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蟻失控

淵明托着瞳仁默默站了一會兒，心裏一時五味雜陳。

小時候剛失明那陣子，他不是沒有幻想過能再看見碧草藍天的光明生活。那時為了不讓長輩們擔心，白天他只能強顏歡笑，可夜裏一個人躺在床上，感到周圍的空氣冷下來、眼前散不開的黑暗也仿佛變得更加厚重時，卻總會忍不住暗自流淚。

然而，現在畢竟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他其實早已習慣了用神識視物。現在這兩件本屬于他的東西真的再次回到了他手中，卻讓他感到十分陌生，一時反而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他用指腹慢慢摩挲着手裏的瞳仁，這時，一大群巨噬蟻忽然黑壓壓湧入小屋，把大家吓了一跳。

它們将蟻王水晶球從地上托起，張開堅硬的上颚啃咬表層水晶，想把蟻王放出來。方才大家都只顧着要打倒林，沒人注意到蟻王水晶球從林的挎包裏掉出去滾到了一邊，蟻王也很狡猾地一聲未吭。

細碎啃噬聲中，一股淡淡的血腥之氣從巨噬蟻身上飄散開來。淵明鼻尖微動，眉頭擰起，接着猛地搶上前一步，就一把将水晶球撈到了手裏。

蟻王吓得一驚：“你、你要乾什麽？”

淵明冷笑：“你的子民們身上有股新鮮血味，我聞着似乎就是那名被林抓來的村婦，你們是不是已經把她吃了？”

蟻王一怔，半晌才道：“……我的子民對新鮮血肉本就始終有渴望，是我一直在壓制它們。那女人現在已經沒用了，我懶得再費力氣，有問題嗎？反正她又不是你們的同伴。”

淵明抓住水晶球的手指暗暗收緊：“……我要是沒把你抓回來，接下來是不是就該吃我們了？”

蟻王挪開視線，不懷好意地乾笑兩聲，雖沒正面回答，但那眼神明擺着是在默認。

它清了清嗓子問：“那你們還打算抓我到什麽時候？不會也要像林一樣，靠綁架我來奴役我的子民吧？我可是幫了你們的！恩将仇報必遭報應！”

“別急。”淵明冷冷道：“等我們拿回武器過了河，我自會放你走。”

小河那裏水源充沛，足夠發動絕對冰點。淵明心想，等到了那裏哪怕巨噬蟻再想吃掉大家，他們也就不用怕了。

蟻王輕哼一聲。

衆人随淵明走出小屋，問蟻王他們的武器被放在哪裏。蟻王愛答不理地伸伸觸角指了一個方向。

淵明按它的指路來到一間屋前，伸手推門，門縫剛開，一只巨噬蟻竟猝不及防朝他迎頭撲了出來，險些咬到他的鼻子，幸好淵明反應快，腳下一錯及時閃開。再看屋裏地上，黑乎乎爬滿的全是螞蟻，哪有武器的影子？

“喂！你這是乾什麽？”淵明瞪向蟻王，厲聲質問。

“我才不信你的鬼話呢！”蟻王大吼道：“你小子分明是想到了河邊就用你那使冰的手段把我們都控住！哪裏會放過我？”

“我沒有！我抓你能有什麽用？”淵明眉頭緊鎖。

“那你現在就放了我啊！”蟻王歇斯底裏地大叫。

随着它的話音，屋中巨噬蟻都弓起脊背，兇狠地張開上颚，開始接連不斷朝淵明撲來。

淵明揮手将它們打開，幾個死士也立即攔上他身前，可方才從他們被關的那間屋裏爬出來的巨噬蟻也都一直悄悄跟在他們身後，藏在屋角房檐的暗處，現在見前邊蟻王埋伏的同伴開始動手，便也都沖出來一擁而上。

衆人被前後夾擊，淵明腳下騰挪，閃躲飛快。這當口，一只兵蟻忽地高高跳起，偷襲撲向淵明抓緊水晶球的手腕。

淵明現在體內的妖氣為夜火和死士們所輸，不如丹紅供氣那麽充足，因此他的化形還無法做到完整，頭頂保留着碩大的狼耳。

他的耳朵垂到眼前擋住了視線，沒有看到那只兵蟻來襲，夜火趕緊伸手把他往後一拽，拉着他躲過兵蟻。沒想到這時有個死士同一時間也出手拍向那兵蟻，淵明被拽的後退，手臂位置一變，死士那一掌就猝然拍在了他手裏的水晶球上。

水晶球被拍飛撞上旁邊的窗框，當場四分五裂，而裏邊蟻王的身體竟然也跟着一同碎成了幾塊！驚得大家呆愣原地，全都瞪直了眼。

夜火嘴唇緊抿，想到蟻王被困在水晶球裏年頭太長，而水晶又是緊緊貼在它身上築造的，它的身子一定早已和水晶粘連在了一起，所以才會如此吧。

蟻王的脖子下只剩半截胸甲還跟頭連着，卻還是不甘心地擡了擡觸角，而後才悵然咽氣。與此同時，一股刺鼻的酸味從它觸角上彌漫開來，周圍巨噬蟻受到那酸味刺激，竟紛紛人立而起，擺動着上颚碰出咔咔脆響。

“咔噠咔噠”之聲越敲越快、越傳越遠，似乎整座古村都已經被巨噬蟻完全填滿。這瘋狂的舉動令衆人不寒而栗，有死士小聲喃喃道：“少主，它們這是要乾什麽……”

話音未落，巨噬蟻便瞬間朝他們一擁而上！

“啊！”有人挨了咬，慌忙擡掌轟出妖氣将螞蟻打飛，可螞蟻太多太快，跳至半空就好似密集的黑色雨點，如何能打的完？他們一齊動手，剛清出一塊落腳之地，眨眼間卻又被填滿。

眼瞅遠處村路上還有更多螞蟻正源源不斷往這邊爬來，彙聚成奔流的黑色長河，一眼望不到邊。夜火緊張道：“淵明，怎麽辦？”

“都過來！”淵明喊，一掌轟出，強行開出一條路，直通旁邊一間小屋，然後踹開門就趕緊讓大家都進去，道：“先躲進來再說！”

衆人跑進屋死死抵住門，巨噬蟻又馬上爬滿房頂，開始啃咬整間屋子。這屋牆不過薄薄一層，在它們那鋒利的上颚面前跟紙糊的簡直也沒有什麽區別了。

有死士大吼道：“你們蟻王是自己找死，又不是我們想殺它，就算咬死我們它也活不了啊！非跟我們拼命乾嘛？能不能、能不能放過我們？我可以給你們找更多鮮肉過來……”

另一人打斷他：“你省省吧！它們這是蟲巢群體意識，從蟻王死掉後洩出那股酸味開始就已經完全失控了！而且這些巨噬蟻都還未經修煉、未成妖身，根本聽不懂人話！”

幾句話間，屋頂和屋牆被咬穿出幾個洞，巨噬蟻又攻了進來，大家只能站成一圈全力将它們轟飛。

淵明身形微晃，衣袍下狼尾忽地顯形，竟是已經開始維持不住化形了。

夜火趕緊抓起他一只手給他輸了些妖氣。他輕輕掙開，低聲道：“沒事……你們先頂住。”

他撤進人圈中間，低頭盯着掌心裏還攥着的兩顆瞳仁，胸口開始劇烈起伏，像是緊張極了，接着忽然大吼一聲，伸手就挖向自己的眼睛。

“淵明！”夜火吓得趕忙過去看他。

淵明生生将眼珠摳破，将兩顆瞳仁塞了回去，痛的渾身發抖。夜火緊摟他肩膀，感到有一股強盛的妖氣開始在他周身經脈中蔓延。

他後頸的血痂痊愈脫落，眼睛也開始愈合了，渾身顫栗停止，慢慢直起腰，擡手抹掉滿臉鮮血，接着猛地睜眼，露出了一雙如翡翠般碧綠的眼眸。他的兩只瞳孔炯炯有神，再也不像黑暗無邊的深淵，一低頭看向夜火，眼中就清晰倒映出他的身影。

“你、你的眼睛複明了？”夜火又驚又喜。

“嗯。”淵明颔首，輕淺一笑。

眼瞅小屋已完全被螞蟻咬塌，漆黑的蟻巢鋪天蓋地襲來，淵明忙使出絕對冰點，雙手亮起妖冶白光，将空氣中些微水氣盡數凝結，圍着大家凍出了一層薄薄的冰壁。

然而，昆侖雪域氣候實在太乾，即使将水氣全榨乾淨，也不夠凍出一整圈冰壁。

夜火的嘴唇因乾燥而瞬間起皮，滲出縷縷血絲。他抿了抿嘴，腦中靈光一現，馬上伸手在小臂上抓破一道傷口，遞到淵明手邊，道：“淵明，還可以用血！”

衆死士見了也立即有樣學樣。淵明用大家的血将冰壁又延長了半圈，但怕他們出事，也不敢取的太多。

如此一來，以這大半圈冰壁為掩護，他們便可集中精力轟飛從缺口處擠進來的螞蟻，交替出手、用最快的速度輪換，雖仍艱巨萬分，但好歹能撐住一塊勉強夠站腳的地方了。

淵明手上白光轉暗，單膝落地，眉頭緊擰，擡手死死捂住了右眼。

“你怎麽了？”夜火急問。

“……這邊的瞳仁崩壞了。”淵明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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