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61 結惡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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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結惡盟

星芒閃爍,月光晦暗。淵明與化為人形的翎風空跑到夜火身旁時,看見眼前這景象,呆呆噤聲。

夜火一動不動,眼前好像起了一層濃霧,明明看到淵明的身影就在近處,卻怎麽也瞧不清他的臉。

默然半晌,淵明輕聲道:“……地上這些血,是白狼的氣味。”

夜火聽見了,卻仿佛聽不明白,腦子如同被冰封。

淵明又靜立片刻,而後走近他身旁,蹲下,單手覆上他肩頭,沉聲道:“……夜岚小姐的記憶可能還在,我想用攝憶術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我知道你現在肯定很難過,但……我得知道白狼的情況,所以希望你能允許。”

夜火渾身一震,猛地轉頭看向他,嘴唇哆哆嗦嗦:“攝、攝憶術?對……你能看到……你帶我、你帶我一起去看!”

“這……”淵明吃了一驚:“未經訓練之人,進入元神境界後難以保持冷靜,如果情緒波動過于強烈會被拉進記憶裏迷路的,太危險了。所以還是等我看完……”

“我不管!”夜火吼道:“我等不了!我現在就要看!我必須知道究竟是誰害死了小岚!”

他說得一字一頓、咬緊牙關、如同泣血,眼神好似受傷的野獸,射出狂怒與狂悲,半是傷痛、半欲癫狂。

淵明沉默許久,嘴唇張張合合,想了許多話欲勸他,但聽着他那激動而破碎的喘息聲,終是什麽也沒能說出口。

半晌,淵明低聲道:“……好吧,我帶你看。”

夜火立馬站了起來,腳步踉跄。

淵明扶住他,請翎風空幫忙護法,而後對夜岚道一聲得罪,把她的屍體抱到了一塊大石頭上。

“把額頭跟我和夜岚小姐都貼在一起。”他拉着夜火在石前盤腿而坐,沉聲道。

三人額頭頂在一處,額角相碰。夜火閉上眼。

片刻後,一點微弱的金光在眼皮前亮起。夜火感到外界的一切全都猛地消失了,身體仿佛在緩慢下沉,然後于一片漆黑的虛無中靜靜懸浮。

他睜開眼,見淵明也漂在旁邊。

淵明伸出右手解開指甲化形,用尖爪抓破自己左手掌心,然後把血抹在夜火的眉心、臉頰、脖頸和手腕上。在元神境界裏,這血沒有血腥味,而是充滿了妖氣流動不息。

“萬一被拉進回憶裏迷了路,你就留在原地不要走動。只要有血在,我就能感覺到你的位置。不管要花多久,我都……一定會把你帶回來的。”淵明對夜火道。

“好。”夜火心裏着急,機械地點點頭。

淵明不再磨蹭,一手拉起他的手,另一手伸出去往前一撥,像撩開紗幔一樣,周圍的漆黑便都被劇烈攪動了,層層翻湧蕩漾。

“夜岚小姐記憶不全,只剩生前情感最強烈的部分還在。”淵明道。

四周景象變換,黑暗漸漸凝結成型,幻化出樹乾與深草的形狀。夜火發現自己是進入了夜岚的視角當中,正身處南疆雨林。身旁不見淵明身影,但能感覺到他的手還緊緊握着自己,他的呼吸聲也還在耳畔。

眼前林木快速往後晃過,夜岚正于林間飛奔。腳下土壤傳來堅實有力的觸感,草葉輕輕蹭過臉頰身側,血液湧上頭頂,砰砰撞着耳膜。夜火發現自己與記憶中的夜岚五感相通,她能感覺到的一切自己也都能感覺到。

夜岚前方跑着一只迅捷的白兔。這是她當時在滇泐雨林裏追逐月月的那段記憶。

月月跨溪而過,夜岚借助雲的陰影也跳了過去,雖沒被陽光直射,但還是被水面上反射的餘光掃到了一點,渾身撩起一陣火燒般的劇痛。

夜火的喊聲從身後響起,她沒有回頭,咬牙繼續往林子深處追,但跑了一會兒,終于還是耐不住身上疼痛,停下來緩了片刻,重重喘着粗氣。幸好,疼痛很快就過去了,她又繼續往前。

趁她駐足的這一小會兒工夫,月月已經飛快逃出了她的視野。夜岚只能聞着氣味繼續追蹤,鑽過層層密布的枝條與藤蔓,來到了一片林中空地前。

這片空地中樹木全被砍光,只剩下草,正是他們當時追丢了月月的地方。但這回,夜火透過夜岚的眼睛卻看到月月正躺在空地裏一片白雲投下的陰影裏,一動不動,脖子凹成一個奇怪的角度,明顯已經斷了。

他心髒狂跳,大吃一驚,同時能感覺到夜岚也吃了一驚。自己的心情與她的心情在元神境界裏奇妙地交疊于一處。

……這是怎麽回事?夜岚不是說她追丢了月月嗎?她為何要騙大家?夜火困惑不解。

夜岚只盯着月月看了一瞬,那雲便很快飄走了。陽光照下,将屍體曬成炭灰。

有風迎面吹來,卷着散亂的屍灰飄過夜岚身旁。她側身避開的同時,注意到灰裏還夾着一根短毛,忙化形成人,眼疾手快地把它捏住。

那毛半黃半灰,似乎是根狼毛。夜岚放在鼻尖下輕嗅,有股淡淡的驅蟲藥香。

她一愣,心道:“這是蘭姐的毛,難道她剛才也在這裏?是她……殺了月月?”

在元神境界中,夜岚心裏的自言自語夜火也能聽到。

四周景象忽地變暗,這段記憶似乎就到此為止了。夜火又回到那一片漆黑的虛無之中,淵明的身影也在身旁顯現。

淵明伸手一撥,黑暗裏便再次化出景象。這次是在一間地屋裏,夜火認出是婁山北側他們借宿過的那位鹿妖大爺的家,蘭姑和夜岚兩個姑娘當時單獨住的那間偏房小屋。

屋裏只點着一支蠟燭,昏黃的火光影影綽綽。夜岚與蘭姑隔桌而立,似在對峙。蘭姑的臉有一半隐在陰影中,看起來陰晴不定。

夜岚沉聲開口,打破寂靜:“就是你。別想抵賴,這根狼毛就是證據。”

她把之前在月月的屍灰中發現的那根毛放在蠟燭下,道:“這是我在月月身上找到的。你用金屬球做餌,诓她去幫你砸蟻巢上的冰,然後又在林中空地那裏殺人抛屍,好讓大家都以為她逃走了,死無對證,目的就是為了把內奸身份嫁禍給她,好讓你自己藏得更深!”

蘭姑垂眸瞥一眼那根毛,哂道:“這算什麽證據?除了我哥和白狼毛色特殊,我們其他三個狼妖都是如此的黃灰毛色。你怎麽就不懷疑那兩個死士呢?”

夜岚道:“哥哥告訴我內奸的事以後,我總覺他們的推理有哪裏不夠嚴密,一時卻又說不出,因此就多留了個心眼。那天剛進滇泐雨林時,我發給大家的驅蟲藥粉香囊,每一只配藥都略有不同。這根毛上的氣味就是你的那只。”

蘭姑挑起眉,眯了眯眼,語調戲谑:“……你還真是能乾。但也許,我跟其他人把香囊拿混了呢?”

夜岚篤定道:“除此之外我還有一條鐵證。昨日,蠱村村長告訴我錐心蠱這種蠱術給人下蠱時需要把蠱物吞服下肚,而不是不小心被紮傷了之類就能中蠱。我哥哥所中的錐心蠱,大家都以為是那屍傀大娘做的手腳。但我仔細想過了,那天早上吃早飯時,大家本來都想自己去拿包子,是你搶着第一個進了廚房,把籠屜端到自己手裏,說要幫大家分。那大娘即使在包子裏下蠱,也沒法保證能讓我哥吃到。只有你能決定誰吃哪一個包子。蠱師出于某種原因不想讓北墨公子死,所以肯定不會随機下蠱。而且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早上我哥吃完早飯就跟大家一起去了蠱村,路上誰都沒帶什麽乾糧,回來後都忙着研究蠱母,也誰都沒再吃過什麽東西,所以能中蠱的契機就只有早飯的包子。只有你才能夠下蠱。”

一席話音落地,屋裏再度陷入沉寂。蘭姑默然許久,臉上有數種神情交替着閃過,時而驚訝震顫、時而玩味沉思、時而戲谑打量、時而挑逗興奮,仿佛一個精神混亂分裂的瘋子,看得人心裏犯怵,很不舒服。

最後,她終于幽幽開口道:“既然你已經發現了,怎麽不告訴大家?”

夜岚一頓,嗓音有些發澀:“……若你肯給我一個金屬球,我可以不告訴別人你是內奸。”

說出這話時,她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自慚,心想:“若是哥哥知道我做出這種事……肯定會很生氣吧。但如果我說出蘭姑是內奸,讓大家一起拿到金屬球,那按照哥哥的品性我知道他肯定不會去搶着優先使用的,會讓給那些病得更重的人。可是哥哥的乏日症雖然還沒發展到晚期,惡化速度卻比我預想中快得多。不說陽花城,光誇父組織裏就有那麽多病人,誰知道蘭姑身上能有幾個金屬球?萬一按照病情輕重緩急遲遲輪不到給哥哥用,最後拖得太晚再也治不好……不行,我不能賭。無論如何我都一定不能讓他病死。”

夜火心中顫抖,不知該作何想法。他的确如夜岚所想,不願去與那些更加病重的患者争搶,但他覺得自己也絕沒有立場去指責夜岚什麽。

蘭姑聽了這話,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邪笑,道:“不行。給了你之後你馬上就會翻臉說出去了。”

夜岚正色保證:“我不會的。”

蘭姑譏諷一笑,拖長了聲調:“我可不信。”

夜岚暗自攥拳,心想:“她給了月月金屬球讓她能跳過小溪,在殺人滅口後肯定已經回收了,現在多半還帶在身上。”于是冷不丁出手就朝蘭姑懷裏搶去。

夜岚速度不凡,但蘭姑的躲閃更是靈敏至極,腳下挪步側身,手腕架起格擋,輕輕松松便蕩開了夜岚的手。

兩人隔着桌子飛快過了幾招。蘭姑調侃道:“岚妹妹,想不到你這麽一個溫柔文弱的小娘子,功夫竟然還不錯。”

夜岚嘴唇緊抿,發現她是在放水故意跟自己逗着玩兒,以自己的實力根本就打不過她,便趕緊想後撤拉開距離,可惜為時已晚,被蘭姑一把捉住手腕拉到了面前。

“……她要掰斷我的手了!”夜岚心道,心裏的恐懼瞬間飙至頂點。但蘭姑只是抓住她一會兒就松了手,淺笑道:“別這麽着急呀。”

夜岚警惕地往後一跳。

蘭姑抱起雙臂,笑着道:“岚妹妹,我有個提議。只要你不說出我是內奸,我就做一個特制的可控金屬球送給你。如果你不守信用,我可以控制金屬球自行銷毀,這樣我就放心了。你看怎麽樣?”

沉默片刻,夜岚輕聲問:“那你要多久才能做好?”

蘭姑歪着頭想了想:“兩個月左右吧。”

“……行。”夜岚颔首。

蘭姑一笑,朝她伸出手:“那我們現在就是合作夥伴了。”

夜岚手指僵硬,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還是戰戰兢兢地跟她握了握。

蘭姑接着道:“既然是夥伴,那幫我一點小忙也是應該的吧?我哥他們說了,月月逃跑後肯定不會不管她弟弟,所以我現在得把戲做足,得趕回陽花城把星星處理掉。你也來幫我吧。”

“你……你是要殺了他?”夜岚驚得瞪大眼睛:“他還那麽小!我不乾!”

蘭姑哼道:“不用你動手。我只是想讓你用變身術變成月月的模樣,讓人看到真的是她回來親自接走了弟弟,如此大家才會徹底相信她就是內奸。你不肯幫忙的話,萬一我做的不夠完美,還是叫人看穿暴露了身份,可就也沒有金屬球能給你了哦?”

“你!”夜岚眉頭緊鎖,氣憤極了,心想:“這根本就是要挾!如果答應她這一回,以後指不定還要被要挾多少次!與其如此還不如直接告訴大家她是內奸算了!”

可她又馬上想到了夜火,胸口頓時一陣悶痛。擔憂與恐懼如同帶刺藤蔓纏上她的心髒,失去哥哥的巨大痛苦是她連在想象中也根本無法承受的。

嘴唇翕張,牙關咬了又松,指甲在掌心裏攥出深深的凹痕。最終,夜岚還是啞聲道:“……好,我做。”

蘭姑嘻嘻一笑:“那就合作愉快啦。”随後伸了個懶腰就朝床鋪走去。

夜岚低聲道:“我還想再問一個問題。”

蘭姑頓足,回眸看向她。

“你究竟是誰?”

“嘻嘻……我就是林。”

眼前黑暗襲來,再亮起時,景象呈現出一輛馬車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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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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