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東洋人

夜火手提菜籃，領着妹妹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兩人看起來都比上段記憶中長高了不少，大概又過去兩三年了。

淵明跟在他們身後，見長街對側迎頭走來一個顯眼的年輕男子，身穿绛紫色東洋男式和服，身材勻稱挺拔，相貌也稱得上英俊，只是眉毛很短很粗，幾乎就是兩個圓點，看起來有點怪，眼睛也圓溜溜的，讓他的容貌十分顯小，好像一個大孩子。

他目光瞥到夜火和夜岚這邊，眼神忽地一亮，過街行至二人身前，露出一個純真的笑容，道：“你們好呀。”

夜火讷讷止步，有些不明所以：“……有什麽事嗎？”

男子負手俯身，湊近夜火戴在頭側的橙炎仔細打量。橙炎掉漆的情況已經變得更加嚴重，看起來比之前還破舊了。

男子笑眯眯道：“小朋友，你這狐面可是件不錯的法寶，怎麽疏于保養壞成這樣？真是可惜，護身結界都不剩幾塊了吧？讓我來幫你修好，如何？”

夜火與夜岚對視一眼，眉毛高揚：“……你會修？”

“嗯。”男子點頭：“我叫澤野三郎，來自東洋，以煉器手藝為生，最擅制作法寶。這件狐面就是産自我們東洋的法寶吧？內裏法門我都很熟的，很快就能修好。”

淵明一驚，心想：澤野？他就是那個被夜火殺死的養父？

夜火眯眼看了看他，低頭小聲與妹妹咬耳朵：“爹以前好像講過，橙炎最早确實是一位東洋友人送給曾祖父的禮物？”

“嗯，我也記得。”夜岚悄悄道：“後來被曾祖父當作傳家寶，才一代代傳下來。”

夜火颔首，又斜眼看向澤野。沉默了須臾，他神色變得有些尴尬，像是不爽，又像是感覺丢人的模樣，半晌才憋出一句：“但是，我們……沒有多少錢。”

“哦，這完全不用在意。”澤野十分爽朗地擺了擺手：“不用錢，我免費幫你們修。”

“啊？真的？”夜火和夜岚都驚詫萬分。

澤野點點頭，又笑着拍了拍身上的包袱：“工具和材料我都帶着呢，帶我去個有桌子的地方就行。”

夜火又驚又疑，又謹慎地打量了他好一會兒，最後大概是實在想不出這裏頭能有什麽騙局，就算有，感覺稍加防範也不至于會吃大虧，反倒是白白錯過機會的話，日後會更覺可惜，便颔首矜持道：“好吧，請随我們同來寒舍。”

他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澤野笑嘻嘻跟上了他們。

一路走進集妖小鎮鎮郊的貧民窟，夜火和夜岚還是住在這一帶，但換了另一間位置不同的茅屋。

屋內陳設簡陋，看澤野的和服布料為昂貴的綢緞，估計應該是個富有之人，但他卻也沒嫌棄夜火家的凳子破，進去就坐到桌前打開包袱，把材料和工具都拿了出來，有各種瓶瓶罐罐和幾套鐵質、木制的精細工具。

他朝夜火伸出手：“把面具給我吧。”

夜火摘下橙炎遞上。

澤野道：“我沒有白色塗料了，稍微改一下外觀，護身結界功能不變，不介意吧？”

夜火點頭。澤野便用布巾蘸上一種藥水擦掉了橙炎表面斑駁的白漆，然後又用紅漆重新塗好。夜火和夜岚都仔細盯着他的動作，提防他想偷橙炎的細小部件，他卻始終很坦然，還自然而然地支使兄妹倆也幫着打下手，一點也不認生。

他用夜火打來的井水兌上一只瓷瓶裏密封的油膏，調出一小碟金色油料，然後用毛筆蘸着，勾畫出面具上的狐貍眼眶、鼻尖、耳廓等花紋。漸漸的，淵明所熟悉的那張紅底金紋、眉心點火的新橙炎，在他手下緩緩成形了。

“這金油是我的獨家秘方，有吸納靈氣的功效，這樣面具以後就能自主吸收空中的靈氣來時時補充，保護身結界不破，不用再特意做保養，也不會壞掉了。”澤野笑着道。

夜火和夜岚都驚訝地張大嘴巴：“那，橙炎豈不是變得更厲害了？”

“對呀，順手幫你們提升一下。”

“這金油裏有什麽？”

“幾種吸血蟲和寄生草的精華，再用特殊法門混合。”

澤野邊與兄妹倆回話，邊給橙炎塗上一層防潮亮油，最後，把它仔細放到了一個小圓凳上。

“還需再避光陰乾三日。這幾天不要動它。”他道。

“好的。”夜火連忙點頭道謝：“真的很感謝您願意幫忙修好。橙炎是我們家祖傳的法寶，對我兄妹二人非常重要。”

澤野微微一笑：“小意思，我可是個熱心腸的好人，最喜歡助人為樂了。”

這樣的話說出口，他竟然一點也不臉紅，反倒叫夜火和夜岚頗為尴尬。

不過，他畢竟是剛幫了大忙的恩人，出于禮貌，夜岚還是邀請道：“澤野先生，如果不嫌棄的話就留下來吃頓便飯吧？也算我和哥哥的一點心意。”

“好呀。”澤野沒有推脫，馬上答應下來。

飯間，他與夜火有一搭無一搭地閑聊，問起他的雙親。

“他們都去世了，現在只有我兄妹二人相依為命。”夜火道。

澤野點頭，并未出言安慰，反而突然道：“那你們願不願意跟我回家，做我的養子？”

夜火和夜岚頓住筷子，面面相觑。澤野卻仿佛不覺自己說了什麽大不了的話，自顧自環視屋子一圈，接着道：“你們這牆板也太薄了，冬天肯定很冷吧？我住在常寧縣一座大宅裏，又寬敞又暖和，平時靠給人定制維修法寶，賺的挺多，其他各方面條件也都挺好的。”

夜火和夜岚怔怔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澤野扒飯不停，自己獨吃了好一會兒，夜火才終于從震驚裏緩過神，問道：“……你為何會想收養我們？”

澤野邊嚼邊道：“因為我喜歡自由自在，不想讨老婆成親，可沒有孩子，煉器的手藝又沒人繼承，所以一直都想等有緣時收個養子。剛才我看你打下手做的不錯，眼神靈敏，手指靈活，很有幾分天賦，而且咱們在這偏僻的小鎮能于一日之間相互結識、同桌吃飯，也算頗有緣分，所以就想收養喽。”

聽他這意思，其實主要是想收養夜火。夜岚唇角一抿，不覺有些落寞，低了頭，目光落在碗沿上。

夜火看她一眼，轉頭直接對澤野道：“我妹妹體弱，一年四季時時需開方吃藥、調理滋補，開銷不小。你願意出錢供她吃藥嗎？我們兩人相依為命、絕不分開，如果你不願意，我們就不能跟你走。”

“我當然願意了。”澤野馬上道：“不是已經說過了嗎，我賺錢很多的。”

夜火瞳孔微張，沒想到他答應的這麽痛快，與夜岚換了個眼色。

“那、那可否容許我們再多考慮一下？”他問。

“當然可以。”澤野道：“那我待會兒先去找家客棧住下，明天再來找你們。”

說完，他扒光碗裏的飯粒就離開了。

晚間，夜火和夜岚趴在稻草上商量這事，遲遲拿不定主意。

夜火單手托臉，手指在臉頰上輕輕地敲，問夜岚：“小岚，你怎麽想？”

夜岚認真道：“答應吧，這樣哥哥就不用再做小偷了，還能學到煉器的手藝，以後也好養活自己。”

夜火眉頭微蹙：“可我總覺得不踏實。我看不透他這個人，但我知道天上肯定沒有白掉餡餅的美事，也許他還有什麽別的目的呢？比如某種不軌圖謀？”

夜岚神色沉靜，輕輕嘆了口氣：“可是，我們一窮二白，也沒什麽值得人家圖謀的東西啊。我覺得哥哥你還是不要顧慮太多，機會難得，要是錯過了，以後肯定會後悔的。”

“……讓我再想想，”夜火捏着下巴：“讓我再好好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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