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破冰點

衆人廢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冰壁內的巨噬蟻全殺乾淨。

馬鐵蛋立即朝淵明發難，指着他大聲質問：“北墨淵明！這算怎麽回事？為何螞蟻都不咬你？”

淵明臉色鐵青，低聲喃喃：“我，我不知……我不知道……”

“我看你定是蠱師同夥無疑！所以螞蟻才不動你！”馬鐵蛋一聲爆喝，眼珠赤紅，舉起他那柄鐵錘竟然就想往淵明頭上砸。

淵明正拼命維持冰法，兩手都貼在冰壁上無暇自保。電光火石間，白狼雪寂出鞘，橫刀架上馬鐵蛋頸側。令衆人吃驚的是，夜火幾乎也在同時把虺影架上了他另一邊脖頸。

“你、你們！”馬鐵蛋瞪眼語塞。

“敢動少主，馬上讓你身首異處！”白狼冷聲沉沉，眼裏閃出森寒怒火。蘭姑和兩名狼族死士也都把刀尖對準馬鐵蛋，橫眉怒目。

“你……哈哈！你們都是一夥的！”馬鐵蛋極怒反笑。

淵明皺眉對白狼道：“別亂來！現在最要緊是守住這冰壁，快過來幫我！”

白狼只得悻悻撤了刀，但馬鐵蛋卻不依不饒，也不知是氣昏了頭還是怎地，竟高聲叫道：“我才不要再跟你們這幫蠱師同夥待在一起！放我出去！”

淵明擡眼瞪他：“我不是蠱師同夥！巨噬蟻為何不咬我我真不知道！但現在肯定不能出去！出去就是死！”

“我信你個鬼！”馬鐵蛋吼，掄起鐵錘就往冰壁上砸。

“快攔住他！”淵明忙喊。

兩個死士架住馬鐵蛋。蘭姑怒道：“哥！這種人你還管他乾啥？乾脆讓他出去死了算了！不識好歹！”

淵明搖頭不語。

馬鐵蛋雖被緊緊抓住，仍大力掙紮不休，沖青木和月月嚷嚷：“你們倆！你們也不肯幫我嗎！他們都是蠱師的同夥，留在這兒肯定遲早遭暗算！”

青木和月月面面相觑，眼神從他臉上移到淵明身上，又移回來，逡巡幾圈，似是十分動搖，不知該相信誰。

夜火冷笑一聲，感覺這場面真是荒唐至極。

明明這馬鐵蛋自己才是內奸嫌疑者之一，卻在這兒賊喊捉賊上了，而且上回在陽花城那場內奸一手制造的暴亂中，他也是最先找理惠的茬、鬧得最兇的一個，因此現在夜火對他的懷疑真可說是已經到了頂點。

“少在這兒血口噴人了，”夜火冷笑道：“誰真是蠱師同夥，誰自己心裏清楚。”

馬鐵蛋未再言語，只是也報以一聲冷笑，不知他聽懂了多少。

這時，冰壁再次被咬破！

淵明調水封堵，其他人斬殺螞蟻，而馬鐵蛋竟趁死士沒工夫壓制他，舉着那把破鐵錘就又朝淵明跑去，想趁機偷襲！

夜火忍無可忍，追上去直接把他敲暈，但畢竟還未能确認他真就是內奸，無法放着他被巨噬蟻咬死不管，便只得攔在他身前盡力相護。

虺影在掌中旋轉如飛，巨噬蟻的碎屍好似焦炭。為不讓馬鐵蛋挨咬，來不及砍死的螞蟻夜火就只能替他擋，手臂和腿上都挨了好幾下，尤其小臂上一處深得見骨。

夜火咬緊嘴唇未發一聲，但淵明聞到了他的血，補好冰壁後慌忙騰出一只手抓過他手腕，摸索着按緊他小臂上的傷，滿眼焦灼。

“小傷，我沒事。”夜火低聲道。

淵明的手已冰冷刺骨，皮膚青白得吓人，沒有半點血色，只關節一片刺目通紅。夜火伸手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間，想要給他捂暖，卻像抓着一塊冰，怎麽也暖不了。

淵明轉頭朝向衆人，神色肅穆，沉聲道：“大家聽我說。我不是蠱師的同夥，不是敵人，我是誇父組織的副首領北墨淵明。請大家相信我！我一定會負起責任保護好你們的！”

……責任，又是責任。族長之責，首領之責……沉重的責任。

夜火心裏忽然疼得如同要裂開一般。

淵明這話說得話音堅定，轉頭再面向冰壁時，口中也仍在不停小聲嘟囔着：“絕對會保護好的，絕對。”因此大家便也稍稍安心了幾分。

可夜火站在近處觑他神色，從他緊繃的唇角和輕顫的眼瞳裏能看得出來，其實他自己也已經越來越沒信心了。他和白狼都已竭盡所能把冰壁凍到最冷最硬，卻還是被巨噬蟻不斷咬破。附近一片樹林已全部枯萎，他夠不到更遠的水了，若冰壁再被咬穿，就将無計可施。

眼瞅手下的冰越來越薄，淵明忽然側首，用只有夜火能聽見的聲音低聲道：“……抱歉。”

夜火一怔，胸口像挨了記重拳。嘴唇翕動幾下，他一把抓住淵明的肩膀急切道：“別放棄！只要還有一口氣就別放棄！還有……”

他說着，冰壁再次破裂，巨噬蟻滾滾湧入，衆人尖叫不止。他握緊虺影，邊斬邊繼續吼道：“還有！我還想對你講！人活着不光有責任，更是為了要去感受快樂、享受生活！這世上還有好多你沒吃過的美食等着你去嘗，還有好多你沒見過的美景等着你去看，有好多有趣的新玩意兒等着你去玩兒，好多志同道合的新朋友等着你去有緣結識……你的命首先不該是保護別人的盾，它是你自己的寶物！所以別只為責任而活，你要為了你自己而活！”

一席話音，如銅鑼乍響。

混亂的喊聲中，蔓延的血腥下，淵明呼吸一滞，仿佛時間都随着一同靜止。

怔楞半晌，他才低頭淺淺一笑，眼底閃出晶亮的光，喃喃道：“是啊……我還想跟你一起活下去呢。”

夜火瞳孔微張，被他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說得猝然愣在原地。

巨噬蟻還在往裏鑽，淵明兩手重重一揮，把冰壁整體調整得更薄，均冰過來封住破口，但這下竟然又突破了自己此前的極限，把冰凍得更冷也更硬。

他雙眸微阖，屏氣斂息，神色專注到了極致，仿佛眼裏只剩手中堅冰，無論巨噬蟻再咬穿冰壁多少次，無論身旁衆人再怎樣慘叫騷亂，他都不再去看一眼、不再有任何反應了。

冰壁一次次被咬穿，但淵明的冰也一次比一次冷，一次比一次更硬。巨噬蟻破冰的速度越來越慢。

四周冷得駭人，大家抖如篩糠，都本能地遠離了冰壁，只靠直覺便能感覺出來，這冰現在絕對不可再碰，否則瞬間便要被沾掉整片皮肉。

時間緩緩流逝，地上的螞蟻屍首越積越厚，衆人身上的傷口也越來越多。下一刻，當淵明不知第幾次又使出冰法時，他的手竟突然亮起一種刺目的白光，仿佛帶上了一層冰晶所織的透明手套，絢爛而妖冶。

接着，他雙目猛地圓睜，竟揮手猝然打開了冰壁！

“啊啊啊啊啊！”耳畔驚叫連連，夜火心跳都跟着僵停一瞬，就見那冰壁在他手下也亮起白光，向外反卷，變成了食蟲草一般的形狀，将螞蟻黑潮一口吞下。而讓夜火震驚的是，那些被吞進去的巨噬蟻竟沒有再咬破冰壁爬出來！

然後，淵明雙手抵住冰壁奮力前推，用這塊冰頂着鋪天蓋地的蟻潮，一路跳下窪地，把巨噬蟻紛紛裹進冰裏。最後，他把這塊冰猛地抛上蟻巢，堵住了螞蟻咬出的那個大洞。

蟻巢上火勢漸熄，淵明淩空揚手，招來一片稀薄的白霧，竟是生生将空氣裏些微的水氣給凝了出來，結成一層很薄很薄的冰，包裹住整個蟻巢，亮起刺目白光。

那白光一路延申進地底，把蟻巢埋在土裏的部分也全部包裹冰封。衆人皆駐足靜觀，窪地裏陷入一片死寂。

淵明在寂靜中僵立半晌，衆人只看得見他呼出的白氣，不明情狀，不敢擅動。

須臾後，他身形一晃，終于往旁邊踉跄了幾步跌坐在地。夜火趕忙跳下去查看他怎麽樣了，高喊道：“淵明……你沒事吧？”

自他兩人相認的那晚，淵明便說希望他還同小時一樣，用名來稱呼自己。不過夜火一時還是有點不大習慣，每次喚起，心裏總有種癢呼呼的感覺要翻騰起來。

他不着痕跡地清了清嗓子，在淵明身旁蹲下，見淵明手上白光轉暗，變回了正常的膚色，旁邊蟻巢上包裹的冰也同時暗下來。

淵明氣喘不止，一時說不出話，夜火輕輕撫着他後背給他順了順，又握起他的手給他捂暖。不多時，其他人清完窪地裏的幾只漏網之蟻，也聚過來看這冰封的蟻巢。

白狼嘴巴大張，似是驚詫到了極致，用一種欽佩而震撼的眼神盯着那層冰，緩緩道：“少主，你這是……突破到絕對冰點了嗎？”

淵明點了點頭。

蘭姑茫然道：“絕對冰點是什麽？”

白狼轉向她：“啊，是我和少主所修狼族冰法的最高境界，世上最冷最硬的冰。堅不可摧、不會消融、可封鎖萬物。”

夜火眉梢高高揚起，沒想到竟然還有如此神奇的冰。

“那這蟻巢該算是徹底被封印了？”他問。

“對。”白狼颔首：“達到絕對冰點的冰，任何外力都無法再傷其分毫。”

“這下可好！”夜火興奮道：“叫那蠱師再也沒法用這螞蟻做屍傀害人！”

淵明緩過氣來，撐着膝蓋想起身，着急接着去剖那些屍傀肚子裏的巨噬蟻，但體力消耗太大，已經根本連站都站不住了。

夜火扶着他坐到一塊石頭上，溫聲道：“你歇着，我們去就行。”

一番忙完，他們總共剖出了一百零五只巨噬蟻弄死，都是小臂長短的大兵蟻，頭頂都有跟上次帶回去的那只一模一樣的符文烙印。

淵明找到幾個蠱村村民，道：“幾位老兄，可否請你們幫忙看看，這些屍傀蠱術是什麽門道？”

蠱村村民都精通煉蠱，興許能瞧出些外行不懂的細節。現在內奸蠱師究竟是誰尚不明朗，這些屍傀身上也還有太多謎團沒有解開，因此任何可能找到新線索的機會，他們都不想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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