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記憶(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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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确實被梅菲斯托擺了一道。
因為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梅菲斯托的謊言。
從席朔認知到這個名字開始,每一次的接觸,每一次的對話,都深陷于對方精心編織的的謊言當中。
他潛伏在煉石資料庫裏僞裝成研究人員,讓她們把懷疑的目光投向康拉德;
他洗腦紀臻,讓她對一代可以承接織夢者的降臨深信不疑;
他誘惑康拉德,以永生為虛幻的王冠,換取對方建造新世界的技術與財力;
更是他親口向自己宣告,織夢者的夢境被污染,世界終将走向崩塌。
他從始至終都未曾提及席玥的存在,可他的種種行為,無不是為了獲得那把鑰匙。
當所有的散落的、矛盾的、曾經被誤導的線索經由「謊言」的邏輯串聯,梅菲斯托的計劃在這一刻,終于以一種令人膽寒的方式完完整整呈現在她的面前。
意識到這一點,大腦傳來針刺一般疼痛,讓她五官都皺在了一起。
“席朔!能行嗎?”素雅的聲音穿透劇痛帶來的嗡鳴,她在問席朔能否掙脫束縛。盡管她手中的匕首從未停止嘗試切割那些糾纏進席朔皮肉的赤褐色管道,但每深入一寸,就愈有可能傷害到席朔本人。
席朔嘗試集中意志,想要奪回哪怕一絲絲對身體的控制權。
然而,反饋而來的操控感,卻完全同步在全球每一個摩天輪巨人的毀滅行動上。她感覺自己被套上數不盡的殼,她的掙紮,都只會讓巨人們做出徒勞而狂暴的動作。
确認自己完全無法動彈,席朔的神色反而沉澱下來。她望向素雅,聲音冷靜得不起波瀾:“還有個辦法,我要主動沉入更深層的夢境。”
素雅割刀子的動作一頓。
“梅菲斯托的催眠将我的意識綁定在這一層夢境,無論我在這裏做什麽,最終都會被反饋回世界的混亂與殺戮中。”席朔大腦飛速運轉,分析着一切可能的生路,“更深的夢,雖然可能更靠近織夢所處的幻夢境,風險未知,但那裏,意識的權重會更加原始,或許更能讓我發揮力量。”
“但這可能正是梅菲斯托計劃的一環。”素雅沒有直接反駁席朔的意見,而是提出她的顧慮,“說不定,他已經準備好一切,在那裏等着你自投羅網。”
“那就去會會他!”席朔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堅決,仿佛要把先前壓抑的憤怒釋放,“留在這裏,不過是坐以待斃,讓整個世界在我們僵持的每一秒裏繼續流血。”
素雅垂眸,沉默僅僅持續了數秒,再擡起眼時,眼裏猶豫斂去,鋒芒畢露:“這一次,我們不能被他牽着鼻子走。”
席朔無法點頭,但她眼裏燃起的火焰已說明一切。
就在席朔和素雅做出這近乎賭博的決斷之時,夢境的暗流中,零日與伊萊也在康拉德的幫助下沉入下一層夢境。
靈魂徹底下墜的前一秒。
“塞缪爾。”康拉德嘆息一口,難得疲憊地語重心長,“神明的領域不是我等凡人應該觊觎的地方,心存敬畏,适可而止。”
零日心神一震,剛想追問這句臨別贈言背後的深意,卻毫無征兆地在純粹的黑暗裏睜開了眼睛。
“!”
他上半身向前倒下,好在身體自動跨步,穩住重心的瞬間,迅速環顧四周。
沒人,也沒物,只有腳下一灘薄薄的水漬。
“滴答。”
深處傳來富有韻律的滴水聲,像是這個世界原本的頻率。零日試探性走了幾步,但周圍的環境,沒有任何變化。
缺少相對參照,他仿佛原地踏步,又仿佛在無垠的暗夜裏漫無目的地流浪。
“對了。”零日的思維在壓力下驟然清晰,“上次席朔的心理課程,講到過類似情況。”
他皺緊眉頭,努力回憶。
“通常,夢境的無序會通過黑暗、迷霧或循環場景來體現。”他記得,席朔拿着講課筆,在虛拟白板上圈出重點,“當你意識到自己失去了方向,不要着急,你的意識本身就是對抗無序的武器。首先,你需要認定一個目标,一個你認為必然會抵達的目标。”
思及此,零日緊了緊拳頭,閉着眼睛描繪出那個身影。
“你一定也會來到這裏,席朔。”零日在心中默念,一種奇異的篤定感驅散了獨自墜入未知的惶恐,“我相信,命運會指引我們重逢。”
盡管內心焦急如焚,但這一次,因為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讓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耐心。
“席朔,等着我,我很快會找到你。”
“小心那個人……他是個徹頭徹尾、不可理喻的瘋子……”
……
“小心……”
低沉的呢喃不知從何處滲透進席朔的聽覺。
她駐足回首,卻只看到身後吞噬一切的濃稠黑暗,那句聲音仿佛只是意識海裏泛起的錯覺泡沫。
“怎麽了?”素雅跟她錯開一個身位,也停下腳步,禁戒地望向周圍。
“我好像聽見零日的聲音了。”席朔頓了頓,擡腳向前,“也不知道赫菲斯托斯那邊,現在是什麽情況。”
雖然在上一層的巨人視角中,她能夠被動接收到來自各個地區的碎片信息,但因為每一道信息都侵滿了虐殺、恐懼和毀滅,億萬人的痛苦與死亡疊加在席朔一人身上,太過龐大的信息量反倒讓她根本無暇分辨細節,這份已知中的未知感,才讓她擔憂着獨自在外闖蕩的零日。
素雅沉吟片刻,用她特有的沉穩嗓音安慰席朔:“別太擔心,雖然他和維德蘭家的人關系複雜,但他手上有伊萊想要的權限。僅憑這一點,伊萊也會暫時保全他的性命。”
“伊萊·維德蘭嗎?”一直沉默旁聽的索菲亞突然開口,她也跟着兩人進入到深層夢境中。只聽她繼續說,“這可是個比他父親更危險的人物,我是說,在衡量利弊、争權奪利這方面。”
席朔颔首,眼中的憂慮未減:“正是因為有伊萊在,我才更不放心零日的處境。畢竟,我們至今無法确定,伊萊和梅菲斯托是否有聯系或交易。”
“那我們的行動速度必須加快了。”索菲亞沒有拐彎抹角,目光如炬般投向席朔,提醒她時間流逝,“小姑娘,你有方法找到他嗎?”
席朔迎上她的視線,神色從容:“他一定會在幻夢境入口,那裏是一切的起點,也是他自認為的終點。”
說到這裏,她眼神一定,看向索菲亞,語氣鄭重:“索菲亞女士,感謝您能在此刻與我們并肩而行。但在前進之前,我需要和您确認一個答案。”
“如果,我是說如果,”席朔聲音放輕,故意讓自己每一個字的發音都無比清晰,“在最終的對抗中,我不得不傷害,甚至是徹底毀滅梅菲斯托的意識,您會作何選擇?”
“孩子。”索菲亞向她靠近了一步。
兩人的距離拉近,席朔更能看清她眼睛裏的複雜。
“這也是我想告訴你的事情。”索菲亞深吸了一口氣,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我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真正的他了。但我了解他,或許比他自認為的還要深刻。梅菲斯托不是一個世俗标準下的好人,也不是一個能簡單評判的壞人,他有一套完整自洽的準則與價值取向。親情,或許并不能撼動他的理智。”
她聲音裏帶着母性賦予的,深埋在絕望中的最後一點奢望:“但作為把他帶到這個世上的人,我想請求你……在你最終決定要徹底毀滅他的意識之前,給我一次機會。”
席朔定定地看着索菲亞的雙眼良久。那雙不再年輕的眼睛中,沒有看到她預想中的埋怨與無助,只有一種她極其熟悉、存在感卻十分微弱的情感。
見席朔沒有立即答話,索菲亞又向前半步,語氣堅定地補充:“當然,我會第一個阻止梅菲斯托傷害你們。這是我的承諾,也是我的立場。”
其實席朔并沒有聽清楚對方說的後半句話,她只是一瞬間想到了自己的母親,這讓她思緒有些恍惚。
“我答應您。”轉過神來,席朔說,“但我也事先聲明,我并不認為梅菲斯托會因為您的身份而動搖,到那時,如果溝通無效,我會堅持必要的行動,請您不要阻止我。”
“……好。”半晌,索菲亞緩緩點頭答應。
達成艱難而殘酷的共識後,席朔便帶領兩人,看似随意地選擇了一個方向前進。
她知道這裏已經無限靠近席玥所在那個連接幻夢境與普通人夢境的通道,在這一層夢中,方向本身就已經失去意義,但無論怎麽走,她的內心終将會引導自己抵達那裏。
果然,不知不覺間,腳下的水漬已經無聲無息消失,席朔又見到那張白色的病床靜靜躺在黑暗的中央。
只是這一次,她的心緒平靜無波。
這張床,就是她經歷首次剝離手術後躺過的病床,以人格分裂的名義接受治療。當然,這也是屬于席玥的床。
她帶領素雅與索菲亞從床邊經過,連眼神都沒有留下,決絕地将那張代表傷痕與過去的象征物,徹底抛在身後。
前方,一點暖黃色的光暈浮現,就像她幼時家裏那盞落地燈的光線,一下子驅散了無盡的黑暗。
然而,站在光圈前的剪影卻變了模樣。
“梅菲斯托。”席朔停下腳步,冷靜地開口。
梅菲斯托依然身着一身剪裁恰當的白色西服,他自那片溫暖的光明裏緩緩轉過身,光影在他臉上投下深刻的輪廓。
“你比我預計的來得更早一些。”聽不出聲音喜怒。可随即,他掠過席朔看向索菲亞,這讓他的動作幾乎察覺不出地停頓了一瞬,“很久不見,林德夫人。”
聽見對方稱呼自己為「林德夫人」,索菲亞的心髒仿佛被揪緊,但她臉上的表情依舊維持着恰到好處的威嚴:“梅菲斯托,收手吧。你真的要一意孤行,成為埋葬整個世界的罪人嗎?”
梅菲斯托挑高眉尾,神情介于真正的困惑與一種居高臨下的驚詫之間:“為何會有如此膚淺的猜想?”
他緩緩從光暈所在的無形高臺走下,雙臂向兩側微微伸展,如同一位即将開始布道的先知。
“難道我沒告訴過你們嗎?初代的蔓延為神靈搭建了舞臺,用不了多久,織夢會從我身後的通道中蘇醒,将全人類的意識,像收割麥穗那樣,徹底吸收和同化。”
他目光垂落,仿佛在憐憫腳下無數即将湮滅的蝼蟻:“我不過是搶在一切發生以前,用一代,将所有人脆弱的意識串聯起來,意圖在這絕望的夾縫中,為人類文明尋得一絲反抗神明的可能性。所謂的織夢者密修會,也從來不是什麽可悲的密教信徒,而是一群在神明陰影下掙紮求存的殉道者罷了。”
這番堪稱悲壯的救世主宣言,只換來索菲亞沉重地搖頭。“梅菲斯托,不必再用這套瘋狂的邏輯說服我,”她語氣裏帶着深切的痛心,“密修會的教義,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猜,如今的密修會,早已被你的論調扭曲,成為執行你私人意志的工具了吧?”
梅菲斯托只是靜靜看着她,良久,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哼笑,并未反駁。
索菲亞閉上眼,将眼尾那滴淚水硬生生逼回眼底。再睜眼時,裏面只剩下玉石俱焚的決絕。
“你想做的事,我大概能想到。放棄吧,那不是你可以做到的事情。”她忽然這麽說。
後方的素雅聞言一怔,猛地看向席朔,卻見她神色平靜,似乎對索菲亞揭露的這場未被言明的終極目标早已心知肚明。
她正欲低聲詢問,但這時,被人粗暴打斷。
“憑你?”梅菲斯托的聲音依舊平穩,只是其中隐隐蘊含着冰冷的怒意,“你用什麽來界定我的想法?林德夫人,就因為你是我的母親?”
他略微向前傾身,瞳孔深處掠過一絲猙獰的偏執,但下一秒,又迅速恢複成最開始的優雅站姿:“「母親」這個角色,只是自然賜予雌性生物延續基因的方式,你可以選擇拒絕使用這個功能,而不是将它錯當成可以對我指手畫腳的權利。”
索菲亞臉色瞬間煞白,嘴唇翕動,卻再也發不出聲音。
“夠了。”席朔向前半步,身姿堅定地擋在了索菲亞與梅菲斯托之間。她擡起手,各羅克漆黑的槍口直指向對方,打破了令人心寒的對峙,“梅菲斯托,游戲該結束了。停下你的計劃,你不可能成功。”
“呵……”梅菲斯托輕輕笑了起來,手掌優雅地向上托起,仿佛虛握着某個無形之物,“席朔,讓我免費教你一堂課吧。”他說話的同時,幾人周圍濃得化不開的黑色開始無風自湧,緩緩流轉,“當你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已經成為他人餐盤裏的美味時,就永遠、永遠不要把決定何時動用刀叉的時機,留給你的敵人。”
話音落下的剎那,狂風驟起,黑暗仿佛活着的海水一般劇烈震蕩!
幾個呼吸間,四周的禁锢被狂暴撕開,頭頂上,星空乍現,腳下,城市廢墟的輪廓、奔棄哭喊的人群、以及無數頂天立地的摩天輪巨人陰影,如同畫卷鋪開一般急速展開。
原來,她們根本沒有離開過第一層夢境。
“不……”席朔的冷靜出現一絲裂痕,“是他,把所有人都拉入了這裏。”
梅菲斯托嘴角終于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目光就像在端詳終于落入網中的蝴蝶樣本。
“現在,席朔,”他輕聲宣布,“輪到我來摘取這顆等待了漫長時光的勝利的果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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