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巧連環

桌前有幾個百姓排成兩行隊，等着找理英或理惠說話。

理英那邊排到的一個大姐上前道：“城主，俺娘有病，報給負責的兵士請醫師來看，說得排到三天以後。可俺娘昨晚突然不好，咳嗽特別嚴重，咳出好多血，所以我就想來問一下，您看能不能讓醫師盡量早點來？”

理英略一颔首：“成，我幫你安排，讓醫師今天就過去。你住哪個區？”

大姐道：“東十一。”

理英伸手在桌上的一疊冊子裏翻找起來，但翻了好幾本都沒找到，反把紙頁弄得一團亂。

理惠答複完她那邊抱怨給發的肉臭了的一個大哥，回頭對理英道：“哥你別翻了，我來找。”

她又問大姐：“哪個區？”

大姐複述後，理惠一下就抽出了對的冊子，然後邊把理英弄亂的東西整理好，邊查看東十一區醫師出診的安排表，又問過大姐名姓，在地圖上找到她家帳篷的位置，招手喚來一個兵士，道：“你去通知韓醫師下午再多去一家。他寅時三刻和卯時要去的兩家正好在這位大姐家一前一後，中間順路能路過，正好能去給她娘親看看。”

“是。”兵士朗聲應。

大姐連連道謝着離開了。理英望向理惠，唇角微彎，眼裏既有驚訝和欣慰，又有些懊悔、自慚的複雜神色。

淵明走上前輕輕喊了理惠一聲。理惠擡頭看見他和夜火，忙把手頭的活丢給理英，道：“哥你先處理！”然後小跑過來對兩人道：“你倆可算回來了！那天龜爺爺說你們從他家借了馬就跑，嘴裏嘟囔着什麽蘭姑是內奸、要去救夜岚小姐之類的，到底怎麽回事啊？我往白靈山給清茗老先生寫信，也沒人回。”

淵明道：“大長老受了傷，現在昏迷不醒。”

他和夜火一起把他們這邊半個多月來發生的事都跟理惠講了一下，又給她看過那幾頁大能青銅板的破譯內容。理惠得知白狼和夜岚去世，又驚訝又心痛，擔心地安慰他們。待大家心緒都平複下來後，她也把她這邊發生的事講了一遍。

原來，二月初一那天理惠逃獄，甩開追捕的兵士、返回天星堂後，還沒來得及進入總部，放在龜爺爺那裏的乾坤戒就突然發生了爆炸。

爆炸來自寶石內部，當時不知原因，但現在想來，一定就是蘭姑挂在白狼房間裏衣櫃門上的那個翡翠耳墜，随雨林裏配對的另一只在被林炸毀時也一同引爆了。

當時乾坤戒被整個炸毀，烈火與氣浪沖到外邊，沖破了天星堂的屋頂，炸上陽花城穹頂，結果恰好點燃了天窗機括裏的潤滑油，造成大範圍連環爆炸與崩塌，火災四起，有上千百姓遇難，街道與房屋更是毀得不計其數。理惠當時幸虧正好同龜爺爺在一起，被他用堅硬的龜殼所護，否則也絕難活命。

之後，理英不得不集中人手優先修複城頂、清理疏通街道，畢竟得先解決陽光這個會威脅大家生命的最大隐患，因此暫時沒有餘力去修整民居，只能委屈房子被毀的難民們先住進帳篷。

然而冬季苦寒，難民中有老弱病殘、身衰體弱者對此頗有微詞，來找理英理論，理英又忙的焦頭爛額、心煩意亂，脾氣上來一下就跟他們吵了起來，險些爆發內亂。

當時是理惠站出來及時安撫了百姓，勸說他們暫且忍耐，又勸理英出錢包下城中所有客棧，給難民中的老人和孩子居住，只讓年輕力壯者去住帳篷，同時出錢包攬大家的食糧、藥費等開銷，這才将民怨壓下。

而後，理惠又主動提出與理英休戰，帶領誇父組織未在爆炸中喪生的人手前來幫他的忙。她能力很強，在安置難民、分配物資等事務上都比理英做得更好。在她的幫助下，陽花城漸漸重新恢複了秩序，理英對她的态度也改變了不少。

“他這是終于意識到你是真的已經長大了，打心底認可你了。”淵明笑道。

理惠也微微一笑。

淵明問過理惠的八字，她說自己是金命，而她哥正好是水命。晚上等他們兄妹倆忙完，淵明便請理英也同來商議，問他是否願意出手幫忙，理英痛快地答應了。

淵明道：“還有件事必須得告訴大家。林的修為很強，從她引爆耳墜的那道法術可以看出，她的妖力還要在我之上。”

房間裏霎時一片寂靜。夜火和理惠都震驚地瞪圓了眼，面面相觑。

雖說在夜岚記憶裏見過的那道法術的确迅猛剛強至極，但夜火完全想不到林竟能比淵明還強。對他和理惠來說，淵明已經是他們所見過的人中最強的一個了，若是比他還強，那該有多恐怖？

理英雖對淵明不如他倆那麽了解，但也沒少聽過他的赫赫威名，再看自己妹妹和夜火那嚴峻的表情，自然也能明白。

他道：“所以你是想說，去讨伐她會很兇險，是嗎？”

“正是。”淵明颔首。

理惠心焦道：“那就、那就聯合天下所有地下城的勢力，集結強者一起去讨伐吧！恢複陽光正常本就是天下的共同大事……”

“不可。”淵明打斷她：“我已經想過了，一是即便有人不怕危險願意來助，我們也無從判斷他到底是活人還是林的屍傀。二是在散出消息、尋人相助的過程中，我們也無法保證不被屍傀聽去風聲。因為歸根結底，我們根本不知道林有多少只屍傀、都藏身于何處、在天下各地的滲透有多深。我們完全一無所知。”

頓了頓，他又接着道：“而且，我們只能偷襲，因為我們不知道她在隐居地裏還有哪些法器，還有什麽手段。比如假設她能自由控制太陽法器的升降，讓太陽在夜裏突然升起的話，那即使我們大張旗鼓集結再多好手，她也能把人一下全部曬死，讓我們頃刻間全軍覆沒。所以，我們只有偷襲才能說得上是還有點機會，絕不能讓她聽到風聲，提前知曉我們的行動再設防，那樣根本毫無勝算。所以這件事是沒法拉別人來幫忙的，即使她再強，也只能我們自己上。”

理惠聽完後沉默許久，最終還是艱難地點了點頭。

淵明見狀，繼續道：“我的想法是，由我帶一批絕對可信的狼族死士前去。我們久經訓練、配合默契，贏的把握最大。而且我也已經做好以防萬一的安排了，林又是我的殺父兇手，你們就別去了。”

“不行。”夜火馬上道：“我也要去。”

淵明轉眼看向他，眉頭緊鎖。

夜火沉聲道：“林也是我的仇人，我要親手給小岚報仇。你攔不了我。”

但他心裏的真實想法其實是：既已發誓要保護好淵明，那又怎能放着他一個人涉險不管？即使真的打不過，即使最後是死，我也要跟他死在一起。我絕對不能再失去他了。

然而，讓夜火沒想到的是，理惠馬上也道：“我也去。”

夜火皺起眉頭。理惠昂首铿锵：“我作為誇父的首領，這些年已經帶領大家出過成百上千次任務，無論有多危險都從沒逃過，這次已經到了最後，又怎能臨陣脫逃？那豈不惹人笑話。”

理英掃她一眼，猶豫道：“就不能……不去嗎？或者派手下兵士們去？”

理惠道：“兵士肯定打不過啊，而且誰的命又不是命？既然已經走到了這步，擔子已經落在我們肩上了，那也沒有辦法，總要送佛送到西。青銅手杖是大能留下的唯一保險，是現在天下蒼生唯一的機會。如果我們拿了又不去，那就是千古罪人。”

理英沉默許久，嘆了口氣，道：“好吧，那我也去。”

這完全出乎理惠的預料，她頓時急了，道：“哥你就別去了！陽花城還有這麽多事呢！而且萬一你要是回不來讓百姓們可怎麽辦？”

“北墨城主能安排，我當然也能。”理英朗聲道，露出一個笑容：“我已經想好了，這些年一直沒能支持你搞誇父組織、沒能信任你的能力，是我做錯了。這次就讓哥哥将功補過，去給你幫忙吧！而且這也是為了陽花城罹患乏日症的百姓，是我作為一個城主本就該做的！”

他講的鬥志昂揚，卻沒注意到屋裏其他人的臉色一時都變得陰晴不定，各有各的古怪。

深吸一口氣，他繼續道：“那我們什麽時候行動？”

靜默須臾，淵明開口打破了沉默：“……三日後吧，回去都各自準備一下，好好休息好好吃飯，争取把身體狀态養到最好，給青銅手杖注入妖氣的時候好發揮出最強功力。”

“好。”大家紛紛颔首。而後，理英與理惠一道回家，淵明則随夜火去他家暫住。

三天後，兩人前往理英府上找他們會合。四人在一間房裏分四面席地而坐，伸手給青銅手杖上神獸口中的四顆寶石注入了妖氣。

休息片刻後，白虎口中的寶石率先亮起微光，指引向西方。

理英起身道：“那我們這便動身吧。我已在陽花城兵士中選出最精銳能乾的一百人，結成一支小隊。也準備好盤纏、乾糧、馬匹、帳篷和被服了。”

理惠随之起身，邊走向理英身後，邊道：“哥，終于能被你認可，我感到很高興。但是……”

她突然出手如電，一記手刀砍向理英脖頸。

“但是我還是不能讓你去。”

理英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她打暈了。

理惠扶着哥哥到旁邊椅子上坐下，對夜火和淵明道：“抱歉，北墨，夜火公子，我實在沒法讓我哥也去涉險，而且陽花城也離不開他，所以還是就我們三個去吧……請你們原諒我的私心。”

淵明不發一言。夜火道：“能理解，本該如此。”

理惠回頭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多謝。那我們待會兒就快些趕路，趕在我哥醒來之前徹底甩掉他。”

她邊說邊從懷裏掏出一個藥瓶，放在理英鼻下給他嗅了嗅。夜火問她那是什麽藥，她說是強效迷藥。

接着，不等她塞好瓶蓋，夜火就突然出手把她也打暈了，扶着她在理英旁邊坐下。

——他們兄妹二人讓夜火一看就總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和夜岚，因此他十分不希望他們再受到林的傷害，像自己和妹妹一樣遭遇不幸、陰陽兩隔。他想讓他們倆都別去。

他拿起理惠手中的藥瓶給她自己也嗅了嗅，然後輕聲道：“淵明，有咱們兩個去就夠了，對吧？”

可他擡起頭時，卻沒看見淵明，不由一怔。

接着，他感到脖子上突然挨了一下，眼前一花就栽倒下去。

淵明在他身後扶住他，凜然道：“有我一個就夠了。夜岚小姐的仇我幫你報。”

夜火拼命瞪圓了眼，撐着不想暈過去，嘴唇無聲地怒喝：“北墨淵明！你給我住手！”

但淵明只是拿起他手中的迷藥，不由分說放到他鼻下。

夜火在失去意識前眼睛都一直死死瞪着淵明，半眨不眨，感覺自己要氣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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