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記憶（7）

梅菲斯托的話音落下，座艙恰好懸停在摩天輪的制高點，夜風在鋼筋骨架中間穿過，發出嗚嗚咽咽的凄厲聲響。

“荒謬。”席朔眼底翻起厭倦的神色，聲音也跟着寒了下去，“人類的思想與情感是世界的底色。就算所謂的織夢者真的存在，那也只該是底色的一部分。”

“梅菲斯托，別再兜圈子了。”槍頭微微晃動，顯示出她的耐心已經告急，“說說你的條件，要怎樣才肯放了我的父母？”

梅菲斯托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我想要的，”他說，“已經拿到了。”

“什麽意思！”席朔呼吸一滞，意識到對方話裏的隐喻，臉色頓時驟變。

對方沒再解釋。他只是微微側過臉，将視線投向艙外深沉的夜幕。

半小時前，199街的記憶診所。

素雅推開門時，發現屋內除了塵埃在霓虹燈束下浮動，這裏格外安靜。

“她不在。”素雅的心向下沉了沉，“她不是一個沒有交代的人，一定是有什麽突發情況發生。”

索菲亞跟在她的身後走進屋內，四處環顧桌面散落的信封皮，掀開了防塵罩的沙發，視線最終落在那張尚未合攏的抽屜上。

“她走得很急。”索菲亞看向素雅，聲音很輕，“看來，梅菲斯托搶在了我們前面。”

“砰！”

素雅的拳頭重重錘在牆壁，悶響在狹窄的空間裏回蕩，連着地板都傳來細微的共振。

可壞消息總是接踵而至。

通訊器突然響起，畢方的聲音通過設備傳來，但因為失真而有些尖銳。

“會長，出事了！”

“全域出現大範圍昏睡現象！還清醒着的人，都在搶購「一代」！永恒旗下的所有門店全部人滿為患。就連維德蘭的「Wall」，都有人在砸櫃臺！”

幾乎就在說話的同時，窗外199街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某個瘋狂的開關。

嗆人的煙霧飄上二樓診所門外，混合着悶頭的香水、黏膩的汗水，震耳欲聾的音樂從四面八方炸開，人群湧出家門，開始了末日前的狂歡。

“喂，樓上的！”下頭有人扯着嗓子高喊，笑聲裏滿是歇斯底裏，“還管什麽疫苗！下來啊！最後的派對！”

說完，那人鑽入人群，身體緊貼着身體，扭動起來，仿佛這只是一場鬧劇。

素雅護着索菲亞擠出街口，主乾道上的景象讓她頓住腳步。

成千上萬的人擠在各式各樣的情緒藥劑店門前，手臂像是求救般舉起，通訊器的熒光在夜色中連成一片星海。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更多人只是在重複：“給我「一代」！給我——”

話音未落，一個路人被擠出人行道，毫無征兆地突然倒地不醒。無人駕駛汽車急剎在他面前，警報尚未解除，後面陸續有多輛車輛直接追尾前車。金屬碰撞、玻璃爆裂、還有某種令人窒息的碾壓拖拽聲音混在一起。

倒下的人越來越多，街道交通癱瘓、場面混亂。

素雅和索菲亞就是在此時同時擡起頭。

代達羅斯邊緣的山脊線上，原本已經廢棄多年的游樂園摩天輪，正一圈一圈地恢複光芒。

然後，它眨了眨眼。

兩人的表情同時呆楞，然後又迅速對視，皆在對方眼裏看見了不可思議。

只見那座高達百米的鋼鐵巨物，正從山體上緩緩站起。鏽蝕的骨架在起身時剝落，露出下方詭異的赤褐色身體。它的底座化為雙腿，支架收攏成為軀乾，而頂端的那座巨大輪盤，此刻如同一顆獨眼，鑲嵌在巨人臉部的位置。

它站起來了。一個比山還高的、只有一只眼睛的巨人。

座艙在巨人起身的瞬間劇烈傾斜，席朔的視野頓時拔高。

她甚至來不及震驚，就看見窗外的大地正在急速下沉，不，應該是她在上升。腳下的摩天輪，正在像人類一樣，詭異地行走。

她瞬間按下扳機，“砰”地一聲巨響，金屬子彈拖拽着橘紅色的尾焰旋轉射出，直指梅菲斯托的心髒。

梅菲斯托只是擡了擡手。

那顆子彈便停留在他面前一寸的空氣當中，像是被琥珀包裹着的昆蟲，彈頭旋轉速度逐漸歸零，直至無法再前進分毫。

“果然！”席朔牙關咬緊，“你早就催眠了我！”

話雖如此，席朔內心的震蕩不比摩天輪的變化小，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落入了梅菲斯托的陷阱，又是什麽時候不知不覺進入夢境。

梅菲斯托用食指和拇指捏起那顆靜止的彈頭，舉到眼前仔細端詳片刻，然後指尖輕輕一彈。

“叮。”

那顆彈頭落出艙外，墜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顯然，”他收回手，表情未見變化，“你說得沒錯。”

得到确定的答複，席朔瞳孔驟然一縮。她猛然轉頭望向下方的座艙，那裏，父母相擁的剪影仍舊很溫馨。

“他們是假的！？”

“席醫生，”梅菲斯托笑了，眼神中有着些許寬容，“真與假，不該用眼睛判斷，它在這裏。”

他又一次點了點自己的大腦。

“你認為他們是真實，那他們就是真實。”

席朔放棄和眼前這個精神病人争辯，她坐直身體的過程中，格羅克形态瞬變，漆黑的烏金短刃從握柄處彈出，刃鋒在昏暗的燈光下泛出金屬的冷光，整個人猛地撲向對方。“你想做什麽？！”

“我想做什麽？”然而，梅菲斯托輕輕哼了一聲，“席醫生，你只需要坐下，等待。”

他頓了頓，補上最後一句：“等待履行你的使命。”

說完，他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下一秒，席朔身下的座位活過來，赤褐色的管狀物從皮革下瘋狂湧出，這就像放大了無數倍的昆蟲足管，但每一根管道的表面都布着猙獰的凸痕，仿佛是皮下暴起的血管，又像是老樹根上扭曲的瘤節。它們粗壯、冰涼、力大無窮，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纏上她的手腕、腳踝跟腰腹，将她狠狠按回座椅。

“梅、菲、斯、托——！”她怒氣從牙齒縫裏擠出來，每一個字都沁着血腥氣。

梅菲斯托站起身，推開艙門。夜風灌進來，吹動他的發梢。

離開前，他側過半張臉，“在那之前，”他平淡地說，“需要委屈你，感受一下痛苦了。”

話畢，他的身影化作濃霧消散。

而席朔身下的摩天輪巨人則動了起來。

“嘭！”

第一步落下的瞬間，整個山頭的地面都在震顫。巨人的腳掌離開山脊，跨進半片城區，向着代達羅斯密集的市中心前行。那些燈火通明的大樓在它腳下宛若積木，不值一提。

“嘭！”

巨人的第二步，席朔的視線被再次拔高，有那麽一剎那，她甚至錯覺自己快要觸碰到頭頂的星辰。可下一秒，巨人邁步帶起的失重感，又将她拉回眼前。

“嘭！嘭！”

第三步、第四步。巨人的每一步走得極其緩慢，可跨越的距離卻越來越大。僅僅用了三四步，它已從城郊踏入市中心腹地。

那座被織夢者在意識世界裏注視過的，已然斷裂的代達羅斯之軸，此刻在巨人腳下顯得格外矮小。

尖叫聲從下方傳來。渺小如蝼蟻的人群在街道上奔逃，車輛擠作一團，警報聲響徹夜空。

“救命——！那是什麽怪物！”

“快跑！！快離開這裏！！”

“別擋我！！該死！車子怎麽發動不了？！”

“你先走！快！跟着他們往城外跑！”

“我們是自由會，大家別慌！保持距離和速度，迅速朝指示牌方向撤離！”

……

摩天輪巨人赤裸着大腳，對下方發生的混亂視若無睹。

“噗嗤。”

一種粘稠的阻力感，順着那些赤褐色的管道傳導到席朔的神經。腳掌踐踏的一瞬，骨骼折斷、內髒破裂、血肉就像是被踩爆的福壽螺卵，在爆漿的感覺中，擠壓成泥漿。

“可惡！”她緊咬着牙，身臨其境的虐殺感讓她胃部劇烈翻攪。冷汗從額頭滴落在睫毛上，伴随着眨眼的動作混進眼眶，刺得眼球生疼。

她試圖掙開束縛，可那些纏繞在她身上的管道像是有意識一般越收越緊，表面突出的瘤節随着蠕動嵌合進她的皮膚，逐漸融為一體，仿佛要通過這種方式，将她吞噬進巨人的體內。

而這一切，只是梅菲斯托所說的「痛苦」的開始。

巨人再次擡腳，朝着某個熟悉的方向踩了下去。

素雅眼見那摩天輪巨人向己方而來，顧不上四周散逸的人群，一把拽過李蓉：“帶上胡小豪和索菲亞，往城外跑！越遠越好！”

“你呢？”李蓉緊緊抓着胡小豪的手，臉色焦急。

素雅看向摩天輪：“我去救人。”

“我跟你一起。”索菲亞突然站出來，“帶孩子的，趕快走！”

素雅本想勸她離開，可目光與她堅定的眼神對上後，放棄了這個想法。

“好。”她斬釘截鐵，“我可能顧不上你，自己注意安全。”

剛說完這句，頭頂上，一只巨大的赤褐色腳掌從天而降，踩在周圍的建築物上，瞬間引起磚塊像流星一般砸落。

素雅一推李蓉：“快走！”

說罷，整個人飛身而上，将不遠處站立在路邊、望着天空傻愣的路人女孩反方向拽開，恰好避過濺射而來的鋼筋。

“铮！”

鋼筋以恐怖的力道插入硬化地面。

“別傻愣着！走！”

索菲亞跟上素雅，兩人逆着人流，向混亂的中心而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