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60 于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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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于樹下

茶館內,淵明獨坐窗畔,背對着門口。

夜火走進門,上前喚了一聲:“淵明。”

淵明回眸轉身,眼神亮亮的,帶着驚喜和笑意,似乎很有些高興夜火還願意如此稱呼他,但在看清夜火放在桌上的信鷹屍體後,那光便猛地消失了。

“這是我在城頂一處天窗外發現的。”夜火道,把自己有關劫信抛屍的推測與他講過。

淵明正皺眉沉思間,忽然又有一只信鷹從窗口飛進,落上他橫擱在桌上的小臂,捎來一封信。他展開後并攏二指撫過紙上特殊的墨痕,道:“是狼族二長老的傳信。”

他手指掃得很快,越往後神情越是嚴肅。讀完後,沉聲對夜火道:“信上說,大長老已将青銅板破譯完畢,由于內容重要且絕密,便與他的管家于六日前出發前往陽花城,要來當面告訴我。按原定計劃,他二人本該昨天就回去的,但白靈山那邊卻一直沒等到他們人影兒。另外,在出發前大長老還給我寫過一封信讓信鷹派送,在信中告訴我他要來,但那只信鷹也一直沒回去。”

他的眼神轉向桌上那只鷹屍:“我沒收到大長老的信,這只信鷹恐怕就是他派來的那只。但……究竟是誰能把信給劫走的啊?信鷹本不該這麽輕易就被打中的……”

夜火眉頭微蹙,想起他曾經說過,信鷹飛得高遠、速度又快,因此基本沒有什麽武器或法術能打得中它,而且它們又生性聰敏警惕,忠誠認主,所以也不會中誘惑一類的陷阱而被偷襲。那到底是誰有這麽大本事,能夠打的到它?

思索片刻,夜火忽然想到一點。

“你說過,信鷹只認主家人的口哨呼喚,是不是?”他問淵明。

“正是。”淵明颔首。

夜火眼神一暗,心想,如果是狼族之人,便可用口哨呼喚信鷹近身,從而能輕松把它抓住了。淵明看他一眼,大概也想到了同處,臉色變得很差。

這時,只聽“當”一聲金屬脆響,一個東西突然從信鷹肚子上的傷口裏掉出來,彈到了桌下。鷹屍之前在外邊被凍得僵硬,現在拿進屋有一會兒了,漸漸開化變軟,傷口才自然打開。

夜火俯身撿起那東西,登時猛地倒抽一口冷氣。

那竟然是一枚燕尾镖!雖然镖刃上沒塗蠱師那種奇毒,但形狀細節都與那枚在白靈山時趁夜從窗外偷襲他的燕尾镖一模一樣!

“這、這是月月用的镖!”他舉給淵明看。

“什麽?”淵明驚道:“那、那是月月回來了?是她劫走了信?她是……看到大長老要來,所以為了不讓我們知道青銅板上的內容,才在半路對大長老和管家下手了嗎?可、可她是怎麽能抓住信鷹的?”

“不,等等,這裏面不對……”夜火眼神一凜,忽然想到了一點:如果當時在白靈山,是月月想殺誇父成員們滅口,那她不應該先挑自己來偷襲的。因為在荒村那時,包括她在內的誇父小隊所有人,全都看到了夜火把橙炎挂在地窖門上阻擋屍傀入侵。他們全都知道橙炎是有護身結界能擋得住攻擊的。

“讓、讓我想想,讓我再想一想……”夜火低聲喃喃着,腦內快速回憶起自從荒村首次遭遇屍傀以來發生的一切。一些曾經忽略的疑問、曾經漏掉的細節,又再度于他眼前浮現……

首先,如果內奸是月月,那她為何要在明知夜火有護身結界的情況下還用暗器來偷襲他?這不是做無用功嗎?

其次,月月早就知道青銅板的存在。當時在荒村,淵明掉了乾坤袋,撿回來後當着誇父小隊所有人的面檢查過那些陪葬品。那如果月月有意想搞破壞,為何不趁早出手?而是拖道現在等大長老都已經破譯完了才突然發難?

再有,誇父小隊從西北荒村回到白靈山,一路走了半月之久,為何月月在路上遲遲沒有出手盜取那具兵蟻屍傀?而是等進了白靈山才偷?她在結界破口上做手腳僞裝,不就是為了讓人以為是外人入侵嗎?但如果要隐瞞內奸的存在,在路上出手偷屍、說成是外人作案,豈不是比進入白靈山後再僞裝要更加容易嗎?

到底怎麽回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夜火想着、想着,然後猛地想到了一處盲點。如果推翻這個點把一切再重新思考,那所有的疑問就都能解釋清楚了。

當初,他們之所以把內奸嫌疑者鎖定在誇父小隊生還的七人之中,是因為在荒村時可以确定沒有外人在場,而蠱師若要操縱屍傀,又一定得在附近,所以才斷定他只能是藏在小隊內部的燈下黑。可如果,蠱師在很遠之外也能操控屍傀呢?

蠱師所做出的那些屍傀,靈敏強健程度皆為世間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尤其那種兵蟻屍傀,能言會笑,幾乎與活人無異。如此改良此前何曾能想見?那既然強度方面能夠改良,距離方面怎麽就沒可能也做出超越想象的巨大改良呢?認為蠱師一定要在附近才能操縱屍傀,根本是一種基于對過往蠱術了解的先入為主。

如果推翻了這一點再去想,那內奸嫌疑者就不只限于誇父小隊內部,而是整個白靈山上所有的狼族之人也都有可能。

他可以在白靈山遠距離操縱荒村的屍傀攻擊誇父小隊,然後因不清楚小隊在回程途中的具體位置,所以才等他們到了白靈山後,才有機會出手偷屍。

他并不知道夜火的橙炎有護身結界,所以才用燕尾镖來偷襲。

狼族之人除了大長老,其他人都不知道青銅板的存在,所以內奸必然不是大長老。他在此次劫信後才得知此事,所以才拖到現在才向大長老出手。而作為狼族中人,他自然可以用口哨輕松把信鷹呼喚下來。

至于月月,她成為蠱師同夥的時間可能比他們原來想的還要晚,可能是在去砸巨噬蟻蟻巢上的封印冰層那晚才被臨時拉攏的也說不定。她只是真內奸用于金蟬脫殼的“殼”,而能有機會拉攏她的人……當時必在誇父小隊之中,并且他還做了在白靈山偷襲夜火、欲偷屍傀屍體,以及在陽花城散出告示曝光金屬球的消息、引發全城踩踏大亂這兩件事,事發當晚也一定都在場。還有,他近幾日一定身處陽花城、待在淵明身邊,如此才能有機會搶在淵明之前接觸信鷹、把信劫走。

同時滿足這些條件,在這一樁樁一件件事情發生之時、一路一直都跟在他們身邊、能夠做成這些事的狼族之人就只有一個……

蘭姑!

夜火腦中線索連結成串,終于徹底想通了,蘭姑才是真正的內奸!

他渾身一抖,冷汗簌簌滾落下來,踉跄兩步就趕緊往家跑。

夜岚與蘭姑走得很近,最近這一個月更是常常一起出去玩兒,若是蘭姑突然對她發難可怎麽辦?再想起妹妹今早那古怪的眼神,夜火更覺無端擔心、越想越慌,腳下急急如風。淵明雖不明所以,但也跟在他身後跑着。

趕回家中,夜岚不在,聞足跡氣味是往天星堂方向去了。夜火又趕到天星堂詢問,龜爺爺說她剛進乾坤戒不久,說是去找白狼。

夜火與淵明也進入總部,沖進白狼在土樓裏的房間,見白狼癱坐在地、昏迷不醒。淵明把他扶上床,喊龜爺爺來看。龜爺爺說是中了迷藥,湯藥喂不進,也只能等他自己醒了。

夜岚的氣味到了這裏突然中斷,可能是撒了除味粉後又不知去往哪裏。令夜火肝膽俱裂的是,這屋中同時還有蘭姑的氣味!她是不是把夜岚綁架了?否則為何要用除味粉?

夜火急得團團轉,嘴唇哆嗦不停。淵明小心翼翼問道:“夜火,究竟怎麽了?”

夜火實在無法靜下心來細講,只低聲反複道:“蘭姑、蘭姑才是真內奸……小岚可能被她綁架了。一切都是她、都是她做的……”

淵明一怔,欲言又止,眼神裏能看出有些疑慮,但他還是沒有出言反駁。

默然半晌,淵明指白狼空蕩蕩的腰側道:“白狼的雪寂被拿走了。如果真像你所說,那她現在一定是想去解開巨噬蟻蟻巢的封印。因為白狼是用雪寂修煉的冰法,日積月累,法術便有一部分融進了刀裏,即使未修過冰法之人,拿着雪寂也能用出一點簡單法術。‘解’是最基礎的,完全能用出來,這點蘭姑也知道。”

夜火一聽瞳孔驟縮,馬上沖出乾坤戒就往城門方向跑。不多時,淵明從後趕上,胯下騎一匹天星堂的棗紅馬,手中還牽着另一匹。

“上馬!”他朝夜火喊。

兩人并肩策馬出城,往南疆雨林方向追去,可跑了一天也沒追到蘭姑和夜岚。眼瞅日出将近,夜火完全慌了神,還想繼續追,淵明不得不把他強拉進客棧。

“你冷靜點!”淵明緊緊抓住夜火的肩膀:“如果蘭姑帶着金屬球便能晝夜兼程!我們這麽跑是追不上的!明天……明天我們改道去白靈山,如果能找鷹族幫忙,就還有機會。”

夜火胡亂點點頭,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完全僵硬、滞澀、鏽住了,根本無法再思考什麽,只是本能地聽從淵明的安排。

第二天一早,剛剛日落後他們便立馬出發前往白靈山。也是運氣不錯,鷹族族長翎風空這幾日恰好來看望他家借住在白靈山的小輩,淵明便拜托他幫忙,又吩咐狼族的人趕快去白靈山通往陽花城的官道及附近山路一帶搜尋大長老和管家的蹤跡。

翎風空解開化形變回一只巨鷹,載着夜火和淵明往滇泐雨林方向飛去,沿途一直用他那雙銳利的鷹眼幫忙搜尋,發現身形接近夜岚或蘭姑的女子就降低高度,讓夜火和淵明辨認,但可惜都不是她們。

前往雨林原本二十幾天的路程他們只用四日便到了,可在路上卻始終也未追到夜岚和蘭姑。

翎風空扇動翅膀,降落在雨林裏一棵大樹上,累得氣喘籲籲。不遠處便是巨噬蟻蟻巢所在的那片窪地。

夜火在風中嗅到了夜岚的氣味,心髒登時狂跳,顧不得向翎風空道謝就馬上躍下樹枝往那邊跑去。

在藤蔓與枝條的空隙間,夜火看到那座原本像小山一樣巨大的巨噬蟻蟻巢竟然整個消失了。周圍林木有一小片被連根推倒,樹乾都帶着焦痕,似乎發生過爆炸,留下滿地慘不忍睹的狼藉。

他跑到懸崖邊,隔着窪地看見夜岚的衣袍正靜靜躺在對面林子裏一棵樹下,袍下是滿地血泊。

他感覺心跳一滞,眼前陣陣發黑,忙跌跌撞撞跑過去,手指顫抖地掀開衣襟。

夜岚縮小的狐身完全掩蓋在衣袍之下,只在領口處露出一小片黑色的鼻尖。

那裏沒有一絲生氣。

夜火抱起夜岚冰冷僵硬的屍體,摟緊,目光呆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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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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