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登日箭

為什麽……就放開了他的手？

明知他那樣的性格，即使再危險也絕不會退縮、即使要犧牲自己也絕對會選擇去拯救大家……為什麽就沒有再強硬一點，握緊他的手無論如何也不放開呢？

夜火坐在淵明身前，雙手抱膝，仰頭呆呆望着他。

那時，因為不想顯得晦氣，不想叫淵明瞧出他心裏在隐隐擔憂這就是兩人的最後一面，他沒有去吻淵明，而是想把這個吻留到淵明醒來以後，可現在……

夜火顫抖地喘出一口氣，心髒疼得如同被挖出來扔進了冰窖，臉上卻做不出任何表情。

“……騙子。”他低聲喃喃道，心想：就不該相信你的。

日落後，狼族死士們挖開洞口爬上地面，站在淵明那失去生機的灰色身體前，紛紛單膝落地、右手攥拳斜放胸前，對着少主鄭重行了一禮。

他們雖難過萬分，但還沒有忘記淵明帶他們來這裏是為了要做什麽，因此在一間小屋裏找回武器後，把橙炎和虺影交還給夜火，又給他拿來一顆魂鐵球用于抵禦陽光，然後就開始分頭去調查修複太陽法器的辦法，把找到的書本文獻和各類工具都集中到一處來翻看研究。

夜火一直坐在淵明身前，從日落坐到又一次日出，渾渾噩噩地失神了好幾個時辰，死士們體貼地沒有打擾他，直到有個人擡着林的铠甲殘軀從他身旁經過時，一塊魂鐵甲片掉下來彈到了他的腳背上，才将他從黯然神傷裏驚醒。

“你們……你們拿這個做什麽？”夜火回頭問。

“哦，夜火公子，我們找到了大能後人留下的法器維護手記。”那死士道：“幸好他們隐居在此後，似乎仍有族人時不時出去，與外界保持着交流，文字也随同一并更替革新了，所以我們才得以讀懂手記上寫了什麽。”

另一死士接口道：“手記上詳細記載了魂鐵礦石的提煉方法、太陽法器每月的魂鐵磨損消耗量、以及法器的具體維護方式，是需用一臺大能所造的大弩，将魂鐵裝入弩箭頭部箭倉，然後以大弩上所配的特質望遠鏡觀測太陽法器高度及位置，調整好弓弦松緊角度，瞄準法器、将箭射出。箭頭上天後，會與法器自動對接，将倉裏的魂鐵熔鑄入器，修補磨損之處。我們經過計算已經确定了這一百多年所需的魂鐵總量，從地上拾到那些蠱物巨噬蟻所留下的魂鐵球。它們在蟻王死後從屍傀體內爬出，最後都被曬死了。但魂鐵球稱量後還差不少重量，所以才要拿這铠甲補缺。”

夜火心念一動，撐手起身，定定注視着還被冰封住的淵明。如若現在解凍，他的身體必定會飛回煙滅，所以衆人尚未拿雪寂來解開絕對冰點。既然他的身體還在……夜火攥了攥拳，突然又燃起一縷希望。

“那弩箭大不大？能不能坐人上去？”他急問死士。

“應該……能吧？”死士茫然道：“但……”

坐上去乾嘛？

“帶我過去。”夜火目光灼灼，不容置喙。

兩個死士只得帶他來到古村外北邊的那臺大弩旁，其他死士也都聚在那裏。

“我要跟着弩箭一起上天，登上太陽法器，把淵明的魂魄找回來。”夜火開門見山，直接朗聲道。

死士們大驚失色：“這、這也太危險了吧？”

“夜火公子，你別沖動。”

“是啊，而且少主的魂魄……有可能都已經被法器消耗掉了……”

“我不管。”夜火冷冷道，眼睛一眨不眨瞪向他們：“他說過，不管發生什麽都一定會回到我身邊來，我相信他。我一定要去。”

死士們面面相觑，無言以對。

夜火不理他們，走到大弩上橫放的那支巨大羽箭旁，從箭頭倉裏堆放的魂鐵小球中又拿出一顆塞進懷裏，先前那顆用于保自己不被法器把魂吸走，這顆則準備用來裝淵明的魂魄。

接着，他就像騎馬一樣跨坐上箭杆，任憑死士們如何勸阻都充耳不聞。

死士們勸得口乾舌燥，卻是一點用都沒有，低聲商量一番，最後只好由他。其一是因夜火并非狼族之人，他們本就無權多管。再者，他們心裏其實也都抱有微小的期待，想着要是真能把少主救回來就好了。

“那就……拜托你了，夜火公子。”死士們最後道。

“嗯。”夜火略一颔首，沉聲催促：“抓緊發射。”

死士們便将魂鐵铠甲稱量後放入箭倉，拿走一部分多出來的魂鐵球，然後對照弩上望遠鏡，将弓弦調試完畢，接着，就将羽箭對空射出。

巨箭破風而上，直朝太陽飛去，帶起的罡風太猛，吹得人幾乎無法喘氣。

夜火兩手緊抓箭杆，手背被風吹得冰涼，待及那耀眼的紅日在眼前越放越大、越近越亮，逼得他就不得不緊緊閉上了眼睛，擡起一只手來遮住眼皮。

而後，羽箭攀上萬裏高空，破雲而出，沖勢驟然一緩，周圍刺目的金光也瞬間暗了下去。

夜火慢慢把眼睛睜開一道小縫，看清前方有一個巨大的法器懸浮在半空，形狀好似陀螺，不停旋轉着。那點發光發熱的“太陽”其實只是法器最底端的尖點部分，從上方往下看去就沒有那麽刺眼了。法器其餘部分都泛着魂鐵的銀白金屬色澤，表面溝壑萬千，紋路聯通相接，繁複精密非常。

羽箭到了高空後，箭尾的羽毛開始像鳥翼一樣煽動，推着箭身緩緩向法器靠近。陀螺法器發出“咔咔”輕響，在最上邊一圈的一處位置旋開了一扇小門，露出一個方形接口。箭頭在箭尾的推動下插了進去，開啓箭倉，将魂鐵注入其中。

夜火感到身下箭杆晃動，忙飛身躍向太陽法器。從近處看，法器外殼上已經因磨損破開了許多小洞。他單手抓住洞沿，翻身躍進一個洞裏，腳底剛跳離箭杆，那木杆便與箭頭分離，急速墜下。

此處比地面上最高聳的山巅還要更高，腳下白茫茫雲霧連片，根本望不到底，空氣稀薄至極，稍微動一動都要引發氣喘。

夜火扶着洞口緩過一陣頭暈，眨了眨眼，踩着魂鐵做成的地板往裏走。

這太陽法器內部像客棧一樣分成了許多小間，但都沒有門。走過幾個房間，夜火感覺甚是陰冷，周圍雖以肉眼看不見什麽，但從像鏡子一樣光滑的魂鐵牆面上，他卻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正站在無數表情呆滞的青白色半透明人影中間。他擡起手臂，手能穿透那些人影的身體，觸之無物，但穿過時感覺最冷。

——被法器吸來的死魂就儲存在他周圍遍布到處，只是肉眼看不見罷了。

夜火在法器裏飛快繞了一圈，發現他所在之處只是其中一層。在法器中心，有一條天井通道從上到下貫穿了整個陀螺形的部分，直通法器最底端的“太陽”。從天井裏往下望，那“太陽”就像一個盛滿岩漿的火爐，看牆面上的倒影，不斷有死魂落入其中，被灼燒吞噬。

法器裏每一層都很大，每一層都有很多小房間，每個小房間裏都有很多死魂。夜火進來的地方是最頂層，下邊深如懸崖，究竟還有多少層，他連數都數不清。

他急于尋找淵明，顧不得氣喘讓後腦陣陣刺痛，在法器裏拼命地跑。每時每刻都有死魂被推入火海，淵明的魂魄不知何時也會被消耗掉，他必須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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