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揭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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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頭前引路,帶淵明和夜火進了一家客棧。現在是隆冬淡季,往來客商很少,庭院裏蕭索而肅靜。
來到房門前,管家輕叩門扇:“大長老,人來了。”
“請進。”大長老低聲應。
管家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立在門側,并不進屋。淵明和夜火跨過門檻,不見大長老身影。這時,管家竟突然暴起,抓住淵明手臂一把将他拽出了屋。
“怎麽?”淵明驚問。與此同時,夜火腳下地面瞬間亮起一圈金光,把他環繞在內。有數條靈氣滾滾的半透明金鎖鏈像蛇一樣蜿蜒着纏上他手腳,把他捆縛在原地掙脫不得,竟是有人在此設下了一個鎖妖陣!
伴随兩聲耳熟的咳嗽,大長老握拳掩口,從屏風背後緩緩走出。
夜火一臉懵,淵明也瞠目結舌:“大、大長老?這陣,是您設的?”
大長老沉聲道:“是我。”
淵明眨了下眼:“……您想做什麽?”
大長老眼皮一擡,瞪向夜火,目光冷硬而犀利:“我怕這惡徒會逃,所以先手制住他。”
“……惡徒?我嗎?”夜火茫然地回瞪:“我乾什麽了?竟擔得起如此罵名?”
大長老戲谑一哂,一字一頓:“弑父,難道還算不得惡徒?”
夜火臉色一僵,整個人登時如遭寒霜。
大長老負手而立,緩緩道:“此前,淵明告訴我你已知曉他眼盲的秘密,從那以後我就始終無法安心。雖然他說相信你會守秘,但對一個素昧平生、不知根底之人,我實在無法毫無根據就選擇相信。因此,我托人查了你的過去,想看看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他轉身從桌上拿起一本卷宗,打開一頁,舉到夜火面前,道:“此乃我一人族道門朋友幫忙查到的任務卷宗,內中記載了兩百零二年前發生在常寧縣的一樁舊案。當時,縣裏有戶三口之家,家主是東洋人,名叫澤野三郎,還有他好心收養的兩個孩子,是一對兄妹。”
夜火唇角緊繃,攥了攥拳。大長老死死盯着他,把這些全都看在眼裏,繼續道:“兩百零二年前夏,六月十三日夜,澤野三郎家突發大火,燒着了主屋。附近鄰居幫忙救火,卻發現那火焰顏色很怪,不是常見的橘紅,而是一種很純粹的正紅色,而且怎麽澆水都無法撲滅,一直燒到天明時分才自行熄滅,似乎不是凡火。官府接到報案後很是詫異,再加上有鄰人聲稱,曾無意中從牆洞裏看見澤野收養的那個男孩身後竟長着三條狐尾,所以懷疑此事可能涉及妖族作祟,便請來修道人士處理。”
大長老輕咳幾聲,又接着道:“道門經調查後發現,澤野家三人在宅中留下的氣息都是妖氣,三人皆為妖族,澤野是東洋土蜘蛛妖怪,兩個孩子則是狐族。在燒毀的卧房內,他們找到了澤野殘留的一點蜘蛛屍體。房中打鬥痕跡遍布,從痕中妖氣來判斷,相鬥者乃澤野和他養子中的兄長。房中還有血跡,血點一路延申至房外院中,直通一間偏僻的小屋,那裏有更多血跡和打鬥之痕,顯然曾發生過相當激烈的拼殺。因此,将所有證據結合起來推斷,可知是養父澤野與養子中的狐族兄長因事相鬥,養子殘忍弑父後縱火焚屍,帶走妹妹逃離了現場。”
說完,大長老放下卷宗,雙眼微眯:“夜火公子,我從白狼那兒問過你的情況。你是三尾妖狐,有一法寶面具能放出一種特殊火焰,名為紅蓮業火,顏色純紅、遇水不滅,再加上你也有個妹妹……”他意有所指地勾了勾嘴角:“雖然卷宗裏并未記下澤野那兩名養子的名姓,但依在下來看,那就是你吧?世間三尾狐本就極稀罕,再加上這許多一致之處,哪裏就碰巧有另一只狐妖能跟你如此相像?”
夜火沉默不語,只是渾身僵硬地瞪着他。大長老冷笑一聲:“這卷宗後面還有澤野家三人所留下妖氣的顏色記錄。養子兄長妖氣金紅,用不用給你對比一下?”
“……”
又沉默半晌,夜火終于嗓音梗塞地開了口:“……不必,是我乾的。”
大長老冷哼一聲,似是嫌惡,又似是終于得償所願。
他轉向淵明:“聽見了沒?這就是你願意無條件相信的好友,一個恩将仇報的殺人犯!一個徹頭徹尾的弑父惡徒!如此為人品性,現在你還要說相信他能給你守秘嗎?”
“我……”淵明嘴唇翕張,呆呆望着大長老。
夜火皺眉咬牙,打斷道:“我殺澤野,是因為他傷害了我妹妹!他當時也想殺我!我只能自保!他是自己活該!”
大長老目光又轉回向他:“哦?他怎麽傷害你妹妹了?”
“這……”夜火感到一陣窒息,聲音低下去:“……這是我家私事,沒必要告訴你。”
大長老冷冷盯着他:“等到了理英城主的公堂上,面對審訊,你也打算如此作答嗎?”
“什、什麽?”夜火整個人都震驚了:“你要把我交給理英?”
“沒錯。”大長老道。
理英對陽花城治安一向管理甚嚴,為防歹徒作亂,對有案底之人不管是多久的舊案都一樣嚴查不放,寧可錯抓一千、也不漏掉一個。若被送進理英的公堂,夜火知道自己肯定會被關進大牢的!他驚得瞬間胸口發緊,出了一背冷汗。
“等等!”淵明甩開管家想攔他的手,沖到夜火身前,神色肅穆,對大長老道:“既然夜火已經說了是澤野有因在先,那即使他不願講明,我也還是願意信他!我不會允許任何人把他抓走!”
大長老眼中射出陰鸷火星:“可由不得你!這裏是陽花城不是白靈山!怎麽處置他理英城主說了才算!”
大長老邊說邊擡手捏了個法決,那鎖妖陣的金色鎖鏈便都離地收緊,結結實實綁到了夜火身上。接着他往前隔空一推,夜火就感覺鎖鏈上繃起一股巨力,押着人踉踉跄跄,馬上就要走出屋去。這時,只聽“铿锵”幾聲巨響,淵明竟丹紅出鞘,一刀劈斷了所有鎖鏈破陣。
“淵明!”大長老厲聲怒吼,目眦欲裂。淵明也滿面怒容,毫不退讓地回頭瞪向他。
大長老抄起卷宗對着淵明一陣狂甩,邊咳邊吼:“事、事實擺在眼前,你竟、竟還要執迷不悟?還要袒護這個惡徒?你……你真被這狐貍精迷的失心瘋了不成?為了他竟要與我作對!你眼裏要是還有我這個長輩,就、就別再攔我!別再插手!馬上給我讓開!”
激烈的吼聲震得人耳膜生疼,夜火渾身顫栗。他目光灼灼望向淵明,心裏說不清是恐懼還是期待更多,只覺整個人都如同沸騰了一般,耳畔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
他注視着,等待着,感覺時間仿佛變慢,而淵明竟真的不讓,一動不動仍站在原地,背影堅定如山。
“有我在,誰都別想動他!即使是您!”淵明朗聲喊。
夜火的耳朵霎時高高豎起,心髒狂跳。淵明緊接着又喊了一句什麽,他聽見了,卻沒有聽進去,過了許久,等心緒漸漸平複,才震驚地反應過來自己聽到了什麽。
“而且弑父就一定是惡徒嗎?您怎麽能口口聲聲說出這種話?當年您為了我爹,不也親手殺了自己的父親嗎?”淵明如是說。
一時間,屋內落針可聞。三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是互相瞪視、滿臉錯愕,都很震驚。大長老似乎也沒想到淵明竟會突然提起這件事,淵明似乎也是激憤之下口不擇言、脫口而出的。
頓了半晌,淵明才又低聲道:“既已開口,我便索性全都跟您講出來吧。其實您自己心裏也清楚,您之所以想借理英之手把夜火關起來,擔心他會不幫我守秘還是其次,更多的原因其實在于您擔心我會漸漸喜歡上他,所以才不想讓我有機會跟他繼續相處,是不是?因為您還是想讓我盡早娶妻生子,所以不能容忍我跟任何男人走得太近。”
大長老嘴唇緊抿,神色漸漸恢複了冷靜。沉默須臾,冷聲開口道:“是又怎麽樣?我說過,你是北墨一族僅存的血脈,必須要留下子嗣,日後才能繼續守護白靈山。”
“不。”淵明沉聲道,擡眼一眨不眨盯着大長老,眼神裏帶有審視,語氣中透着質問:“您之所以着急想讓我留後,為延續北墨一族的血脈繼續庇護狼族還是其次,更多的原因其實在于,您着急想為我爹報仇。因為那個殺人兇手當時挖走了我爹、小姐和我三個北墨一族所有的瞳仁,所以您便推想,她可能還會想要更多。若我有了孩子,她便可能受瞳仁吸引再來白靈山,如此您便有機會能抓到她了。這麽多年您一直苦尋她的蹤跡而不得、遲遲無法報仇,所以便想到可以用我的孩子來做餌,是不是?這才是您真正的想法。”
大長老怔怔瞪着淵明,臉色變得慘白。
淵明的聲音裏染進一層悲傷:“請您好好思考一下,如若我爹泉後有知,看到您為了給他報仇,不惜把他的孫子當成誘餌來利用,陷于危險之中,他會感到開心嗎?”
“我、我……”大長老嘴唇翕張,如同一條失水的瀕死之魚。他目光激蕩,神色狂亂,表情幾經劇變,仿佛有千百般壓抑的歲月從臉上滑過,情狀幾近瘋癫。
半晌,他雙手掩面,踉跄地後退幾步被椅子絆倒,跌坐其上,渾身都在顫抖。
“……是、是我把她帶上山的……是我……是我!是我把她帶上山的……”他哽咽地反複重複着。
夜火還記得淵明曾告訴自己,害死他家人的兇手是名人族小姑娘,是被大長老破例救上山來治傷的,由此才有機會下毒暗算。可想而知大長老一定很自責。
淵明輕聲道:“大長老,您與我爹交情過命,從小就是最好的朋友,我明白您一直在為他的死而自責,一直都很想給他報仇,可您在這件事上真的已經陷得太深了。執念過重,路就會走偏,失去理智,方向就會不明。我其實早有所覺,可一直不知該怎麽勸您才好,結果拖到現在才說出口,反而對您傷害更大。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大長老捂着臉一動不動,只能聽見他還在顫抖的輕淺呼吸。
沉默片刻,淵明又道:“誇父這趟調查不順,線索全斷了。現在您手中那塊青銅板已是唯一的希望。我想,查清太陽異變真相、盡早找出讓陽光恢複正常的辦法、幫族人解脫乏日症之苦、讓狼族百姓都能過上幸福生活,這才是身為先代族長的我爹,在離世後會希望我們能繼續幫他做成的事吧?”
他走到大長老身旁,伸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大長老又默然許久,繼而擡起頭,眼裏充滿血絲,但情緒已冷靜許多。
“……破譯已有很大進展,想不日便可完成。我會盡快的。”他啞聲道。
“那就拜托您了。”淵明抱拳行禮。
大長老略一點頭,随後便起身出屋,同管家一起快步離開了。
夜火松了口氣,心想剛才還真以為要被押去公堂了呢。他揉着被鎖鏈綁得生疼的手腕,這時,忽然感到小腿骨頭裏燎起一陣火燒似的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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