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第九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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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夜色降臨,貓妖又來夜火家找兄妹二人。
他帶兩人到了鬧市區一間大宅子後,從後門進入院中。
一個衣着豔麗的女人提着燈籠在等他們,身上香粉味道甚濃,滿頭珠光寶氣。她看起來歲數已不年輕,卻把脂粉抹得很厚,妄想蓋住眼角的道道細紋,然而只是徒勞,反顯出一股輕浮庸俗之氣。
夜火眉頭微皺,心想這就是橘哥所說的夫人嗎?看打扮富有的确是富有,可卻遠不如他想象中和藹面善,小岚跟着她,以後會不會受欺負?
他伸手拉住妹妹,遞去一個猶疑的眼神,但夜岚只是微微一笑,沒有猶豫,徑直走到了女人面前。
女人掃她一眼,輕聲對貓妖道:“就是這孩子啊?眼睛怎麽眯着?是有什麽毛病嗎?”
“哪能?”貓妖馬上道,伸手拍了拍夜岚的肩膀:“小岚,你把眼睛睜開給夫人瞧瞧。”
夜岚依言睜眼,女人立即捂着嘴發出一聲驚嘆:“這……這真是太美了……”
貓妖露出得意神色:“哼。這可是難得的狐族魅眼。怎麽樣?值我開的價吧?”
女人連連點頭,眼裏全是滿意。貓妖朝她伸出手,接過一個錢袋颠了颠,然後就把夜岚輕輕推了過去。
女人領着夜岚的小手往宅子裏走。夜岚一步三回頭,不舍地望了哥哥最後幾眼,卻始終挂着堅強的笑臉。
她們進屋後,貓妖把錢袋塞給夜火,摟住他的肩膀往院外走。
夜火無法,只能狠下心閉眼轉身,感到懷裏的錢袋出奇地重。
走在街頭,他們竊賊團夥的其他幾個孩子不知從什麽犄角旮旯冒出來,一個個無聲地跟到貓妖和夜火身旁,很快又湊齊了昨晚那幫人。
貓妖捏了捏夜火的肩膀,柔聲道:“火子,這袋裏有三十兩銀子呢,等你手治好了,剩下的拿去做點小本生意怎麽樣?這樣以後就用不着偷東西了。我有門道,可以幫你進貨。”
另一人湊上來笑道:“不說遠的,能不能先請哥幾個吃頓好的哇?茍富貴別相忘嘛!”
“哈哈哈哈哈……”
他們笑作一團,夜火卻低着頭一語不發,臉色越來越白。
貓妖瞧了他一會兒,低聲道:“沒事兒,你慢慢想。”
夜火捏緊衣襟,跟着他們又沉默地走了幾條街,然後突然猛地停步,站住不動了。
其他人也停住腳,見他頭埋得很深,劉海垂下來擋住眼睛,緊緊咬着嘴唇。
“……對不起。”他艱澀道:“我還是……我不能這麽做!我答應過小岚永遠不離開她的!”
他激動地突然大吼起來,仰起臉,眼眶通紅。
夥伴們一陣面面相觑,神色有種說不出的古怪。夜火顧不上管,轉身就大步往回走。
“站住。你去哪兒?”貓妖問,嗓音不知怎的忽然變得極冷。
夜火不自覺頓住腳,回頭道:“我、我要去把小岚贖回來……”
“這怎麽行?”昨晚那個挨罵的豬妖急赤白臉探出頭,打斷他道:“我們廢這麽大勁才好不容易讓你把妹妹給賣了,這錢還沒騙到手……”
貓妖目眦欲裂,跳過去狠狠抽了他一下,他才反應過來自己說漏了嘴,登時倒抽一口冷氣,但為時已晚,已經一股腦幾乎說完了。
夜火僵在原地,眼睛越睜越大,耳畔漸漸聽不見自己的呼吸,心跳聲卻越來越響,像要沖破胸口皮膚的束縛,沖得他喘不上氣。
“……你們,設計我?”他難以置信道:“你們出賣我?”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諸位曾經真心當作是同伴的人,最後停在豬妖臉上,死死瞪着他:“小豬,你是……故意想害我跑不掉被牛老頭打傷,才沒開窗戶?”
豬妖不敢說話,其他人也不說,周圍一時靜得可怕,但他們的沉默無疑正表明夜火說中了。
夜火氣得臉色漲紅,拳頭發抖,但他現在沒工夫跟他們算賬,他還得趕緊去贖回妹妹。他往貓妖腳下啐了一口,轉身就走。
“站住!”貓妖怒喝:“把錢留下!”邊喊邊伸手指揮同伴,把夜火包圍在中間,這是見騙不到錢,就乾脆想要明搶了。
夜火怒罵:“滾開!”沖上去就與他們纏鬥。
他勢單力薄,右手又不好用,眨眼間挨了好幾下,看都來不及看清,只感到橙炎被打飛出去,背上被抓破了,手和腿都如遭重錘,又痛又麻。
但他三尾天賦的強大即使年紀尚小也已經能與同齡人拉開不少差距,大吼一聲就強行将包圍圈震退了幾步,周身迸發出金紅色的妖氣,狂風般在身遭飄舞。
趁貓妖露出空擋,夜火一爪子抓上他的臉,又快又狠,下了死手。
“啊啊啊!”貓妖痛聲慘叫:“我的眼!”
他緊捂左眼的指縫湧出大把鮮血,沿着手肘滴滴答答流到地上。
其他人吓得一時都不敢靠近,夜火忙趁機撿起橙炎逃走了。
氣喘籲籲跑回剛才的大宅,他揮拳猛砸後院木門:“開門!我來找我妹妹!快開門!”
沒有人來應,他便又繞去前邊,震驚地看到這裏原來根本不是什麽富家宅邸,竟然是一間青樓!
滿臉色相的男人一個接一個往裏湧,衣着暴露的女子成幫結夥調情嬉笑。夜火登時急了,瞪着滿眼血絲就往裏沖。
“唉你這小子哪兒去?”門口的小厮伸手想攔他,但夜火撞開他的胳膊強闖了進去,推開一扇扇屋門尋找妹妹,心如火燎。這裏香粉味道太大,他什麽也聞不出來。
“小岚!”他着急地喊個不停:“小岚你在哪兒?”
跑上二樓,猛地沖進拐角一間屋,他一眼看到妹妹正被一個胖子推倒在榻上,衣裳都被撕裂了。
夜岚吓得大哭,旁邊一個年輕姑娘拉住胖子的胳膊道:“她還太小、還是個孩子啊!”
但胖子眼中全是被魅眼迷住的淫蕩欲望,擡肘就把她頂開。
夜火拳頭緊攥,縱身一個飛踢狠狠踹中胖子的頭,踹的他摔翻在地。
“哥、哥哥!”夜岚驚呼,既驚詫又驚喜,坐直起身。
夜火一把拉起她就往外跑,在樓梯口撞上了一群小厮和之前在後院裏見過的那個女人。想來她一定就是老鸨。
“就是這小子來找事!”剛才守在門口的那個小厮道,手指夜火。
夜火從懷裏掏出錢袋,對老鸨道:“這錢還你!我要帶我妹妹走!”
老鸨柳眉倒豎:“贖身可就不是這個價了!”
“我管你?”夜火擡手就把錢袋往她臉上直接砸過去。
袋子口散了,碎銀灑出來,小厮們本能地去接,夜火又趁機一個掃堂腿掃翻了他們,拉着妹妹沖下樓。
老鸨撲到樓梯欄杆上,破口大罵:“來人!快給我抓住這兩個小雜種!快來人!”
又有幾個小厮跑來攔在門口。夜火對夜岚道:“解開化形!”
兩人變回狐身從人腿間靈活地鑽過,沖上街頭,利用那些夜火熟知的隐蔽小路将追兵漸漸甩開。鮮紅的影子逃竄如飛,直到再也聽不見身後追趕的喊聲,他們才鑽進一條小巷裏停了下來。
夜火變回人形,翻進一家院中從晾衣繩上撈走兩件衣裳。他和夜岚方才跑的太急,都沒顧得上叼衣服。
夜岚化形穿衣,一把抱住夜火,哭道:“那裏、那裏怎麽會是青樓?我還以為是去做丫鬟的,結果……吓死我了,哥哥,吓死我了……”
她怕的渾身都還在顫抖不止。
夜火緊緊摟住她,幾乎要被愧疚與心疼壓垮,哽咽道:“對不起……是哥哥上當了,哥哥對不起你……現在沒事了!我們不分開,以後永遠也不分開……”
“嗯!”夜岚用力點着頭,也摟緊了哥哥。
等她漸漸平定下來,夜火才領着她回家。
“大橘他們和老鸨都是一夥的,可能會一起找來報複。”夜火道:“咱們快收拾下東西,到福老爹家裏避一避。”
他從稻草床鋪底摸出一把鑰匙,出門打開了隔壁鄰居家的門,估計是鄰裏關系處的好,鄰居出遠門時便把鑰匙給了他們,讓幫忙看着點屋子什麽的。
兄妹倆剛過去沒多久,貓妖一行果然引着那夥青樓小厮來了。他們踹翻夜火家的門板,見沒人,恨恨罵了幾句,只好進屋一陣胡亂打砸洩憤,連牆板都被砸破了兩塊。夜火和夜岚靜靜躲在隔壁,大氣不敢喘,就利用這燈下黑來藏身。
他們走後,夜火又呆坐了片刻,而後眼神一沉,似乎暗自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安慰妹妹幾句,讓她上床睡下,給她蓋好被子。待夜岚睡熟後,一個人悄悄回了家。
屋裏滿地狼藉。夜火從翻倒的柴火堆裏找出兩根直木條,一根粗木棒,然後撕開一條手巾系成長布條,又撿起一塊還算乾淨的帕子,疊起來咬在嘴裏。
他摘掉頭上橙炎,左手高高舉起木棒,右手攥拳平伸到身前,呼吸不由自主變得粗重,眼裏也滿是恐懼,但還是狠狠心對準手臂上骨頭長歪的地方,把棒子揮了下去……
一聲悶響,一聲清脆的“喀嚓”,一聲被堵在嗓子眼裏、生生壓住的痛呼。
骨頭斷了,夜火登時滿頭冷汗,伸手憑感覺哆哆嗦嗦地調整了幾下斷骨的方向,然後給自己纏上夾板,吐掉帕子,用牙咬着布條系緊。
他迷迷糊糊躺在地上,不時攥握幾下右拳,過了約半個時辰,感到手臂骨頭差不多愈合了,便拆開夾板檢查。
還是有些歪。他又咬住帕子,再次舉起木棒……
淵明看不下去了。
他穿牆而出,蹲在屋外窗口下,擡手緊緊捂住耳朵,瞪眼盯着腳下的土。
夜火總共打斷了自己的手九次,才終于讓骨頭長正。
天亮後,夜岚從隔壁出來尋他,發現他時他已經昏迷不醒、發起高熱、渾身被冷汗浸透,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哥哥!哥哥你醒醒啊!”夜岚吓壞了,拼命搖他肩膀。
夜火過了許久才勉強睜開眼,眼神一陣迷茫。
“……我、我在哪兒?”他的嗓音極啞,極低:“我穿的……這是什麽?這衣服怎麽這麽大?”
夜岚愣住了,臉色霎時一片慘白:“哥哥……哥哥你別吓我……”
夜火皺起眉晃了晃頭:“沒事……我想起來了。我只是有點迷糊。”
嚴重的高燒常會使人記憶受損。夜岚趕緊去外邊井口打來冷水,用手帕給他冰敷額頭。
景象暗去,淵明又被推出了記憶球體。胸口陣陣劇烈的心痛讓他身邊瞬間就出現了好幾個黑洞。他不得不按緊胸口拼命深呼吸,才借助外力将洶湧的情緒勉強壓住。
別想了……別想、別想。他在心裏默念:都過去了。無論如何,都已經過去了。那樣的事絕不會再發生。
像在寬慰自己,又像是立誓。
淵明神色冷峻,腳步不停,循着夜火身上妖氣的味道繼續向前奔跑。
前方,第三個記憶球體出現在視野裏。
它那深紅的顏色比前兩個都還要濃郁得多,簡直像要滴出血來。淵明不知自己還将看到怎樣沉重的記憶。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凜然,踏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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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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