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舊憶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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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又默默坐了一會兒,白狼把羹吃完,最後一勺沒舀穩,不小心灑出來一點,流到了嘴角上。
夜岚掏出手帕想給他擦,帕子已伸到他嘴邊,随即卻又意識到這舉動有些過分親密了,忙縮回手,把帕子遞給他,低頭微微紅了臉。
白狼的耳根也紅了,接過帕子自己擦乾淨,片刻後,低聲對夜岚道:“夜岚小姐,你可能不記得了,其實去年在天星堂,我們就見過幾面。”
夜岚勾勾唇角:“……我記得呀,去年秋天,你陪一位叔叔來過幾次找龜爺爺看病。”
白狼臉色一喜:“對!那個大叔就是收留我到白靈山的大長老。他以前受過重傷落下病根,一到換季就咳嗽發燒,去年鬧得格外厲害,狼族好幾個郎中都看不好,我就勸他到陽花城來找龜老,畢竟龜老可是遠近聞名的名醫。他一開始還嫌麻煩不想來,我勸了好幾回才勸動。”
“嗯,你很孝順呢。”夜岚沖他一笑。
白狼被誇得一陣害羞,瞅瞅她,又低下頭,過一會兒再偷偷擡眼掃她一下,嘴角始終帶着笑意。夜岚也是一樣。兩人的目光如同捉迷藏般,在對方臉上忽閃着點過。
淵明端着盤子爬上了土丘,在夜火旁邊坐下。盤子裏盛的是竹筒粽子,一種南疆小吃。
他把盤子朝夜火遞過來,道:“吃嗎?鹿大爺給的,可甜了。”
夜火瞥一眼粽子上蘸滿的白糖,搖了搖頭。他不愛吃甜的。
淵明垂眼瞅向下方院裏的白狼和夜岚,偷笑道:“白狼這小子也是情窦初開了啊。”
夜火沉默不語,也定定瞅着那邊,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他當然也看得出自己妹妹和白狼之間的情愫,而且完全能明白妹妹為何會對白狼另眼相看。
白狼的眼神裏清清楚楚寫滿了喜歡,赤誠而熱烈,但同時卻不含任何下流意味,乾乾淨淨。他對夜岚始終都是以禮相待,保持該保持的距離,有喜歡更有尊重,不去想着占有,而是懂得克制自己的欲望,這樣的男人在這世上可不多見,更何況他還有不少別的優點,模樣也算俊。
夜火心裏既為妹妹感到高興,但同時心情也很複雜。白狼能接受她的過往嗎?而她又能跨過以前的檻,能真的去接受一個男人嗎?這些夜火都沒有底,他只是不希望妹妹再受到任何傷害了。
下方小院裏,夜岚聊着笑着,突然驚叫一聲猛地往後一躲,險些翻下井口,吓得眼睛都睜開了。
白狼忙伸手環上她的腰把她扶穩,五指依然攥握成拳,緊張地問:“怎麽了?”擡首正對上她那雙美麗至極的魅眼,不禁看得驚呆了。
夜岚連忙重新眯起眼睛,啞聲道:“有蜘蛛……抱歉,是我太大驚小怪了。”
白狼受魅眼妖術影響,呼吸變得粗重,眼珠也微微泛紅,但冷靜片刻,還是克制住了沒有做出什麽出格舉動,擡腳把地上的蜘蛛踩死,踢到一邊。
“謝謝……”夜岚輕聲道,有些尴尬地搓了搓衣角,起身回屋去了。
夜火看得眉頭微皺,心裏有些犯堵,重重喘口氣,枕着胳膊躺到了草地上。
淵明幾口吃光竹筒粽子,手往腦後一伸,在夜火旁邊也躺下了,另一手揪起地上一根草葉把玩着,随意又舒坦。
他領口袖口間散發出那股令人安心的體香,彌漫在夜火身周。躺了一會兒,夜火發現這香氣竟讓自己原本有些焦躁的心神奇地漸漸平靜了。他深吸一口氣,放空身心。
今夜的星空很美。
當眼中只剩夜空,距離的感知模糊在視線之外,天上的星星看起來就好像都靠近了一樣,變得觸手可及,抑或是有股輕飄飄的引力,在把人往天上吸。夜火看到銀河在緩緩旋轉,又感覺好像是自己身下的地面在轉,飄飄然分不清楚,只覺手腳都麻酥酥的,陣陣發軟。
他忽然側首望向淵明,輕聲問他:“北墨,你眼中的星空是什麽樣子?”
“嗯……”淵明丢了草葉,沉吟道:“神識視角裏就是一片深淺不一的黑。”
夜火道:“那你想不想看看真正的星空?”
淵明眉梢微揚:“怎麽看?”
夜火把右手伸到他脖子下,指尖在他後頸中間輕輕一點,施放幻術,将自己眼前的星空畫面在他腦內幻化而出。
淵明呼吸一滞,雙目緩緩睜大,瞬間看得呆住了,漆黑的眼瞳裏仿佛又亮起了光,而後猛地翻身坐起。夜火随着他的動作調整了幻術視角,他一動不動地盯着星空看了許久,才終于低沉地道出一聲:“……太美了。”随即綻出一個燦爛的笑。
這笑容很好看,而且有種獨特的感染力,讓旁人看了也情不自禁跟着一同高興起來。
夜火一怔,眼前猝然出現一幅相似的畫面,是上回也曾在他眼前出現過的那個酷似淵明的小男孩,正站在半山腰燦爛地笑着,那笑容與眼前淵明的臉重疊在一起,絕對是同一人。與此同時,伴随頭部一陣輕微的脹痛,一段幼年記憶在夜火腦海裏跳了出來,由模糊轉清晰,如同雲消霧散。
……夜火想起來了,自己小時候的确曾見過淵明。
那是兩百多年前,夜火時年七歲。
盛夏的官道上,一家四口正在旅行途中。
那時,日殺之變尚未發生,人族的勢力遠大于妖族,相互之間也還沒有混居,關系緊張得很,因此夜火一家途徑人族地盤時,都得要喬裝打扮才行。
娘用變身術幫他們把橘紅的頭發和金色的眼瞳都改為黑色,藏起狐耳與尖爪。天氣炎熱難當,他們走得滿頭大汗、氣喘籲籲。
夜岚擡起小手拉了拉爹的衣角,撒嬌道:“爹爹,小岚走不動咯,要抱抱。”
爹嘴角一勾,把她舉起來放到了脖頸上。夜岚摟住爹的腦袋,咯咯笑着玩兒他頭上的橙炎。
又走了一會兒,夜火也拉住爹:“我也要抱嘛。”那時他官話還說不太标準,講話帶着方音。
爹俯身來撈他,娘卻阻止道:“小火,你可以自己走的,妹妹還小,要抱也就算了,你都這麽大,怎麽還要抱?”
夜火哼哼唧唧,繼續撒嬌:“我是比小岚大噻,但是也已經比她多走一段了嘛,該抱咯該抱咯!”
爹聽得一陣哈哈大笑,眼睛眯成兩道縫,伸手把他摟起。娘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夜火輕輕靠在爹的肩膀上,一副乖乖巧巧的文靜模樣,和上邊左搖右晃、踢來蹬去的夜岚對比鮮明。其實他倒不是真走不動,只是腿上實在黏糊的太難受了。
彼時,他和妹妹年紀尚小、修為淺薄,化形上不只尖爪、獸耳、發色和瞳色這妖界公認的“難藏四小件”無法擺脫原形,還有尾巴這“一大件”也是不能化形的。
變身術頗耗神累人,娘懶得給他們變尾巴,便直接藏在衣服裏。夜岚的尾巴穿條長裙就能蓋住,可夜火因為是三尾不好藏,所以娘就給他往兩條褲筒子裏一邊塞了一條,只剩中間那條留在外邊,再用外袍蓋住。如此一來他兩條腿上都被尾巴的毛捂得全是汗,簡直難受死了,實在不想走。
娘看爹一人抱兩個累得滿頭汗,掏出手帕給他擦了擦,想把夜火接過去,但夜火躲來躲去的不要她抱。她的胳膊太細,骨節又凸出,夜火嫌硌屁股,她便只好把夜岚抱了過去。
日暮時分,一家狐行至一座小鎮,找了間客棧吃飯落腳。
這小鎮外有座仙氣缭繞的高山,從客棧敞開的門裏也能看見。等菜時爹用筷子指着它,道:“瞧,這就是有名的白靈山。你們看它從頭到腳全是一片白,多漂亮啊。”
小二哥這時正好來上菜,聽了他這話,頓時煞有介事地瞪圓了眼:“哎呦幾位客官,你們可別瞧這山看着神聖,那上邊住的可全是妖怪!遠看看就算了,可千萬別上去啊!”
“……好。”爹有些尴尬地點了點頭。
一家四口互相使着眼色,抿嘴偷笑,心想這小二哥要是知道他們也全都是妖怪,非得吓得飛起來不可。
晚飯後,他們回客房要了浴桶來洗澡,關好屋門解開變身術,讓兩個小的把尾巴也放了出來。
洗掉汗水,夜火感覺身上清清爽爽的終于舒坦了,趴在床上托着臉看畫本。夜岚爬過來摟住他的脖子,黏黏糊糊道:“哥哥哥哥!陪我玩七巧板嘛!”
夜火無奈地推了推她:“你別挂我身上,好重的!”
夜岚卻不撒手,只是咯咯地笑。夜火腦袋一低從她胳膊間鑽出來,揉揉亂掉的頭發,道:“你自己去玩嘛。”
他們這個年紀的小孩長一歲是一歲,夜岚比他小三歲,愛玩的那些玩具對他來講都已嫌太幼稚了,玩不到一塊。
但夜岚還不肯罷休:“不要!不要!我想和哥哥一起玩!再給我拼上次的小蝴蝶嘛!小蝴蝶!小蝴蝶!”
“我要看書!”夜火嚷道:“再纏着我我可要咯吱你喽!看招!”
他伸手抓向夜岚腋下,撓得她扭來扭去,咯咯大笑,鬧得自己也跟着笑起來。
娘正給爹補襪子上的一個破洞,擡眼撇了他倆一下,道:“小聲點,很晚了,不要鬧鬧騰騰的。”
爹放下給娘梳頭的木梳,走到床邊來把兩個孩子抱上膝頭,笑道:“爹給你們講個鬼故事好不好?”
夜火和夜岚眼睛一亮,馬上都道:“好!”他倆一向最愛聽鬼故事了。
爹道:“那你們乖乖的,爹就給講。”
兩個孩子頓時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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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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