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黑色記憶(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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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記憶(8)

席朔被徹底包裹進巨人的軀體內部。

感官受到強行接管,理智在瘋狂的信息流下岌岌可危,不屬于她的所見、所聽、所聞、所感,皆進入席朔的意識,幾乎要将她的思緒沖垮成碎片。

然而更加可怕的事情是,這樣的巨人不止一個。

世界各地,無數座摩天輪在尖叫中從地面站立,化作赤褐色的獨眼巨人,邁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人群最集中之處。它堅硬、巨大的腳掌踩在衆生之上,連同他們發出的求救,一同碾入塵埃。

每一處施暴,每一次踐踏,都以第一視角,集結成無比清晰的痛楚,彙聚在席朔一人身上。

她在異化。

在神經緊繃到即将斷裂的前一秒鐘,席朔模糊的意識到自己正在被這個混亂的意識世界同化。也許,這正是梅菲斯托的目的。他要将她徹底融入人類集體意識的熔爐,為他轟開那扇通往幻夢境的大門。

她站在制高點,透過摩天輪冰冷的獨眼,不帶一絲情感地望向下方。

“滾開!”有人一把推開擋路者,甚至踩在對方的背脊,只求逃離巨人的陰影。

“別擠!都別擠!!”喊話者自己卻奮力将身前的人向後扒扯,意圖擠向前方。

“救……命!”有人被推下樓梯,未死于巨人之足,反而喪生于同胞慌亂的踩踏。

醜态畢露,人性在崩潰邊緣搖搖欲墜。

摩天輪巨人無情的機械思維,正侵蝕着席朔。

【這些人真的還有拯救價值嗎?】

【太累了。我為什麽還在堅持?】

【梅菲斯托要做什麽,跟我有什麽關系?】

【反正……席玥的真相,我已經清楚了。】

思緒流轉間,摩天輪巨人的動作竟變得更加靈活。它精準踩入慌張的人堆,彎腰,手臂橫掃,手指收攏成拳,似要抓取什麽。

“閃開!”一束強勁的激光射線自前方破空而來,在巨人赤褐色的掌心處燒灼出一個邊緣熔化的小小孔洞。與此同時,素雅向側飛撲,一把撈起被人群擠落的孩子,驚險地躲過那只即将握緊的巨手。

索菲亞站在遠處,手中一柄小巧精致的手槍連續擊發,子彈如驟雨潑灑在巨人身上,為素雅争取毫厘之間的救人機會。然而巨人的皮膚非比尋常,似皮似鋼,火花迸射間,只留下一個個小小的淺坑。

摩天輪巨人仿若僅是遭到蚊蟲叮咬,渾不在意,它只是伸出另一只手,雙掌緩緩合攏,意圖将那只惱人的飛蟲拍滅在掌心。

“素雅!快躲開!!”索菲亞維持不住一貫的優雅,生死關頭,她聲嘶力竭。

素雅單手将孩子箍在腰側,另一只手猛地按在倒塌到一半的磚牆,借力騰空而起。巨人合掌的狂風摧垮一片建築物外牆,而她的身影恰好從指縫裏堪堪掠出。

世界的另一端,赫菲斯托斯的隕石坑邊緣。

伊萊·維德蘭駕駛着一輛高性能越野車,在殘垣斷壁間做出眼花缭亂的規避姿态。零日右手死死扣着門框上的把手,整個人幾乎被颠簸的力道甩離座位。

“我說……”當車輛暫時駛離最混亂的區域,零日終于得以喘着粗氣,開口。

維德蘭大廈本就地處于城市邊緣的富人區,建築與人口密度低,兩人逃命的難度遠比隕石坑中心那些普通人要小得多。

“雖然很感謝你在事發時沒把我丢下等死……但我還是認為,我們應該在能力範圍內盡可能協助民衆們撤離。”見伊萊瞥來一眼,零日語速飛快地補充。

“哼,”伊萊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救不了的。”

“什麽?”零日瞪大眼睛,“不去試試怎麽知道救不了!?”

伊萊目光飛速掃過他,爾後又看向前方:“連「Wall」都沒能阻擋我們墜入夢境,我不認為眼下有任何手段能救下那些人。”

零日的反駁被堵在嗓子眼裏,嘴唇動了動,沒能發出聲音。

“幻夢境測繪計劃,”說到這裏,伊萊忽然松開油門,讓車速緩慢下降,“還需要一把「鑰匙」。”

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讓零日投去疑惑的眼神。

伊萊雙手穩握着方向盤,目光穿透擋風玻璃,看向遠方混亂的場面:“梅菲斯托的計劃裏,核心一直是刺激席書華博士,讓她主動且持續地探索幻夢境。盡管席博士在他的算計下,确實如其所願地進行了無數次實驗,但實際成功的次數是——”

他頓了頓,吐出冰冷的兩個字:

“零次。”

伊萊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宣讀一份無關緊要的會議通知。

“但梅菲斯托給出的前提報告言之鑿鑿,稱席書華博士在二十二年前曾經成功進入過那裏。整個幻夢境測繪計劃,根本上就是圍繞她個人,為開發這項能力而傾注資源的項目。然而中途,計劃突然夭折,席博士甚至被允許返回故鄉。”

“塞缪爾,面對如此巨大的沉沒成本,你會怎麽選擇?”伊萊踩下剎車,轉頭看向零日。

零日皺眉思索,電光石火間,席朔的名字閃過心頭,她才是席書華返回代達羅斯的理由……他猛地反應過來:“難道導致實驗始終失敗的變量,就在席朔?”

伊萊沒有回答,只是轉回身,重新啓動了車輛,車身開始輕抖。

“全世界大範圍進入夢境的情況不會是結束,我們需要抄近道,盡快和梅菲斯托彙合。”

“等等——!”零日一下子探過身,幾乎擋住了伊萊的視線,他怒目而視,“什麽彙合?你說清楚!”

回答他的,只有汽車引擎驟然爆發的轟鳴,以及他因為慣性向後栽倒,後腦猝不及防與座椅靠背親密接觸的悶響。

此刻,被禁锢的席朔。

無數血腥的場面與作嘔的殺戮,如同精神與□□的雙重酷刑,反複沖刷着她的意識。最初的掙紮已經耗盡,疲憊混合着眩暈一起将她淹沒。

【好吵……】

腳下,是建築坍塌的震動、男人女人歇斯底裏的尖叫咒罵、垂死者斷斷續續的呻吟,以及來自她自身大腦深處,她本人的說話聲。

“快停下!席朔,你能想辦法控制它!快讓它停下!”心底的聲音在吶喊。

【為什麽要停下?世界毀滅與否與我有何乾連?】

“會死人!死很多人!看看你腳下!看看你究竟踩死了多少人!”

【死人,和死一只螞蟻有什麽區別?二者不過都是織夢者夢境裏衍生的幻象,本質上,人與螞蟻并沒有不同。】

“可這一切都會消失!世界的基底會徹底重組!”

【不行嗎?重來一次,即便人類絕跡,也會有另一種形式的生命取而代之。對織夢者的夢境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不是的!一旦這個夢結束,我們就再也回不來了!那些人、那些事……所有一切就将會永遠永遠地從你心裏抹去!”

【抹去……那就讓它抹去吧……】

“索菲亞!別管我!你先跑!!”

就在這時,素雅撕裂到破音的尖叫聲,如同雙手扯破一張布料那樣刺耳,猛地劃破席朔心中的寧靜。

她的目光被牽引到那個位置。

摩天輪巨人正在擡起腳,陰影籠罩在下方仍然不斷騷擾它的索菲亞頭上。

素雅瞳孔猛縮,顧不上身體多處傳來的劇痛,将救下的孩子随手往旁邊一個呆愣的路人懷裏一塞,竟逆着人流,猛地撲上巨人粗粝的腳趾,手腳并用,拼命爬上它的腳背。

她抽出身上帶着的所有武器,激光槍、匕首、甚至随手撿來的碎磚塊……不顧一切地向着摩天輪巨人的腳踝關節瘋狂發起攻擊。

有一點點,僅僅是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刺癢。

席朔這麽想着,彎下腰,勾起腳,伸出巨大的手掌,朝發癢的部位撓去。

素雅緊緊扣住巨人腳皮上凸起的皺褶,仰起頭,憤怒地瞪向巨人那只冰冷的獨眼——那一圈摩天輪。

“我死……也不會讓你再破壞這裏!!!”

她喘着粗氣,聲音沙啞,口腔裏翻出血沫。

可下一秒,素雅的表情僵在原地,用力的手指因為震驚而差點松脫。

“席朔!?”

透過摩天輪的眼睛,她看見席朔呈十字形,被無數條赤褐色的經絡束縛在巨人的大腦裏。可任她如何呼喊,席朔的雙目空洞無神,沒有給予絲毫回應。

“席朔——!!”素雅用盡肺裏的所有空氣,嘶聲呼喊。

“你在……叫我嗎?”

獨眼裏,那個空洞的人影,嘴唇微動,發出了聲音。

“你在乾什麽!快下來!離開那裏!”素雅的嗓子已破,每喊出一個字,喉間撕扯的劇痛伴随翻湧出來的血腥,讓她意識到自己的聲帶可能破了。

但此刻,她根本顧不上自己。她看着上方,漆黑的夜空中,一輪血色的滿月從巨人頭頂的陰影後方升起,仿佛那只眼睛脫離了身軀的束縛,徹底飛離人間。

這時,獨眼內部傳來的回答,讓她瞬間感到絕望。

席朔的聲音平靜得令人內心發寒,她說:

“我在……”

“看這個世界死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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