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59 鞋與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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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鞋與鷹

夜火不辨方向,只是不斷往前跑着,不歇一口氣,感覺眼前忽明忽暗,腦子裏也渾渾噩噩。

等他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不知不覺回到家中,正跌坐在椅子裏,手腳冰涼。他根本想不起自己是怎麽回來的。

失魂落魄地愣神許久,院門一聲開合,熟悉的談笑聲響起,是夜岚他們回來了。夜火不想也不敢見淵明,忙起身躲回自己房裏,聽見他們在堂屋中閑聊。片刻後,夜岚過來敲敲他房門:“哥哥,你回來了嗎?”

“……啊,回來了。”夜火只得應了一聲,嗓子有些喑啞。

下一瞬,一人徑直推門而入,但令他吃驚的是,并非夜岚,而是淵明。夜火雙目圓瞪,生生把一口冷氣壓在喉底。

“夜火,你怎麽沒吃餃子就自己先回來了?是身子又不舒服了嗎?”淵明邊問邊朝他走來,伸手要試他額頭,但被夜火偏過頭躲開了。

……既然不喜歡我就別對我這麽好,別總這樣惹人空起希望啊!他在心中吶喊,感覺胸口發澀,鼻子也開始泛酸。

淵明見他躲開,微微一愣,沒再上前,轉身把一只飯盒放上茶桌,道:“餃子給你帶回來一些,還熱着呢,吃點吧。”

夜火嘴唇緊緊繃成一條線,垂下頭,忽然就好恨他還能這麽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他心裏不知怎的突然燒起一團怒火,令人疼痛難當,壓都壓不住。

“……我不吃。你們吃剩的東西我不想碰。”他啞着嗓子脫口而出,語氣快而冷硬。

淵明神色一僵,似乎很有些吃驚,半晌才道:“那,要不再去買點新的?一會兒城東要放焰火,咱們一起去看吧,然後再找個攤子……”

“我不去。”夜火冷冷打斷他:“有什麽好看的?我也不想吃。”

“這不是過年嘛……”

“過年又怎樣?少吃幾個餃子難道還能死了不成?”

淵明眨眨眼,驚愕地瞪着他:“你……你這是怎麽了?”

“沒怎麽。”夜火還是沒好氣。

淵明又瞪了他一會兒,夜火本以為他會發火,可他再開口時語氣裏仍是滿滿的擔憂:“……到底怎麽了?”

夜火猛地感到一陣心煩,淵明這樣溫柔的态度反而令他更加痛苦百倍、心如刀絞。

“都說了沒怎麽啊!還啰嗦什麽!”他控制不住地吼道。

淵明低下頭,輕聲道:“其實……我本有件事想告訴你的,但還是等你心情好些再說吧。剛才我……”

夜火瞳孔皺縮。随着淵明的話,方才在珠寶閣門前撞破的一幕又從他眼前快速閃過,如同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跟我有什麽關系?”他眼裏血絲遍布,歇斯底裏狂吼起來:“你的事與我有何相乾?你愛去哪兒就去哪兒!你見了什麽惡心的人、乾了什麽讨人嫌的事都與我無關!跟我說乾什麽?啊?”

淵明吓了一跳,完全愣住了,眼瞳和嘴唇都微微顫抖着。

夜火扭過臉去不願看他。片刻後,淵明忽然輕聲道:“抱歉……我明白了。”随即就快步走出屋,沒再多留一瞬。

外邊堂屋裏夜岚等人方才都聽見了屋中争吵,吓得不知所措,噤若寒蟬。見淵明出來,白狼和蘭姑也忙同夜岚道別,起身跟上他一同離去。夜火聽見院門打開複關的聲音,随即一片死寂。他捂住頭蜷縮在椅子裏,心想:我都做了些什麽啊?

懊惱、悔恨、悲傷和痛苦将他完全吞沒,如同跌入寒冷黑暗的冰湖,只剩眼角淚滴帶來陣陣火燒般的灼痛。

之後幾日,淵明都再沒來過,只有白狼和蘭姑還來找夜岚唠嗑或者出去玩兒,雖也有邀請夜火,但他每次都只是默默搖頭,什麽都無心摻和了。

他覺得淵明現在一定很讨厭自己,畢竟他那麽不講理、那麽莫名其妙地沖人發火,不被讨厭才怪。

初五,蘭姑又來找夜岚,夜火忍不住向她打聽淵明在做什麽。蘭姑說淵明和白狼帶人護送狼族商隊販山貨去了。夜火聽得一懵,心想淵明竟然連聲招呼都不打就出了遠門,但又反應過來,自己哪有什麽立場去要求淵明要打招呼呢?

他心裏很難受,又不想被人察覺,只能苦苦硬撐。

整個正月,他都在心神不寧中度過,始終未再見到淵明,也沒收到過他任何聯絡,直至二月初一夜裏,一名負責送藥的誇父成員給他捎來淵明的口信。

淵明說,理惠已托老獄卒傳出信來,定好在明天日落時分逃獄,要夜火同去幫忙接應。

第二日一早,城裏的天窗還未打開時夜火便早早起身,蹑手蹑腳穿衣洗臉,不想吵醒妹妹。可沒想到他推開門正要出屋時,夜岚卻突然從房裏出來了,還穿戴得整齊乾練,似乎早已起身。

“吵到你了?”夜火輕聲問。

“沒,是我自己醒得早。”夜岚道。

夜火看她眼下一片烏青,聲音也稍有發啞,回身道:“是不是又病了才睡不好?”

“沒,沒事的。”夜岚道。

夜火摸摸她額頭,倒确實沒發燒。

“我現在得去找誇父其他人一起接應理惠,等回來再帶你去龜爺爺那兒瞧瞧吧,吃點藥調理一下。”他道:“你再睡一會兒。”

“嗯。”夜岚點頭:“我送哥哥。”

兩人一起走到院門口,夜火跨出門外,夜岚守在門邊,遲遲沒有關門。

夜火回頭望她,不知為何,總感覺她今天看着自己的眼神有點奇怪,似乎看得特別深邃、特別投入,還隐隐含着些微水光。

他又退回門口,問道:“小岚,你怎麽了?是不是有什麽事?”

“啊?沒,沒有啊。”夜岚擺擺手:“可能就是累了吧。”

夜火又看了她一會兒,伸手在她頭上揉了一把。

淵明定下的會合之處是陽花城大牢前一間不起眼的小茅草屋,屋主是誇父成員。昨日陰雲密布,下了一整天雨,屋頂茅草還未乾透,濕漉漉地散着草氣。

夜火趕到時,淵明和其他幾人都已經到了。所來成員全是輕功好、身法快的練家子。

淵明遞給大家每人一條帶兜帽的黑鬥篷,上面已撒好除味粉,發完後,他手裏還剩一條富餘。

“待會兒理惠逃出來,大家就沖到她身邊掩護。”他低聲道:“我會給她也穿上鬥篷,然後咱們散開逃跑。鬥篷都是一樣的,個高的就彎着點腰,讓兵士分不清哪個是她。”

衆人默默颔首。

淵明又道:“都自己小心點,千萬別被逮住了。脫身後到宜心茶館來跟我碰個面,讓我知道你們沒事。”

“是。”衆人低聲應。

夜火悄悄觑淵明神色,感覺似乎一切如常。淵明遞給他鬥篷時動作很自然,講話時也沒有刻意避免跟他對視,态度一如往昔,既不排斥也不疏遠。

其實夜火此前一直在擔心淵明再見時會繼續生氣,會讨厭他、不肯搭理他,但現在看來,淵明應該是想直接揭過、不再提起那天的不愉快了。

他松一口氣,便也盡力配合着壓下心中的尴尬,努力表現出無事發生的樣子,畢竟就算無緣與淵明更加親近,他至少也不想斷了這份朋友之誼。

蹲守約半炷香的工夫,大牢樓頂忽然警鐘大作,急匆匆的腳步聲與喊聲此起彼伏。接着,理惠從大門口沖出,身後跟來一大群兵士追趕。

誇父衆人按淵明安排,立即沖上前掩護。十幾個人繞着理惠兜圈,揚起鬥篷衣擺遮擋兵士的視線。淵明趁機給理惠穿上鬥篷,而後衆人便四散逃竄。兵士們無法,只能也分開來追他們。

夜火跑出幾條巷子後漸漸甩開了追着他的兵士,但拐過一處牆角,卻忽然看見前邊不遠處,理英正帶人站在一間舊屋前。他趕緊閃身躲到牆後,悄悄探出頭,看他們在做什麽。

這一條巷子裏全是老舊待拆的廢棄房屋,現已無人居住。理英面前的那間舊屋,房前稻草、布袋、木箱等雜物都已被搬開,積雪也被掃走了,露出房子外牆上迸濺的大片血跡,已經乾涸發黑。

那血的腥氣從夜火所在之處也能嗅到,全是同一人的氣味,按這個出血量必死無疑。看來理英是來查案的。

一個年輕男子被兵士們帶到理英面前。理英問他:“是你發現血跡去報案的?”

“回城主大人,正、正是。”

“何時發現的?”

“今天一大早。”

“怎麽發現的?”

“昨、昨晚通宵打牌喝酒,今早才回家。老王喝醉了,我扶着他走。他走到這兒摔了一下,把那幾個箱子撞翻了,我就看見有血……”

這時,後邊傳來一串腳步聲,是那幾個剛才追夜火的兵士又趕上來了。現在時間太早,這條巷子又偏僻,根本沒有過路的人群可以混入藏身,因此必須趕緊離開。

夜火環顧四周,見不遠處穹頂上有個天窗,便抽出虺影扣上鐵鏈擲出刀身,卡在天窗邊緣,然後再按動機括收短鐵鏈,把自己吊了上去。

天窗外是陽花城頂部的葵花田。枯萎的花稈已被全部拔起堆放,用繩子捆成一個個小垛,上邊覆着積雪,留備來年播種時燒掉給土地增肥。

一縷南風拂面而過,夜火鼻尖一動,忽然敏銳地捕捉到風裏似乎有股很微弱的血腥氣。他警惕起來,往南尋找,最後發現氣味是從南邊一個稭稈草垛底傳出來的。他翻開草垛,在底下找到了一只染血的布鞋,還有一只凍僵的信鷹屍體。

鞋上血味竟與下邊理英正查的那片屋牆上的血跡氣味相同,想來就是死者的鞋。因此夜火推斷,兇手應該是在殺人後抛屍到了天窗上,想利用陽光毀屍滅跡。而前幾日陽花城外一直在刮北風,屍體被曬成炭灰後散去,衣物也被吹飛,這只鞋則湊巧滾到了稭稈堆下,這才沒被吹走。

再看那只信鷹,肚子上有一處利器打穿的傷口,顯然是被人殺死的。夜火查看它腳上信筒,空無一物。他想,可能是有人在劫信後也挑了這個天窗把它扔上來抛屍。因為信鷹體重很輕,所以也被吹到了這個稭稈堆下,沒被陽光曬到。

此事非同尋常,夜火略一思索,決定把布鞋丢回原處,等着理英過會兒自己查到,而把信鷹的屍體用衣擺包好帶走了。

他繞路回到陽花城內,往宜心茶館趕去找淵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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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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