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竊賊團

淵明進入球中，落上一條僻靜的石板路。夜色正濃，星月無光，有幾個小小的黑影從街角冒頭，鬼鬼祟祟溜到了一間鋪子門口。他靠近細看，見是一群半大小子，頭頂各式獸耳，身後都揚着尾巴，全是妖族，竟一點也不遮掩。看來這裏就是夜火之前提過要來的妖族聚居的集妖小鎮了。

孩子中領頭的一個年齡最大，是只貓妖，看起來約有十三四歲模樣。他把一只紅發狐妖拉到身前，正是夜火。

“火子，今晚你試試！已經教過你好幾回，差不多該會了吧！”他指着門小聲對夜火道。

“嗯，好的！”夜火點頭應。

他揪下自己一根紅發，把兩端擰到一起，中間留一個小圈，穿過門縫探進挂在裏邊的鎖頭的鎖孔裏，接着指尖撚轉，一勾一拉間便把那鎖給麻利地撬開了。

貓妖急忙推開門，出手如電，在鎖頭落地前悄無聲息把它接住。夜火滿臉驚喜和興奮，目光炯炯看向他，貓妖也回頭朝夜火豎起一根大拇指。

幾人鑽進屋中，分頭去通往二層的樓梯口望風、去櫃臺後的抽屜裏翻錢、去拔掉四周窗扇的插銷，好确保萬一被發現的話能多幾條路逃跑。他們互相之間毫不交流，卻都各司其職、紋絲不亂，顯然對這一套行竊行當已經相當熟練。

然而，不知是誰還是失手碰掉了一個花瓶，“咣”的一聲瓷器碎裂之響登時震天動地。

“誰？”樓上響起一個蒼老的喊聲，燭火倏然點亮。

貓妖眼神一凜，晶亮的眸子在暗夜裏如同兩盞小燈：“快逃！牛老頭超兇的！千萬別給逮住！”

夜火摟着懷裏的銅板直起腰，趕緊想從櫃臺後跳出來，卻被身旁兩個同伴擋了一下。櫃臺裏地方就那麽大點兒，他倆偏巧同時起跳，屁股在半空中撞到一起，摔在臺面上堵住了夜火頭頂的位置。

“快讓開！”夜火急道。

兩人滑下臺面，夜火終于得以躍出，可等他腳尖落地時，二樓的老頭已經氣哄哄跑下樓梯，舉着拐杖就朝他沖了過來。夜火只能趕緊往身後窗邊逃，伸手一推，這扇窗的插銷卻沒被提前拔掉。他心裏“咯噔”一聲，感到左邊那條尾巴被老頭一把揪住，回頭就見拐棍當頭狠狠打了下來，本能地架起雙臂抵擋。

“小賊！天殺的小賊！”牛老頭破口大罵：“看我不打死你！”

他邊罵邊往夜火胳膊上下死勁兒掄了兩棍子，第一下夜火沒吭聲，第二下卻忍不住一聲慘叫。

夜火頭側還戴着橙炎，但已久疏保養、破舊掉漆，一看便知護身結界肯定也已經不完整了。想來那第一棍被結界擋住，第二下卻正好穿過漏洞的地方在夜火胳膊上打實了。令淵明擔憂的是，他聽見了一聲清晰的骨裂脆響。

其他小孩都已脫身，貓妖領着兩個人又回來救夜火。他們三個一起“哇哇”大吼，沖上去把牛老頭頂翻，夜火才得以捂着胳膊逃出門外。而後，一行人一齊奔上街頭，牛老頭在後邊掙紮爬起，還連聲嚷嚷着“抓賊”。

貓妖打頭，領路過街穿巷，專翻矮牆、鑽狗洞，往不起眼的犄角旮旯裏逃，走的都是一些小偷乞丐才會知道的隐蔽路線。牛老頭追了沒半條街就被遠遠甩開了，淵明因為是在記憶景象裏不受實體限制，可以直接穿牆而過，這才得以緊緊跟住，否則也還真跟不上他們那靈活的走位。

跑出去幾條街後，夜火體力不支絆了一跤，捂着胳膊摔倒在地，哼出一聲壓抑的低吟。貓妖停住腳，扶着他鑽進路邊一個破窩棚底下。

天上烏雲散開，露出半角彎彎的月牙。借着月色，夜火蒼白難看的臉色暴露在大家眼前。他牙關緊咬，氣息嗚咽，滿頭都是涔涔冷汗。

“給我看看。”貓妖朝夜火伸出手。

夜火把捂着的右臂遞給他。貓妖輕輕捏了兩下，夜火的臉色霎時又白上幾分。

“……骨頭斷了。”貓妖皺眉道，轉頭猛地瞪向最矮最小的一個豬妖男孩。那孩子被他瞪得渾身哆嗦起來，但受他氣勢所鎮，卻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貓妖走過去不由分說就往他臉上扇了一掌，怒罵道：“蠢豬！你怎麽搞的？為什麽沒把窗子都提前打開？拔個插銷這點小活兒也乾不好嗎？長了腦袋是乾什麽用的？要不是你火子也不會被抓，不會挨揍受傷！你個蠢貨玩意兒！死豬頭！”

他揚手又要打，豬妖吓得尖聲慘叫，抱頭縮成一團。旁邊一人上前拉住他胳膊，勸道：“算了算了橘哥！事已至此，你打他也沒用啊！”

貓妖恨恨瞪着那豬妖，又僵持了一會兒，才終于把手放下。他冷哼一聲，道：“把他偷的錢都給我拿來！”

同伴們把豬妖懷裏的銅板都搜出來交給他。貓妖拿着錢走回夜火身旁，俯身道：“火子，小豬這回的錢都給你拿着當做補償，你看這些夠不夠？不夠的話我讓他下回偷的還給你！”

夜火手臂痛得鑽心，已經根本沒心思再管這些了，捂着傷處起身道：“……我想先回家了。”

他嗓音沙啞，膝蓋顫抖，整個人虛弱的幾乎不成樣子。貓妖輕嘆一聲，把銅板塞進他懷裏拍了拍，扶住他道：“我送你吧。”

他擺擺手讓其他人都散了，扶着夜火緩緩徐行。

兩人往鎮郊方向走去，走進一片貧民窟，停在一間茅房前。

這房子的牆壁就是随便往地裏插了幾塊木板圍成一個四方形，甚至連木板的長短都沒做規整，高高低低頂着上方一片單薄的茅草。

貓妖擡手敲門，房中人點亮蠟燭，從門板當中的木縫裏往外看，随即馬上開了門，是夜岚。

她看到夜火給人扶着，臉色發灰，忙出來攙扶道：“哥哥！你怎麽了？”

夜火搖搖頭，餘光裏瞥見貓妖忽然僵住了，兩只小燈似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夜岚一眨不眨，仿佛被某種東西攝住。

他眉頭微皺，忙低聲提醒妹妹：“快閉眼。”

夜岚這才察覺，趕緊把眼睛眯成兩條窄縫。

她的魅眼随着年齡增長現在已發育成形，開始散發出不可自控的勾人妖術，越來越明顯了。

夜火站到妹妹身前擋住貓妖的視線，清了清嗓子道：“橘哥，多謝你送我回來。很晚了，你也快點回家休息吧。”

既是禮貌道謝，同時也是在委婉地提醒他莫要再盯着夜岚了。

貓妖一個激靈回過神來，有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好……好。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嗯，謝謝橘哥。”夜火再次道謝。

關了門，夜岚把夜火扶到板凳上坐下，擔心道：“哥哥，你右手怎麽了？”

夜火道：“骨折而已，包上睡一覺就沒事了。你去幫我找兩條板正的柴火棍當夾板，用布條把我的手纏上。”

“哦……好。”夜岚讷讷應。

木板壓上傷處，疼痛劇烈難當。夜火不禁瞪圓了眼睛重重粗喘，左手抓緊衣擺，手背上青筋都暴了出來，卻咬緊牙關一聲未吭。

夜岚又害怕又擔心，纏好後手都在抖。夜火擠出一個勉強的微笑，摸了摸她的頭，啞聲道：“沒事了。”

夜岚仰臉看他，眼底含着淚光：“哥哥……你以後能不能別當小偷了？這實在太危險了。”

夜火收了笑，沉默片刻，無奈道：“沒辦法，藥太貴了啊。”他的聲音輕茫如塵，宛若嘆息。

夜岚一怔，低下頭癟了癟嘴，耳朵垂落腦後：“……都怪我。”

她尾巴受損後變得體弱多病，總得吃藥，又沒有自食其力的本領，心裏自然時時自責。

夜火微微一笑：“……不怪你。”

燭光熄滅，兄妹倆各自躺在稻草床鋪兩端，懷着心事沉沉睡去。

第二日，想是受傷使人困乏，夜火直睡到快中午了才醒。

房門半掩着，夜岚正在外邊石竈上燒火煮飯。夜火起身動了動右手，感覺手臂已經長好，便自己拆掉夾板。待布條層層解開後，他倒抽一口冷氣，看到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手臂竟赫然讓他驚悚至極！

這只手是如此陌生、如此醜陋，如果不是長在自己臂肘下端，他肯定會以為是別人的手。它就像一根彎曲長結的樹枝，在昨晚包起的傷處生出了一個生硬的鼓包，整條手臂的形狀都随之變得歪扭。

夜火戰戰兢兢伸手摸了摸，發現斷骨的确已經愈合，但卻徹底長歪了。他試着用右手拿東西，鞋子猝然從手中滑落，手腕根本使不上勁，手指也變得很不靈活，而且一動就拉扯得手筋隐隐作痛！他心髒一陣狂跳，呼吸急促，感到恐慌地喘不上氣來。

這時，貓妖的聲音從門外響起，跟門口的夜岚打了聲招呼，提着一包東西推門進屋。

“火子，我給你拎了點兒吃的。”他把紙包放上桌。

夜火猛地擡眼看他，像是看見了深淵裏最後一星火光，立馬朝他探出身子，激動道：“橘哥！橘哥！你一定得幫幫我！你看我的手！怎麽會變成這樣？”

他撸起袖子，把變形的右臂伸給貓妖看。

“這……”貓妖見了也是一驚，沉吟半晌，坐到他腳邊的稻草上道：“我想，是因為骨頭斷的比較嚴重，沒有正骨就給包上了，所以就長歪了。我以前也斷過一次胳膊，聽大夫說，骨折嚴重的時候是有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的。現在你只有找個會正骨的大夫把手打折了再重新接上，否則好不了。但診金不便宜，至少要五兩銀子。”

“什、什麽？”夜火聽得頭暈，眉頭緊鎖，嘴唇發乾：“……我哪有那麽多錢？沒有別的法子了嗎？”

“嗯……”貓妖捏着下巴：“不想花錢的話，那除非自己把胳膊砸折了再調整，碰運氣看它能不能正好長好吧。歪了就再砸再調，一點點試，需要幾次就不知道了。”

夜火臉色瞬間僵住，瞳孔放大，像一口漆黑的井，被他這說法吓得膽戰心驚。

沉默半晌，他低聲道：“橘哥，你能不能……先……借些錢給我？我的手現在做不了事，等治好了我一定都乾活還你。”

貓妖面露難色：“我也沒那麽多錢啊。不過，我倒是有一個辦法。”

夜火擡起臉。

貓妖繼續道：“我認識鎮上一位富有的夫人，她正想買個貼身丫頭，出價不菲，你可以帶小岚去試試看。”

“不行。”夜火馬上道，語氣冷硬：“我怎麽能賣自己的親妹妹？”

貓妖擡手拍上他肩膀：“你現在先治手要緊，等治好了再去偷夠了錢給她贖身不就行了嗎？要不然難道你打算一輩子就這麽殘廢下去嗎？”

夜火瞪眼看着他，目光惶惶，不覺咬緊嘴唇。

貓妖又道：“再說，給富貴人家做丫頭可是個美差，能吃飽穿暖，住的屋子也比你這小破房強多了，乾活都是伺候太太，端茶倒水、給她梳發更衣之類的，沒有粗活重活，我想小岚如果去了，以後也能少生些病。”

夜火睫毛微顫，被他說得不禁有些動心，但又隐隐仍覺不妥。正猶豫間，夜岚忽然推門而入，眯着眼沉聲道：“我想去。讓我去吧哥哥。”

她手裏還拿着飯勺，想是煮飯時聽見了二人的交談。

夜火望向她，怔怔然說不出話，眼裏有驚詫和擔憂交替閃過，又凝上他的眉心，形成了一道淡淡的皺痕。

夜岚接着動情道：“如果不是我體弱多病，哥哥你也不會為了偷錢給我買藥而受傷。只要有我能做到的事、只要是能幫到哥哥的，不管什麽我都願意去做！”

夜火胸口怦怦跳了兩跳，嘴唇翕張，但還不等他出聲，貓妖就起身大聲道：“真懂事！那就這麽說定了！晚上我來接你們過去！”

他喜笑顏開，上前用力拍了拍夜岚的肩膀，開門離去。

待他走遠後，夜火眼皮擡起，不安地盯着夜岚：“小岚，你……真的願意嗎？”

夜岚重重颔首，扯出一個微笑，眼底卻隐隐泛起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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