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記憶(9)
關燈
小
中
大
素雅如墜冰窟。
一股憤怒沖破胸腔,她抽出匕首,狠狠紮進巨人的腳背,借助定點,支撐自己的身體向上提起。
“席、朔……!”
極致的怒意反倒讓素雅的聲音緩和下來。
“別逼我——”
她再次拔出匕首,紮進更高處,像是用冰鎬鑿入冰殼的攀山佬那樣,單手吊起身體,一節一節地攀上巨人的小腿。
“別逼我……揍你。”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她仿佛觸碰到席朔一直所說的「心流時刻」。
身體變得輕盈,四肢的擺動精準而敏捷,每一次發力都恰到好處。素雅借着巨人彎腰的弧度躍起,勾住它粗糙的手指,整個人無視地心引力,如履平地般打橫站立起來,瘋狂地沿着巨人手臂奔跑。
轉眼間已沖至頭部範圍,她甩出匕首,輕易勾住巨人的臉盤,借力翻上。
“铮!”
五指成鈎爪樣,死死摳進仍在轉動的摩天輪座艙邊緣,借助機械轉動的力量上升。随即,她把匕首卡在座艙的門縫處,雙手握緊成拳相抵,全身發力向前猛地一推——!
“咔嚓!”
座艙門竟然被她生生撬開。
素雅深吸一口氣,腰腹一彎,人已如游魚般鑽入巨人的獨眼之中。
另一頭,伊萊帶着零日抵達康拉德的療養院。
父子三人罕見地共處一室,寂靜的氛圍讓每個人的呼吸聲都沉重了幾分。
“你知道如何去到梅菲斯托那裏。”伊萊坐在床尾正對的麂皮沙發裏,雙腿交疊,姿态閑适,眼神卻緊緊盯着床上的康拉德。
康拉德的表情十分古怪,時而露出意料之中的微笑,時而卻在看見零日的瞬間如遭電擊,如此反複,在愧疚與愉悅之間橫跳。
零日面無表情地觀察他半晌,轉過頭,聲調冷了下去:“你說的近道就是他?呵,那你恐怕是要失望了。”
果然,一陣沉默,康拉德沒有任何回應。
“幻夢境究竟在何處、裏面到底是何景象,能讓梅菲斯托如此費勁心機地去觊觎與謀劃。”伊萊一動不動,只是用清晰的吐字提醒對方,“想必你和我一樣,不會放過窺探它的機會。”
“梅菲斯托能做到,維德蘭也同樣可以。”他嘴角上勾,似是惡魔低語,“你快死了,可維德蘭還要延續。”
許久,康拉德半阖雙眼,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此刻,素雅已經置身于獨眼內部。
四周匍匐着赤褐色的管道,表面溝壑縱生,像活物的血管,正規律地顫湧、蠕動,仿佛将某種液體泵向眼睛的中心,那裏正是席朔的位置。
素雅站在這裏,沒有遭受預想之中的攻擊。她看得十分清楚,這些詭異的管道無視着她這個闖入者,但卻包裹着席朔的身體,并且不斷收緊,仿佛要将其狠狠收束進巨人的大腦之中。
她毫不猶豫抓起匕首飛撲而上,對着纏繞在席朔身體周圍的管道瘋狂劈砍。刀刃劃開裂口,下一秒就會有新的管道爬上來,重新覆蓋那道傷痕。
她又換上激光槍,對準一個定點持續灼射。高溫将管壁熔化成鋼水似的液體,可地面一顫,周圍的管道便将液體吸收殆盡,恢複原狀。
“呼……呼……”
素雅本就體力透支,幾番折騰過後,臉色煞白,彎腰扶着膝蓋劇烈喘息。
“你看起來很累。”被纏繞其中的席朔居高臨下地望着她,此刻,只剩下一張臉露在外面,“可以坐下休息。”
說完,滿地的管道突然隆起一個鼓包,就像是特地為她準備的座椅。
素雅聽完,拳頭攥得更緊,她單腳踏上鼓包借力高躍,四肢如同壁虎的吸盤,牢牢卡在盤根錯節的管道縫隙,幾下攀至席朔所在的中心。
幾乎同時,手掌繃直,斜斜插入席朔臉頰與管道的縫隙,扒牢的瞬間,她開始用力向外撕扯:“你!給我出來!”
素雅雙手卡死在縫隙,借助落腳點蹬地,渾身每一寸肌肉都在爆發。
“席朔!滾出來!今天我非揍死你不可!”她漲得臉部通紅,嘴上不饒,“哪家記憶修複師上個班還能被病人坑進去的?!給我出來!”
可無論怎麽用力,那管道就像是長在了席朔的皮肉裏,拉扯之間,只能繃緊了她臉頰的皮膚。素雅心頭一揪,不敢再用力,害怕真的撕破席朔的臉。
最終,她默默松開雙手,将自己靠在那團蠕動的物體上,無奈道:“席朔,跟我說說看,你就這麽放棄了?”
“放棄什麽?”席朔不解地問。
素雅呼吸一滞,随即,強壓下那股沖動,正色道:“你曾經說過,如果這場災難的源頭是父母的研究,那就要親自終結這場罪孽。席朔,告訴我,眼睜睜看着所有人死去,看着這個世界毀滅,這,就是你口中的終結嗎?”
她甚至沒有換氣,繼續逼問:“從此刻起,你是否已決定,要與我、與零日,背道而馳?”
“告訴我,席朔。”
這句沉甸甸的質問,如同一方重石,砸進了席朔死水般的心湖上。
【她在說什麽?】
席朔的思維已經變得遲緩,她花了很長時間,才勉強理清素雅的問題。
【罪孽?我的父母嗎?】
又用數十秒,她才理解「罪孽」二字的含義。
忽然,心底裏那個聲音仿佛受到鼓舞,再度在耳邊響起。
“沒錯!導致世界被梅菲斯托拖入夢境的源頭,是媽媽剝離出來的初代病毒!!”
那聲音急迫,語速飛快,邏輯卻清晰冰冷。
“席玥就是初代!她的性質與純白號上的「深海」同宗同源!它們都是初代病毒!”
“能接觸初代、并模仿制作出「一代」的人,只有席書華!”
【胡、胡說!】
席朔的思緒有了一絲起伏。
“我沒有胡說!這是可被推理的事實!”
“無論席書華在梅菲斯托和康拉德的誘騙下進行了何種實驗,能創造出「一代」這種仿制品的,只可能是她!”
“雖然……雖然……”那聲音說到這裏,低了下去,侵滿哀傷,“她未必懷有惡意,卻為真正的惡人鑄造出了兇器。”
“啪嗒。”
一滴眼淚重重地砸落在素雅的手背上。
她擡起頭,望向席朔深嵌在巨人體內的臉龐。白皙的肌膚與赤褐色污垢形成刺目的反差,那一瞬,素雅仿佛看見了某些無法理解的畫面,産生了一剎那的失神。
“席朔……”她念出席朔的名字,讓思緒回籠,察覺到對方的情緒,也跟着紅了眼,“醒過來,別讓它異化你。”
“不,素雅。”席朔忽然望向她,目光裏閃爍着水花,“罪孽不是我的父母。”
“是我。”
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素雅面前流露出骨子裏的脆弱。
“是我……都是我!”
“是我進入了幻夢境,鏈接到媽媽的子宮,是我引來了織夢者的注視,才讓她在生育時帶出了幻夢境裏的初代。”
“也是我,沒能控制住病毒的發展,偏偏讓爸爸察覺到異常,所以他才主導了那場剝離手術,讓席玥降臨于世。”
“如果不是為了保護我免受密修會的傷害,他們不會進行第二次人格分離……席玥就不會分解,梅菲斯托也不必用仿制品來感染全世界。”
“一切都是我!我才是那個罪孽——!”
她大哭着喊出這句話,擠壓已久的愧疚與自責,在真相揭露的這一刻得到解脫。
素雅已經被震驚到失去語言。
真相……原來是這樣的嗎?
“素雅,對不起!我根本救不了任何人!從感染到病毒的那一刻起,意識就注定會産生異化,他們,我們,所有人都會被織夢者重新吸收!世界必然會重啓!”
席朔的情緒徹底崩潰,如同回到嬰兒時期,肆無忌憚地宣洩着憤怒、絕望和無助。
素雅卻猛地抓住了一絲異樣感。
“等等!”她用手強行制止了席朔的哭泣,“你說我們會被織夢者「重新吸收」?”
席朔眨掉睫毛上挂着的淚珠,滿臉的困惑:“唔、嗯。”
素雅眉頭緊鎖,聲帶破損帶來的損傷沒有影響聲音裏的沉着:“這絕不可能是梅菲斯托的目的!”
“席朔!快出來,沒時間讓你沉溺了!”素雅語氣急躁,手上的匕首卻小心翼翼地劃開纏繞對方的管道,“梅菲斯托既然要創造新世界,那就絕不會允許重啓一個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利益的世界!我們被他誤導了!”
“他根本不是要借織夢的力量創造新世界!”素雅的臉色,比起幾分鐘前,她對席朔怒不可遏的時候更加難看,“我們必須阻止他!”
席朔一經提醒,立刻跟上了素雅的思路。
正如她所說,如果梅菲斯托的目的是重啓一個新世界,那麽一旦讓織夢者醒來,一切将會因為祂的清醒而被吸收殆盡,現實世界會因為瞬間失去基底而徹底崩塌。而重啓後的下一個世界,只是織夢無關緊要的另一場夢,與梅菲斯托、與密修會、與他所承諾的新世界邀請函完全無關。
就算梅菲斯托有辦法保全自己的意識不受影響,可獨留下他一人的清醒又有何意義呢?難不成就單純為了切換一次世界?不,一定不會是這樣,梅菲斯托的付出與收獲不成正比。
所以,素雅的推斷是正确的。梅菲斯托的目的肯定不會是讓織夢「刷新」一次世界。
那麽,他究竟想要乾什麽?
利用席書華和譚明遠誕下與織夢者有聯系的自己;故意散播密修會的存在向夫婦二人施加壓力,迫使他們匆忙分離初代病毒;以席書華的性格,若發現初代病毒展現出和「深海」類似的現象,一定會準備「教化」以外的Plan B,所以她才會仿制出一代,企圖用低毒性的仿制品對抗這款初代的恐怖性?
大概率,梅菲斯托确定了席玥的存在,可以通過它進入幻夢境,這才诓騙譚明遠進行了第二次人格分離,可沒想到,澹明遠寧願分解席玥也不願意将她拖入陰謀的泥沼。
所以梅菲斯托失敗了,他才會把目光轉移到自己身上,設計讓她重新找回席玥。
席朔猛地瞪大眼睛,她知道了!
梅菲斯托散播一代、制造混亂的目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