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溫硯清伏在榻上休息了一會兒，全身捂得熱乎乎的，還發了一身汗，身上換了新的綢袍，烏發依舊散着，綢袍袖口平整，一點皺褶也無，便是在榻上，也十分注重風儀。

聽到腳步聲，他擡頭，見是娵訾，眼中露出一絲慵懶的神态，像是一只剛剛睡醒的貓。

躺夠了，身子也不如昨晚那般沉重，外頭的雪景着實有些吸引人，把溫硯清勾得是一刻也無法在床上待下去了。

娵訾取出了一套青白色的衣衫，上面繡着青竹，是溫硯清一向喜愛的風格。

而溫硯清只是瞟了一眼，“換件鮮亮的。”

“可這件是夫人親手做的。”

溫硯清面不改色。

“那又如何，自己做的？是真是假也無人知道，換了。”

娵訾雖然不明白，但是她知道溫硯清的話就是命令，她從櫃子裏又挑出了一件殷紅色的衣衫，上面繡着朱鳥，雍容又襯得溫硯清面色如玉。

只是娵訾翻遍了衣櫃也沒找出一件鮮亮的大氅，不是白色的就是淡青色的，她有些為難。

“主子，要不讓清風來找一下，他一貫料理主子的起居，他應該能找到一件鮮亮的大氅。”

溫硯清看了看娵訾手上的大氅，嘆了口氣，走到她身邊，頓了頓，“算了，就穿這件白色的吧，得空去再做幾件衣衫和大氅，不要這種寡淡的，像是死了爹媽天天奔喪，太晦氣了。”

推開門，清風明月已經把屋外的雪都清理得差不多了，把院子裏都清出了一條路，清風更是堆起了雪人，吭哧吭哧玩得不亦樂乎，而明月卻不見了蹤影。

溫硯清眼神閃了閃，将衣袖都攏在大氅內，“清風，怎麽只有你一個人，明月哪去了，怎麽不跟你一起堆雪人？”

“公子，明月說公子最近身子弱，他去給你熬雞湯去了。”說着還擦了擦凍紅的鼻尖，小臉上明媚得像個小太陽。

什麽雞湯？怕不是去向自己的主子獻媚去了吧。

也沒有幾天了，就讓他多蹦噠幾下吧，溫硯清也懶得去管他。

擡頭走出了院子，娵訾跟在身後。

下過雪，外面冷得很，主子們都躲在燒着地龍的屋子裏聊着天，或者找別的事情消遣，連下人也極少在外走動，一路上竟沒有碰到什麽人。

他的院子偏僻，等到走到主屋花了不少的時間，溫夫人的院子大氣而精致，院門開着，竟也沒有人，想是都在躲冷呢，院子裏種了不少的臘梅樹，香味沁鼻。

溫硯清帶着娵訾走到主屋，不等他往裏走，就聽到裏面傳來一聲尖利的聲音。

“憑什麽，我不願意。”

伸出去的腿立刻收了回來，溫硯清給了娵訾一個眼神，娵訾立刻消失了身影，很快又出現，引着溫硯清到了一個擋風且隐蔽的角落。

“主子，院子裏的下人應該是被喝令待在自己的屋子裏，不讓他們出來聽主人家的陰私。”

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麽院子裏沒有人了。

娵訾剛想繼續說些什麽，溫硯清伸手制止了，主屋裏的聲音又傳了出來。

“夫人，想想玉兒，再忍耐一下。”

“忍耐，你不說玉兒，我都不會這般氣憤，玉兒明明是嫡長子，偏你不知從哪裏撿了個野種回來，記在我名下，占了我玉兒的位子，我都懷疑他溫硯清到底是不是你在外頭跟哪個狐貍精生的野種！”

“夫人，我說過了，我心裏從來都只有玉兒一個孩子。那溫硯清不過是一枚棋子，他如今有多優秀，他以後所有的一切都會是玉兒的。”

對上娵訾憂心的目光，溫硯清只是淡然一笑，若是上一世，乍聽到這些話，怕是不知道要難過成什麽樣子呢，好在自己早就已經知道他們的嘴臉，對這些話也就無關痛癢了。

屋子裏的争論還在繼續着，溫硯清只是靜靜地聽着。

“想到他搶了我兒的一切，我就恨不得将他趕出門去，可我不但不行，還得裝出一副愛護的樣子對他百般呵護，你可知我心裏有多恨。”

“夫人，你就将他當成是小貓小狗一般，适時地給些恩惠，那孩子被教導得十分聽話，只要你開口，他無不應。”

“還無不應，我讓他給玉兒謀個差事，他支支吾吾不答應，就他這樣的态度，以後能為玉兒做什麽？”

“你不是罰他跪了麽，明月說他燒了一夜，也算是懲罰了。”

“你處處維護，他定是你在外的私生子。”

“夫人，你莫再這般胡攪蠻纏，我都說過了，留下他，是整個溫家長輩一致決定的，且關乎溫家百年興旺，他剛剛當上首輔，我們絕不能前功盡棄。”

“可是我看到他，就想到玉兒，我的玉兒屈居他之下，我不甘心。”

“他住得遠，你也不用天天見他，給他的東西雖說是你親做，其實都是嬷嬷代的，還讓你擔了一個慈母的名聲，你再忍耐忍耐，最多不過三年，他的一切都會是玉兒的。”

一陣寂靜過後，想來溫夫人已經被溫博倫給勸住了。

只是溫硯清已經沒有興趣再去聽了，對娵訾淡淡一笑。

“回吧。”

悄無聲息的來，又不留痕跡地走。

長長的路徑兩旁攏着積雪，溫硯清慢慢地往自己的院子走，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娵訾本就話少，這一刻更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來安慰他。

“想問什麽就問吧，我看你憋得小臉都紅了。”

溫硯清調侃，臉上沒有半分的失落和難過，更多的是釋然和放松。

娵訾雖失去了父母，但從小也是有父母疼愛，加入暗衛後，因為她最小，得到的疼愛和謙讓也是最多的。

她很難想像主子這般光風霁月的一個人，竟從小過得是這種日子。

“主子，您早就知道了？”

“也沒有多早吧，我準備開府單住，到時候沒有溫家人的監視，我們行事也會方便一些。”

娵訾點了點頭。

“好了，回去吧，外面這麽冷，回去讓清風給你做牛乳酥酪，暖暖的香香的，我再給你做個好喝的牛乳茶。”

前世的溫硯清獨愛茶，這輩子再也不想喝這些苦澀的茶水了，他上一世夠苦澀的了，這一輩子他就得甜甜的。

一大早讓清風做了牛乳茶，放在暖壺裏，讓溫硯清帶着去上早朝。

今日雲景帝纏綿病榻，沒有上朝，攝政王牽着太子司沐步入了朝堂。

衆臣行禮，溫硯清在左，司澤在右，一左一右将小太子送上了龍椅。

雖于禮不合，但此時已經沒有人質疑了。

溫硯清雖然想着要及早退休，但他還是不放心小太子一個人面對這一切，所以在退休之前，他還是要把朝堂上的毒瘤和膿水都清乾淨。

小太子坐在純金打造的龍椅上，略顯局促，一旁的攝政王司澤狹長的鳳目睥睨着衆臣。

這群天下間最聰明的人，私下裏卻不知道都做了些什麽陰私的勾當。

司澤看向衆人：“鎮國公的事情，想必諸位都知曉了，諸位有何見解？”

兵部侍郎杜承頂着花白的頭發，微微躬着身子出列：“微臣以為，此事非同小可。”

“鎮國公私開糧倉，壓榨兵士的口糧，按律當斬！”

一群只會紙上談兵的老學究也敢評判鎮守邊關的鎮國公，司澤有些氣悶：“邊關雪災，百姓沒有口糧，鎮國公開倉救濟，怎麽就要斬了，你們不想着籌措糧草去赈災，只會在這裏冤枉忠臣良将，斬了鎮國公，杜侍郎是準備親上前線，保衛邊疆嗎？”

底下又是一片寂靜。

司澤臉色鐵青，殿內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溫硯清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着杜侍郎。

【老匹夫好狠的心！鎮國公一心為民，鎮守邊關，立下多少的汗馬功勞，說斬就斬？多大的臉啊，不就是當年你看上了鎮國公夫人，結果人家沒看上你嗎，有必要懷恨在心這麽多年嗎？】

司澤一愣，看向杜承的目光頓時複雜了起來。

這種人竟然也能混到兵部侍郎的位置上，為了一己私仇，竟然想殘害忠臣良将。

杜侍郎繼續說道：“鎮國公行事我行我素，頻繁先斬後奏，全然不把朝廷，不把陛下放在眼裏，他今日敢開倉，明日他就敢造反！”

此話一出，朝堂上一片嘩然，武将大都脾氣暴躁，聽了這話，有兩位老将軍甚至撸起了袖子想上去抽杜侍郎。

文官這邊則是攔在中間，瞬間亂成了一團。

【這哪裏是朝堂啊，這不一個菜市場嗎？瞧瞧瞧瞧，還打起來了，哎哎哎，那個王将軍，你偷偷踹了一腳，別以為我沒瞧見啊。】

【啊，林學士，怎麽躺地上了，也沒見有人推他啊，裝的吧？】

溫硯清看着津津有味，司澤一邊被眼前的一幕看得頭疼，一邊又腦子裏被溫硯清的吐槽給繞暈了。

“肅靜。”随着內侍的喝聲，堂上終于是安靜了下來。

“杜侍郎，本王聽說杜夫人早逝，杜侍郎至今沒有續弦啊？”

堂上所有人一愣，沒想到司澤突然畫風一轉，居然問起杜承的家事來，杜承心裏顫顫的，不知道司澤打的什麽算盤。

杜承手心緊張的全是汗，“回王爺，國事為重，家為輕。”

司澤微微一笑：“杜侍郎果然是國之棟梁，如此棟梁，怎可孤身一人？”

杜承：“微臣，微臣。”

在一旁看戲的溫硯清心裏喃喃【哇哦，狗B司澤怎麽會知道杜承死了老婆，他連這些也讓人調查嗎？】

【聽說司澤手下的暗衛都會躲在梁柱上偷聽情報，那那些大臣們沐浴如廁的時候，他們也扒在柱子上偷看嗎？口味真重，不愧是狗B司澤啊。】

司澤右手握拳，表情隐隐裂開。

他的暗衛怎麽可能去偷窺大臣沐浴如廁啊！

他又不是變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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