能猜出對方指的是哪裏。
他想确認自己是否回憶起所有關鍵,那麽,沒有比那個地方更合适的舞臺了。那就是她兩周歲生日那天,父母曾帶她去過的,也是徹底改變了她和「它」命運的那個游樂園。
剛把指尖搭在冰涼的門把手,向下按壓的瞬間,席朔因為想到了它,動作突然頓住。
“席玥……”
嘆息一聲,那種被真相沖擊的緊張精神得到纾解,她擡起另一只手揉了揉抽痛的太陽xue,最終不再遲疑,徹底壓下門把。
“吱呀——”
生鏽的防盜門敞開,她的背影徹底隐入小巷的陰影中。
檢索的信息顯示,曾經熱鬧的游樂園在技術的更疊中被淘汰。在能直接刺激神經獲取多巴胺的腦機游戲面前,這些笨重的實體設備失去了價值,徒留一地鏽蝕的鋼筋鐵骨和褪色的童話彩繪,在荒草與寂靜中慢慢腐朽。
席朔翻過一道鐵絲網,生鏽的倒刺勾住衣角,被她面無表情地一把扯開。腳下傳來“刺啦”一聲輕響,不知是踩碎了陳年的落葉,還是某個被遺棄卻未降解的包裝袋。
園內漆黑濃郁,只有遠處零星幾點幽綠,可能是螢火,但更有可能是小動物受驚逃竄時眼底的反光。
梅菲斯托會在哪裏等待她?
就在這個念頭剛起之時。
“啪。”
“啪啪啪啪。”
從她所處的位置開始,道路兩側,一盞接一盞的燈光接連亮起!昏黃的光暈撕破黑夜的僵持不下,沿着蜿蜒的上山步道,通往游樂園的山坡高點。
光路盡頭,那座狀似眼球的摩天輪輪廓在夜色中被光帶勾勒出形狀,燈光由內往外一圈圈點亮,龐大的鋼筋骨架開始無聲地,以詭異節奏緩慢轉動,仿佛一個獨眼泰坦,正站在山頂靜靜地俯視着她。
席朔眯起眼,望着那只在夜幕下緩慢旋轉,宛若活物的巨眼,寒意漸生。
想到那張照片的內容,拳頭便不由自主收得更緊。
她擡起腳步,跟着燈光的指引朝山頂一步步走去。
“梅菲斯托。”
直到她在摩天輪腳下站定,鏽蝕的鋼筋在夜晚的山風中發出顫抖又刺耳的嗚咽,她擡起頭,聲音不高,但透着狠勁:“滾出來。”
“啪。”
在她話尾落下剎那,一個正降至最低點的座艙門猛然彈開,梅菲斯托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色西服,穩穩坐于艙門的陰影內,正微笑看着席朔。
席朔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當即腳下一蹬,瞬間塵土飛揚,她的身形掠出殘影,而同一時刻,格羅克滑出衣袋,人已經撞進了座艙。
槍口再擡起時,座艙艙門“咔噠”一聲恰好合攏,而此刻,冰涼的槍管早已抵上了梅菲斯托的額心。
“他們在哪兒?”
座艙因為劇烈的沖入力微微搖晃,連燈光也晦暗了起來。
席朔聲音咬牙切齒,每個字都像是從聲帶裏狠狠擠出。話音落下,手中的槍管用力又向前一頂,在對方光潔的皮膚上留下一道紅痕。
但奇怪的是,梅菲斯托連睫毛都未曾眨一下。他甚至放松了身體,任由頭顱因為席朔的力量向後仰去。
“席醫生,”他語調平靜,仿佛帶着某種無奈的縱容,“請坐。”
“回答我!”席朔肌肉緊繃,眼神瞬間變得鋒利。她用音高強調自己随時可以發起攻擊,“他們在哪兒?!”
“呵。”梅菲斯托發出一聲輕笑,優雅地擡起左手,用修剪得圓潤無邊的指尖,輕輕搭在那截黑色槍管上,不過奇怪的是,他并沒有用力推開。
“不急,”他淡淡說,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着奇異的光澤,“難得故地重游,不如我們先聊聊?”
他想要掌握對話的節奏。
席朔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槍口死死頂着,臉色顯得更加陰沉:“我和你沒什麽可聊的。給你兩個選擇:一,告訴我,你把他們藏在哪裏?二,我打暈你,自己進入你的記憶裏翻出真相。”
而對方僅僅是發出一聲與嘲諷別無二致的輕嗤,甚至近乎悲憫。
“冷靜些,席醫生。”梅菲斯托仿佛沒有聽見席朔給出的選擇,反而擡起眼,目光穿過黑色槍管與她對視。這一瞬間,席朔清晰地看到他的眼底深處正翻湧着某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冰冷卻又炙熱的瘋狂。
“好好感受一下,”他聲音放得非常輕緩,如同惡魔在耳邊低吟,“摩天輪擡升的景色,是否與你記憶中一樣?”
席朔心髒猛地一震。
“你不是想知道他們在哪裏嗎?”他勾起嘴角,淺色的瞳仁微微向後一瞥,“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席朔順着他指示的方向望去。
通過梅菲斯托座椅背後的窗口可以看到,下方大約兩層的位置,另一架座艙正無悄無聲息地緩緩上升。那艙室的玻璃布滿經年累月的污垢與雨痕,在絢爛的燈帶下模糊不堪,可偏偏能看到透出的剪影,依稀辨認得出,艙內對坐着兩個人。
看不清楚,只不過是個輪廓。
“媽媽!爸爸!”席朔呼吸驟停,她不顧一切撲倒到側邊的玻璃上,激烈的動作讓座艙吱呀搖晃起來,她卻完全顧不上。
下方艙內的人似乎被驚動,微微調整了坐姿。雖然模糊,但那熟悉的側影和姿态,是席書華和譚明遠沒錯!
她猛地扭頭,眼神裏爆發出猛烈的憤怒,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他們沒死!是你!是你把他們藏了起來!”
梅菲斯托這才好整以暇地站起身,将靠窗的觀賞位置讓給了她,自己則慢條斯理地在她對面坐下。
“別擔心,”他語氣裏全是寬慰,“他們只是忘記了一些過于沉重的記憶。這十年,他們就像世上最普通的夫妻,享受着從未有過的安寧。”
仿佛是在印證他的話,下方座艙裏,那兩個模糊的人影輕輕靠在一起,手指交握,一同望向艙外荒蕪的夜景。那姿态,竟是有些歲月靜好的意味。
“這是我給予的報答。”梅菲斯托施舍一般,居高臨下地補充道,“他們完成了最偉大的使命——讓鑰匙,也就是你成功穩定下來。這是他們應得的獎賞。”
“報答?獎賞?”席朔只覺得一股血氣從胸腔直沖頭頂,死握的拳頭忍不住猛錘向玻璃,發出“砰”地悶響。她扭頭怒視:“你到底把人當做什麽了!?梅菲斯托,你要發瘋就自己去發瘋,為什麽要拖上別人?!”
梅菲斯托只是輕輕交疊雙腿,對她的憤怒視若無睹。“席朔,你現在憤怒,是因為還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
“坐下,”他擡起手掌,示意她剛才的座位,“這是我最後一次,邀請你。”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緩慢,威脅之意,亦如言表。就好像毒蛇吐信,清晰無誤地指向下方座艙之中那對毫無所覺的夫妻。
【梅菲斯托是不是還利用什麽手段控制着爸爸媽媽?】席朔牙關緊咬,心裏頭頓時緊繃,同時,視線飛速掃過下方游樂園中可能的埋伏。可風聲吹過,一無所獲。整座樂園籠罩在詭異的安靜之中,毛骨悚然。
權衡過後,席朔緩緩坐下。只是那只格羅克,一直對準梅菲斯托的心髒。
“真相?你是說織夢者?”
“哼。”
聽到她提起他的神明,梅菲斯托的舉動卻讓席朔感到一種微妙的違和。
他不似信徒那樣狂熱,反倒像聽到一句天真的發言,有詐。
只見梅菲斯托伸出右手食指,隔空輕輕點在自己的太陽xue。
“這裏,”他注視着席朔,瞳孔好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幽譚,“才是世界的真相。”
席朔蹙着眉,眼神像在看着一個病入膏肓的瘋子:“你這種情況持續多久了?”
梅菲斯托眸色沉下,他收回手,背部放松地靠上艙壁。“或許我的表達讓你産生了不信任,那麽,換一個你可能更熟悉的說法——”
“意識-物質反饋共生理論,你又當如何?”
席朔手指扣在板機上,指節崩得死緊:“如果沒有你刻意制造、散播的意識病毒,這個理論或許永遠停留在紙面的假想中,對現實世界毫無影響。”
梅菲斯托仿佛聽見一個極其可笑又可悲的笑話,竟低低笑了起來,搖了搖頭,臉上是毫不遮掩的憐憫。
“你錯了。”
“這個世界的底層規律本就如此,”他的眼神望向下方席書華夫婦所在的座艙,“無論意識病毒是否出現,世界總歸會沿着既定的軌跡,走向那個必然的結局。”
“你的母親很有才華。你的父親,也頗有膽魄。”他聲調平穩地評價,如同點評兩件精心雕琢的器物,“他們的結合,才讓我想要的結果有了誕生的可能。”
“你這個瘋子。”席朔緊扣着扳機,咬牙切齒地說。
“別誤會,”梅菲斯托攤開雙手,姿态無辜,“我可沒有操縱他們相愛的自由意志。只是在命運的河流邊,輕輕推了一把,讓兩股溪流更快地彙合。瞧,意識決定了物質的走向,他們結婚了,而你……”
他目光重新落回席朔的臉上,帶着一種欣賞藝術品般的滿足。
“也如期誕生了。”
座艙在沉默中又升高一截,即将來到摩天輪的最高點。下方的游樂園融入黑暗的濃墨裏,而頭頂,是城市光線污染也掩蓋不住的浩瀚星空。
“席朔,”梅菲斯托的聲音忽然變得遙遠而肅穆,仿佛在宣讀末日的預言,“千萬年來,人類無窮盡的欲望、雜念、瘋狂與痛苦,早已如同跗骨之蛆,侵染了沉睡的織夢者。祂的夢境,正在變得渾濁,瀕臨破碎。”
“一旦讓祂醒來,”他身體微微前傾,說出的話語一字一句敲擊在席朔心上,“這個用意識構築根基的世界……就會像海沙堆疊的城堡,在漲潮時,崩塌殆盡,了無痕跡。”
“屆時,世上所有人,所有物質,包括你,包括你在意的一切……”
他的眼眸裏倒映出艙外閃爍的虛幻燈光,也倒映出席朔蒼白的臉色。
“都将煙消雲散,歸于永恒的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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