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58 新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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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新年雪

三日後,便是除夕。

夜火大病兩周,終于徹底痊愈。淵明和白狼、蘭姑說他們今年要留在陽花城過年,便也都到了夜火家來幫着貼春聯、放鞭炮。大家在一起好不熱鬧。

晚上,淵明道:“我在金玉樓定了位子,咱們年夜飯就一起去那兒吃吧,正好也給夜火慶祝一下身體康複,病了這麽久消瘦好多,該吃點好的補一補。”

“嗯,好啊。”大家都點頭同意。

金玉樓是陽花城裏最有名的一家酒樓,不僅菜肴美味,大堂中時換時新的表演也是一絕,因此年夜飯的位子肯定不好搶。

五人收拾出門,見外邊新下起一場大雪來。片片雪花穿過地下城穹頂上的天窗紛飛飄落,如同鵝毛白羽,落滿窗臺屋檐,落在人頭頂肩頭,鋪滿陽花城的一條條大街小巷。

夜火走在街上,擡首仰望,感受着雪花落在臉頰上和眼睛裏,帶來陣陣清爽的涼意。他忽然覺得此景甚美、心情甚妙,畢竟一直悶在家病了半月之久,現在猛然再出門,一時看什麽普通平常之物就都感覺新鮮了。

他們五個都系着夜岚送的新腰帶。其他人皆為簡約款式,唯獨白狼那條又厚又寬,繡花也華麗繁複至極,二龍戲珠的紋樣栩栩如生。

蘭姑為此一路揪着夜岚侃個不停,什麽“對心上人就是不一樣”啦、“人美手又巧,真是個适合做妻的好姑娘”啦之類的,搞得夜岚險些沒羞暈過去。

夜火想送淵明的那副手套也織好了帶在身上,但打算要找個能獨處的機會再給他,否則真怕被蘭姑這八婆瞧見,非得給逗弄死不可。

到了金玉樓,他們由堂倌引路,上二樓雅間入座。

淵明點了十道菜,夜火注意到都是營養滋補而不油膩的,顯然是在照顧他久病初愈的口味。

等菜時,堂倌端來茶水糕點,給他們每人斟一盞茶。夜火端起杯子,聽見隔壁有人在閑聊。

“……光說唱得好,那角兒模樣标致不标致啊?”

“我聽說還不錯的。”

“哎嘿!那就好!這段時間花街各大青樓的花魁居然鬧了個集體失蹤!三少我這倆眼兒都快淡出鳥兒來了!”

“哈哈,可不咋的……”

“咳咳”幾聲,夜火一陣嗆咳,險些沒把茶水給噴出來。他掏出手帕掩口汗顏不止,這才想起自己自從加入誇父後連出兩趟任務,已經三月餘沒去花街上過工了。

淵明掃他一眼,湊到他耳邊悄聲道:“他們說的是……你嗎?”

溫熱潮濕的氣息噴灑在耳畔,帶起陣陣酥麻。夜火覺得要不是自己的耳朵本來就是紅色的,現在肯定會紅得很顯眼。他輕吸一口氣,忽然脫口而出道:“我跟他們沒做過什麽,都是用幻術……啊、嗯……”

……該死的!突然說這個乾嘛啊?夜火在心中懊悔。他悄悄觑淵明神色,怕他發現什麽,卻又好像隐隐有點希望他真能發現點什麽。

淵明愣了一下,随即溫和一笑,點頭道:“嗯!那你……錢還夠用嗎?不去……不去乾活的話?你以後……別再去了吧,行嗎?我可以給你錢的!”

夜火眉梢一挑,沒想到他會是這個反應,好笑道:“你哪裏還有錢?不是都貼進誇父給大家買硬骨散了嗎?”

說完他才笑容猛地一消,反應過來自己說漏了嘴,感覺今天這嘴皮子真是成漏鬥了,一句兩句全沒個把門兒的。

淵明果然有所察覺,奇怪道:“你怎知……”

随即,他想起近來唯一一次談及這事就是在白靈山跟大長老的那次,便試探着道:“是那晚在白靈山,你聽見我跟大長老的談話了?”

“……嗯。”夜火不想騙他,點頭承認。

淵明垂頭颔首,兩人一時都有些尴尬。

沉默須臾,夜火深吸一口氣,還是忍不住把心中在意的那個問題問了出來:“淵明,你……既已有了意中人,怎麽之前還會去光顧森野屋那種地方呢?”

“啊,”淵明撓撓頭,似是有些害羞:“我、我只是為了去吃和果子的。那裏的和果子最是正宗好吃,別的什麽都沒有……”

夜火一怔,頓覺哭笑不得,心道這可真是所謂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森野屋的廚子是個東洋人,做出的和果子的确地道又美味,不過并不單賣,只作為包含在進門費之內的贈品來供應。進門費不便宜,客人前來基本都是沖着香豔的藝妓表演,也就淵明這種貪吃鬼才會單為了吃而來了。不過按他那個食量,倒還真能吃回本兒。

夜火暗自發笑,又想起兩人初遇那時,他以為淵明瞧不起自己的女相水平,還跟淵明較勁來着。現在想來,其實是因為淵明根本看不見。

菜肴烹好,堂倌引侍女一道道走菜,樓下大堂中央的高臺也拉開簾布,準備要開始上演新年節目來助興了。

小厮在臺前擺好一副副座頭,從夜火他們所在的隔間越過欄杆往下看,有一副稍微遮擋視線。淵明見了,便擡手優雅一舉,指間夾着碎銀。後邊堂倌立馬小跑上前堆笑道:“客官,您有何吩咐?”

淵明淡淡道:“下邊那副座頭,可否稍微挪挪?”

“好嘞!”堂倌接了銀子,馬上下樓吩咐小厮把那張桌往後挪了一點兒。

夜火看得莞爾,心想淵明到底是有錢人家養出來的公子哥兒,就算開始支撐誇父組織後變得有些拮據,但以前養成的派頭也沒忘呢。比起節目表演,他倒是覺得能見着淵明這此前從未見過的新鮮一面,要來得更加有意思。

一切準備妥當,幾名伶人翩翩登臺,開嗓吟唱戲曲。客人們邊吃、邊看、邊聽。

這是一出歡快的戀情戲,伶人中有一名角花旦最為吸睛,今日很多客人都是為看她才慕名前來的。她的唱腔的确厲害,餘音繞梁,個中妙趣難以用詞句描述詳盡,非得親臨來聽一聽才能感受得到。

不過,在她下臺後其他人唱得就很普通了。許是因身體還有些虛弱,容易困乏,夜火聽着聽着竟不知不覺睡着了,再醒時見淵明的大氅蓋在自己身上,臺上表演還在繼續,現在是雜耍節目。桌上剩菜已撤,換回了茶水和糕點瓜子,淵明不在座上。

“……他呢?”夜火探身問夜岚。

“可能去如廁了?”夜岚也沒問是誰,調皮一笑:“待會兒肯定就回來了,還要吃餃子的。”

夜火臉上一熱。這話說得好像他一刻都離不開淵明似的,真是讓人很有些讪讪。他把大氅疊好搭上椅背,起身出了屋,想趁這機會能獨處,去找淵明把手套送給他。

淵明足跡的氣味下樓進到酒樓後院,沒有往東廁方向去,而是一路走出後門。夜火跟循往前,推門而出,眼前忽然一片豁然開朗。

酒樓背後這一整條長街上,此刻居然空無一人,滿地新落的雪積起很厚一層,潔白平整、乾淨松軟,除了淵明那一行足跡,尚未有任何旁人踩過。

沿街兩側檐下挂着許多大紅燈籠,将紅彤彤的火光投落在雪地上。往窗洞裏望去,無論酒家還是人家都是熱鬧非凡,愉悅的人聲喧喧嚷嚷,眼瞅快至午時,所有人都在守夜等着吃餃子。

除夕本是一年裏最熱鬧的日子,可卻偏巧在這街上留下了如此鬧中取靜的一隅。夜火踩着淵明的腳印,一步步往前,鼻下呼吸的空氣冷冽而清新,眼前是大美雪景獨享,只覺心情大好。

走到長街中段,腳印拐進一條小巷。夜火跟着來到一間鋪子門口,擡頭看看招牌,是家珠寶閣。

店裏點着燈,将淵明和另一男子的剪影投落窗上。只見淵明忽然上前兩步,拉起那人的手捧至胸口,動情道:“這麽些年,我一直在找你,現在終于找到了……我心悅你!你,願意和我一起共度餘生嗎?我們天涯相随、白首與共。”

“……”

夜火瞳孔巨顫,往後踉跄幾步,險些跌倒。

這、這是怎麽回事?這人是誰?是淵明的意中人?那、那我?……

他滿心的震驚混亂簡直如滔天海嘯,拍得胸口擠壓憋悶,一口氣都喘不上來。

良久,窒息的感覺過去,變成了一種刺骨錐心的疼,像被冰錐穿心而過,留下一個寒冷的大洞空空如也。

他終于猛地意識到,其實根本從未有過什麽可靠的根據,能表明淵明那位意中人就是自己。

淵明是對自己好,可是他對其他所有朋友不也一樣都一直很好嗎?他的确曾與自己在兒時相識,還說一直在找自己,可那不過是一起玩兒過半天的短暫邂逅,在他這兩百餘年的生命長河中,肯定還遇到過很多人留下種種邂逅,有很多人都想要再聯系再結交,又不是想找的人就一定是那位意中人,怎能據此輕易斷定他喜歡的就是自己呢?

夜火呼吸淩亂,盯着眼前白氣朦胧迷亂,發覺其實是因為自己喜歡上了淵明,所以才在不覺中把願望錯當成現實,把腦子裏虛幻的妄想當成了現實。現在再冷靜想想,自己和淵明一起度過的那半天根本算不得什麽刻骨銘心的經歷,憑什麽會認為值得人家喜歡上,甚至還一直念念不忘、矢志不渝地喜歡到現在呢?真是自作多情。

他渾身哆嗦,既傷心又無地自容,轉身跌跌撞撞跑出了小巷。

此刻正值午時來臨,長街上門戶洞開,家家戶戶一時都有人出來放鞭炮。擁擠的人流湧上街頭,把雪地踩得亂七八糟,留下無數觸目驚心的醜陋腳印。鞋底髒土染污了雪,将原本的純白無暇化為一片泥濘不堪,一如夜火淩亂如麻的心。

珠寶閣內,老板把一只禮盒雙手遞上,對淵明道:“這是您定的東西,全按要求給包好了的。”

“好,多謝多謝!”淵明笑:“大過年的還占用你這麽長時間幫我練習,真是麻煩了。”

“嗨,您甭客氣,反正今兒也沒別的客人,我這馬上也準備打烊了。”老板嘿嘿一樂。

淵明神色還是有些不放心,再次追問:“我講話的時候視線真的都看準了吧?沒有再偏……沒有再對不準你的眼睛了吧?”

“看準了看準了!您就放一百個心!已經練了這麽多回,保準不會再出問題的!祝您馬到成功!百年好合!”

“……嗯,也祝你新年大吉。”

淵明微微一笑,轉身走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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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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