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再相見

“哇！”小孩們尖叫着，他們都挂在洞壁上，小孔裏一開始噴毒氣就正好被噴中臉，結果都松開手跌了下去，一時咳聲四起。

“堅持住！”夜火大吼一聲，把頭探進洞頂裂縫裏查看，發現這縫比他預想中裂的還要深，可能是地動一類的原因形成的，估計距地表已經不遠，便對淵明道：“用妖氣轟！看能不能打通到外面！”

淵明點了下頭，擡手發力重重打進裂縫，震落好些土石。夜火感覺有門兒，又道：“再來！一起！”

金紅與翠綠色的妖氣交織着，又是幾下猛擊後，幾塊巨石轟然崩落，銀色的月光傾瀉而下，縫隙通了。夜火抖抖耳朵甩落頭頂碎土，擡頭看到了一線天的夜空。

“喂！你們快上來！有出路了！”他扭頭朝下邊喊，但無人應聲，毒煙已吞沒半個地洞，白茫茫的一片，那群人族小孩皆不見蹤影，大概都已經暈了，即使還醒着，夜火再一想，憑他們那種爬法也根本來不及逃出生天。沉默片刻後，他對淵明道：“你先上去，我去救他們。”說着就要往下爬。

“等等！”淵明拽住他手腕：“下邊的毒煙太濃了！太危險！小哥哥你別去！”

夜火掙開他的手：“危險也得去！”

“為什麽啊？”淵明雙目圓睜：“他們不都是陌生人嗎？”

“……沒有為什麽，”夜火目光炯炯，正色道：“救人不需要理由。當你眼前有人面臨危險，而你又有能力搭救的時候，那你就得救，即便是陌生人也一樣。否則那些人要是因此受傷甚至死了，那就是你的責任。”

淵明瞳孔巨震，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快上去吧！”夜火對他道，爪子一松就摳着洞壁順勢滑下，拽起衣領掩住口鼻，在地上摸了幾把，摸到一條胳膊，便把人抄起來背在身上，一手托住他屁股，另一手摳緊洞壁，單手往上爬。

把頭伸出毒氣層後，夜火深吸一口氣，甩甩眼角被毒氣逼出來的眼淚，迎面卻撞見淵明正神情堅定地往下滑，沖他喊道：“小哥哥，我也來幫你！”

“好，那你小心點！”夜火道，背着關力一路爬出裂縫，把人放在外邊的草地上，又趕緊再回去。

他和淵明上下都爬了兩趟，救出四個小孩，最後只剩張康還沒找到。

眼瞅毒煙越來越濃，夜火頭暈目眩，使勁把舌尖咬出了血才勉強沒昏過去，摸到人後便趕忙頂着毒氣對淵明喊：“我找到他了！快走！”

兩人一前一後爬上裂縫，這裏的土層結構被他們打破後似乎變得很不穩，不過爬了這幾回，現在竟突然開始大片崩塌。

夜火手下黃土碎石飛速流過，趕緊跳到裂縫對面那側結實的石壁上，淵明卻沒來得及抓緊，俯面摔下。

夜火急喊一聲，兩腳在石壁上一踹，蕩出去伸腿撈他，用腳堪堪夾住。淵明懸停在半空，登時，他和張康兩個孩子的重量，再加夜火自己的體重就都落在了夜火那只孤零零抓緊石壁的右手上。

夜火被墜的往下滑落幾分，爪子在石頭上摳出五道泛白的抓痕，指尖承受不住，指甲縫瞬間撕裂了，鮮血汩汩湧出，疼得他禁不住喊了一聲。

“小哥哥，你怎麽了？”淵明忙問。

夜火硬是扛住了沒松手，咬牙道：“……我沒事。”

身後土石緊貼着他們滾滾墜落。待崩塌止息後，一線天的裂縫已變成一個寬闊的方洞。

夜火躬身把背上的張康挪到肩頭，側首咬住他腰帶，騰出左手來，用兩只手一起抓緊石壁，含混地問：“淵明，你還能爬嗎？”

“能！”淵明馬上道。

夜火便伸腿把他送到石壁邊，讓他自己抓住。然後，兩人一起爬了上去。

重重跌坐在草地上，夜火喘着粗氣，額上滿是疼出來的冷汗。他身上衣袍雖是借淵明的，但已經搞得破破爛爛，滿身土灰，眼瞅是救不回來了，便索性把手上的血都抹在了衣襟上。

月光下，他空身穿着這件外袍，衣領一散，脖頸胸口便都袒露而出，皮膚在如水的銀輝下更顯冷白，額上汗濕的橘紅發絲垂落胸前，纏繞在鮮豔刺目的血色間，白與紅相互映襯，如同紅梅花瓣散落雪原。

淵明盯着他，怔怔看了好一會兒，目不轉睛。

夜火側首挑眉：“你發什麽呆呢？”

“嗯……”淵明歪了歪頭：“就是突然感覺你長得好好看呀。”

山腳下，火把的光猝然亮起，還有喧喧嚷嚷人聲傳來，似是鎮民聽見這邊山崩的動靜，叫來人手要上山查看了。

夜火忙道：“別貧了，快走！”他們畢竟是妖，要是跟地上這五個昏迷不醒的人族小孩一起被發現，被誤會成是他們傷了這些孩子就難辦了。

兩人跑遠一些繞路下山，躲過人群溜出小鎮。鑽進草叢裏，腳步漸漸放緩，淵明走着走着突然驚叫一聲，把夜火吓了一跳。

“怎麽了？”他忙問。

淵明轉過身，眼裏泛出淚花，手中拿着夜火方才在地攤上給他買的那個綠珠狐貍挂墜，舉到夜火跟前。那狐貍頭不知何時給磕碎了，只剩下一只耳朵和半個頭頂，淵明低頭又瞥一眼，馬上直接哭了起來，淚珠大顆大顆往外湧。

“诶你別哭啊……”夜火一陣犯愁。他的零花錢已經花光，這也沒法再給他買一個。

“要不，要不我給你雕一顆木珠代替吧？我爹教過我一點木工的。”他靈機一動道，領着淵明在草叢裏摸索，找到了一棵小松樹，木材質軟好削，便掰下一截樹枝，用沒受傷的左手指甲雕了一顆小狐貍頭出來，只是刻的非常之歪扭，要很努力才能勉強看出是狐貍。

“醜是醜了點……用左手刻的，別嫌棄啊……”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把那木珠遞給淵明，沒想到淵明竟然還挺喜歡，馬上不哭了，把珠子穿上挂墜，歡喜道：“謝謝小哥哥！”

夜火耳朵一垂，撓了撓頭。

淵明收好挂墜，道：“小哥哥，你在這兒等我一下，我回山去給你拿藥治手。”

夜火忙搖頭：“不用不用，一點小傷，又不妨事。而且現在已經很晚了，我該回去了，要不然爹娘會擔心的。”

淵明抿抿嘴：“那，那我該怎麽報答你才好？你都是為了救我才受傷的……”

夜火啞然失笑：“我可不用你報答，只要你以後別再為了想請我吃東西，就去找這種野路子搞錢就行了。”

淵明臉色猝然轉紅，埋頭盯地，唇角彎起一抹不好意思的弧線，須臾，低聲道：“那，小哥哥你明天還能跟我一起玩嗎？”

“沒問題啊。”夜火聳聳肩。

淵明猛地擡起頭，欣喜萬分，眼珠晶亮：“那我明早再給你帶藥來，大長老給我的靈藥治傷可快了！我們明早還在這裏見面好不好？”

“行吧。”夜火道，問他：“你自己能找着回去的路嗎？”

淵明“嗯”了一聲，夜火便揮揮手與他作別，最後道一句：“明早見。”

淵明也朝他揮手，一直站在原地注視着他，目送他遠去，直到兩人的視線裏都再看不見對方。

回到鎮上，夜火還沒進客棧就在街上遇到了爹娘。兩人正心急如焚地到處找他，一見人就咬牙切齒地撲上來揪住他後脖頸，不由分說把他提溜回去。

爹暴跳如雷，既氣他這麽晚才知道回來，更氣他還把自己給弄得傷痕累累，鐵青着一張臉，邊給他手指抹藥邊訓他不停，但在聽夜火講完這晚的經歷，知道他并非貪玩，而是為了救人後，氣也就消了，還很有些為兒子自豪地把夜火誇獎幾句。

反倒是娘雖不言不語，氣性卻更大。夜火撒嬌賣乖，反複念着：“小火知錯啦，不該害娘為我擔心的，我給娘揉揉肩吧”，又垂着耳朵在娘懷裏蹭來蹭去，才終于把她給哄笑。

聽過他講的，結合那鬼故事的內容，娘分析道：“當年那地主老太婆被兒子們埋在院裏時，可能還未死透，緩過一口氣，就從土裏爬出來掙紮着回家，打開宅中機關，選擇與兒子們同歸于盡。後來那些機關一直開着，将闖入者盡數殺死，這才演變出吃人宅子的謠傳。”

夜火道：“那財寶呢？她攢的錢到底藏在哪裏？”

爹捏着下巴：“我想你們在地洞裏發現的那些鹽就是財寶。五十年前這一帶曾鬧過鹽荒，食鹽價格大漲，那老太婆應該是把錢都買成了鹽，藏起來想靠倒賣賺錢，沒成想還沒來得及出手就遭了暗算。”

“那……也許她當時不是吝啬不想給，是真的沒錢，因為都買成了鹽，卻被兒子們誤解……”夜火喃喃道。

爹臉色一凝，未置可否。夜火垂眸沉默，感覺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第二日，爹娘原定要領他們前往下一座鎮子，但因夜火已經答應了淵明還要見面，而且他們過意不去淵明借夜火的那件外袍布料上乘、價格不菲，想把錢賠給人家，便又在這鎮上多留了一日。

夜火一大早便去鎮外草叢裏等淵明，可一直等到日落也沒等來。他不死心，硬是央求爹娘再多留兩日，但淵明始終也未再現身。

他還悄悄去過山上結界的秘密空洞那裏，卻發現那個洞已經被補好，再不能進，想是淵明家長輩發現了他偷偷下山，不肯再放他出來。夜火無奈，只得随爹娘離開。

一縷涼風拂面而過，把夜火從回憶中驚醒。小淵明的身影在他眼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現在坐在他身旁大淵明那張帶笑的臉龐。

淵明正仰頭欣賞星空，兩手撐住身後草地，腰間刀柄輕輕碰着手腕。那個夜火刻出來送給他的狐貍頭木珠挂墜，歷經兩百餘年風風雨雨，現在依然被他保存的很好，靜靜懸在丹紅刀柄下方。

夜火唇角一勾，手一撐地也坐起身，忽然低聲道：“……那時不是約好了，第二天還要一起玩嗎？你為何不來？”

淵明不解：“哪天？”

夜火伸手點點他刀上的挂墜：“就是我刻了這小木珠送你的那天。”

猛地一下，淵明扭頭朝他看來，雙目圓瞪，臉色驚變，接着渾身就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嘴唇泛白，張開嘴深深吸進幾口氣，卻吐不出一個字。

夜火并不言語，靜靜待他自己消化。許久，淵明才艱難穩住心神，嗓音凝澀地問出一句：“你……你是狐妖小哥哥？”

夜火耳尖輕顫，擡手捏住一縷頭發繞上指尖：“嗯……怎麽不是呢？”

再次聽到這個稱呼，他還是感覺淵明這麽叫好羞恥。

淵明激動地朝他探過身子，解釋得語速飛快：“當，當時我被小姐發現了，報給夫人，她不準我下山，把我關起來胖揍一頓。等我再去找你，你已經不在鎮上了。我，我找了你好多年，你當時為何就不肯告訴我你的名字呢？害我一直找不到！否則我早該認出是你了！”

夜火輕咳兩聲，自是不好意思解釋自己當時那些幼稚的要死的攀比小心思，只得撒謊道：“忘了。”

淵明沉默不語，定定望他須臾，低頭看地，而後複又擡起頭，看向他，低聲道：“能……能不能讓我，看看現在的你？”

夜火睫毛輕顫，不知為何，心跳無端漏過半下。

半晌，他伸手輕觸淵明後頸，用幻術在他腦海中化出自己的模樣。

夜火發如烈焰，膚白若雪，容顏俊美，氣質出塵。他的輪廓與五官形狀皆鋒銳利落，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凜凜寒氣，雖美豔絕倫，卻使人不敢亵玩。

他平靜地看着淵明，眨了眨眼，上下兩排睫毛都很長，方向都傾斜向下。絢爛的星光中，他的下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層淡淡的陰影，上睫毛因為并不翹起，所以從正面看時是看不見的，只是讓眼型顯得更加美豔，讓目光更為深邃。

淵明注視着他，看得認真而專注，幾乎有些失神，眼眶泛紅，瞳孔微微顫動，許久，才笑着喃喃道：“……你真好看，比我想象中還要好看得多。”

夜火一陣尴尬，臉上發燙，馬上解開幻術。

淵明似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了，低聲道：“抱歉。”

涼風吹過，夜火搖頭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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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