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攻心計

巨噬蟻的上颚鋒利無比，夜火現在仍對滇泐雨林中與它們那場拼死相搏的惡戰印象甚深。當時它們的上颚咬起淵明凍出的堅冰也能無堅不摧，除了絕對冰點，竟什麽都攔不住。

“快用這個磨鎖靈繩，肯定能斷！”夜火興奮道，馬上朝死士伸出手。

那死士立馬開乾，一番努力下來，夜火手上的繩子果然斷了。

他的妖氣部分回湧，爪尖血淋淋的指甲空洞止了血，先将爪子化形成手，解開自己腳上繩索，然後又給大家都一一解開。

衆人恢複妖力，合力給淵明輸了些妖氣。北墨一族強悍的自愈力有了妖氣供應飛快開始愈傷，淵明背上的傷口紛紛結痂，看起來比之前好多了。

他翹起一條後腿伸到後頸邊快速蹬撓，像個小蒲扇一樣去抓那裏的血痂。

“別亂撓！再摳破了。”夜火忙攥住他細細的小腿。

淵明有點委屈地搖了搖尾巴：“癢啊。”

夜火只好擡手輕輕幫他搓幾下。

死士們問淵明：“少主，接下來怎麽整？”

淵明斂容屏息：“先找回武器，再打倒林。”

夜火卻道：“等等。她妖力太強，正面硬碰我們很難取勝。我有個主意，或許可以一試。”

——從聽到林脫口而出澤野的名字開始，夜火就在想，她說的澤野究竟是重名的其他人，還是就是自己那個混蛋養父？

夜火更傾向于後者。因為林的原話說夜岚是“明明也是被澤野糟蹋過的賤人”。她似乎對夜岚被侵犯的經歷相當了解，而且從“也”字上判斷，她也遭受過同樣的侵犯。

那段被澤野強暴的回憶是夜岚畢生最痛苦的陰影，她絕不可能同別人講起。林能知道這件事，夜火思前想後，覺得唯一的可能就只有通過夜岚大腿內測的傷疤。

去年十一月初，他們一行人為避理英抓捕，躲進夜火家，拜托夜岚用變身術幫他們藏身那回，夜岚因體力透支維持不住化形，衣服從身上滑落，當時蘭姑曾看到過夜岚腿上的疤痕。

那些疤由澤野的觸肢造成，如果林也有相同的經歷，定能一眼認出。再想起澤野家有那許多款式各異的幼女服飾，夜火覺得，其中極有可能有一套就曾屬于林。

因此，夜火想賭一把，賭林還不知道澤野已經死了，賭她一定也同自己和夜岚一樣，對澤野留有終生無法遺忘的深深恐懼。雖然要利用澤野這混蛋的“餘威”讓夜火感覺惡心透頂，但此時他們性命難保，為了求生，也只能不擇手段了。

夜火将自己的計劃同衆人講過，低聲道：“你們就配合我試上一試，萬一失敗，再硬攻也不遲。”

死士們看向淵明。淵明沉思片刻，點頭同意。

于是，夜火就走到房門前拍了拍門板，一把扯下木板裂縫裏塞着的黑布，把臉湊近門縫。

門口一只屍傀聽見動靜，回頭俯身查看，把一只眼貼上縫隙，一眼看見夜火已恢複化形穿好了衣服，正站在門後。它完全沒想到夜火竟能掙脫鎖靈繩，心裏估計驚詫極了，但面上做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呆呆定住。

夜火唇角一勾，輕聲道：“蟻王先生，其實在這些屍傀眼睛背後能直接看到我們的人是你吧？林只能聽你再轉述。我有一計可将林制服，但需要你的協助。咱們聊聊如何？”

說完，他淡然凝視着屍傀。

屍傀沒有呼喚同伴，而是默默直起腰又轉回身去，仿佛無事發生。這是個好兆頭，夜火心裏有了底，靜待片刻，小屋地面中心果然有一只兵蟻挖開土層鑽了出來，用蟻王的嗓音道：“小子，你當真有辦法能對付她？”

夜火走到那兵蟻身旁盤腿而坐，篤定道：“沒錯。只需你告訴我她那铠甲身體的核心裝在什麽位置，我就能打倒她。”

兵蟻沉默須臾，卻道：“讓我再考慮一下。她實在太強，老實說我覺得你沒什麽勝算。”

夜火皺起眉：“別考慮了！我們自有妙計！我可以答應你，就算失敗也絕不把你供出來，不會讓她知道你幫了忙，這樣你仍然可以全身而退，這總行了吧？”

淵明插道：“你若真覺得我們毫無勝算，真的一點同我們聯手合作的心思都沒有，那就根本不會來此找我們談。林對你一直很惡劣，不是嗎？”

兵蟻的觸角開始不安分地搓來搓去。半晌，蟻王提高嗓門道：“……是！我就是想反她！想得不得了！”

它深深吸了口氣，語速越說越快，将長久積壓在心裏的郁悶倒水一樣一股腦吐出：“那小娃子壞得很！又任性又暴躁！只要稍微有點不順着她，她就對我百般折磨！還殘害我的子民，把它們煉成那種短命的蠱物，操縱屍傀到地下沒日沒夜地挖礦，一點休息時間都不給！現在又把我們強行帶到這又冷又乾的地方來，只顧自己方便，完全不管我們根本适應不了這該死的氣候！我求她送我的子民回雨林，給我們留條活路，可你知道她怎麽說嗎？她說反正我的子民多得很，死一些又何妨？總有那麽幾個能适應着活下去，夠她用就行了，反正她也不需要太多！她、她根本就沒把我們的命當命！你看看我這只兵蟻，甲殼顏色都淡成什麽樣了？”

蟻王氣的話音都發抖。

“我知道了。”夜火趕緊打斷它，他們可沒功夫聽蟻王訴苦：“林的核心究竟在哪兒？”

“……後腰。手肘往下一寸半，脊柱偏右一寸。”蟻王終于道。

“好。”夜火點頭：“還得請你跟林撒個慌，就說新抓着一個入侵者，跟我們關在一起了，一個時辰後把她引到這小屋裏來。”

“行。”蟻王同意。

而後，夜火又問它能不能幫忙把大家的武器偷回來，但蟻王說武器都放在林自己住的屋子裏，它不敢去，夜火只好作罷。

過了一個時辰，林的聲音從門外遠遠響起。

“……又一個？究竟怎麽進來的？哥哥他們一回還嫌不夠，竟然又有！我看這結界真是要完蛋！蟻王，讓螞蟻們再去仔細檢查一遍，任何角落都別漏掉！”

“嗯。”蟻王應了一聲。

林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走到門前，高聲令屍傀開鎖。她一把推開門，看到滿屋子野狼身後有個男人的背影背對門口坐着，登時柳眉倒豎，厲聲質問道：“你是誰？究竟怎麽進到這裏來的？”

那人默不應聲，她便快步跨進門檻，随腳踹開擋路的狼族死士，想看看他長的什麽模樣。然而，距離那人還有五六步路時，她卻渾身一僵，猛地停在了原地，忽然有些不敢動了。

她隐約感覺那個背影有些眼熟。

這時，那人手撐膝蓋緩緩站起，悠然轉身，露出一張使她肝膽俱裂的臉，兩點标志性的圓眉下是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共同勾勒出一副孩子般的天真面孔。

“呀，又見面了啊，我的小美人。”男人笑眯眯道。

林倒抽一口冷氣，連退幾步，臉上血色頃刻間褪盡，眼睛瞪大到了極限，随即捂住嘴發出一聲崩潰的凄厲慘叫。

那叫聲真是恐懼到了極點。

下一瞬，在她身後埋伏好的一名死士抓住這機會，立即化形成人飛速出手，一拳直搗她後腰處核心的位置。

拳頭貫穿身體，從她小腹上打出，沒有鮮血飛濺，而是有兩顆如翡翠般翠綠的珠子随着崩散的魂鐵碎片一同掉了出來。

“澤野”搖身一變解開變身術，變回夜火的原貌，伸手将那對小珠抓住。

再看林，已經變回魂鐵铠甲直挺挺倒了下去，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沒有妖氣帶動她就無法行動，周身再無一絲生氣。

夜火松了口氣，這次變成澤野還是他第一次用變身術變成特定的相貌。以往他只會變沒有原型的美女，那樣施法時法術的細節完全由自己設計，自己心知肚明，而變成特定相貌則需一點點調整嘗試。兩者區別就像手裏有一個自己刻好的印章、拿來印成圖案，和沒有印章、先要去臨摹別人的圖樣雕刻成印章、然後才能印出圖來。原理雖相同，但後者對他的修為水平來講還是頗有難度。

方才變出的相貌，他覺得其實可能還是跟真實的澤野有些出入，幸好只要能騙過林一瞬間就好。

死士們見林倒地，紛紛扔掉虛搭在手上腳上的鎖靈繩，化形起身。

上回林“死而複起”的經歷讓他們這次不敢再輕易放心，于是一擁而上将铠甲拆散，跺爛它的“肋骨”，踩斷手臂、掰折脖子、卸掉腿腳，将它徹底拆成了一堆七零八落的破爛。

夜火眉眼低垂，铠甲破碎的模樣深深印入他眼底。大仇得報，終于能給爹娘和妹妹一個交代了，但他此刻卻并未感覺有多舒爽暢快，反而有幾分落寞。

方才林看到“澤野”時最後露出的恐懼眼神與妹妹當年害怕澤野的樣子一模一樣，在夜火心裏激起了一陣細細密密的疼。

他靜立片刻，默默走近铠甲碎片，把手放在林斷掉的“脖子”上，往裏注入了一股幻術妖法。

淵明輕聲問他：“你在做什麽？”

夜火低聲道：“沒什麽，只是給她看一點虛無的幻景罷了。”

他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披上淵明肩頭，讓他能化形成人，有衣服穿。然後，他把手心裏小心攥着的兩顆綠珠交還給淵明，道：“這是屬于你的東西。”

那是淵明的兩顆瞳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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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