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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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這幾年,彭秀英雖然待她苛刻,卻并未動手打過她。
所以挨她一巴掌後,舒圖南短暫恍惚了一陣。
直到鄭鑫的母親撲過來要看她有沒有破相,舒圖南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一言不發捂着火辣辣的臉頰朝外跑。
她什麽都不管了,就拿不到身份證和錄取通知書,她也要離開這個地方。
如果再不跑…他們真的會把她嫁給鄭鑫!
嫁給那個傻子!
舒圖南才往外跑了兩步,就看見院子門口站着兩個人擋住她的去路。其中一位她很熟悉,是容美初中的高校長,另一位她沒有見過。
但在見到她的第一眼,舒圖南心底就有個聲音說:
“就是她。”
林漾月。
在今天之前,舒圖南從未見過林漾月,對她的印象僅僅停留在資助合約末尾的飄逸簽名上。
原來她長得這麽好看,皮膚白皙,尖下巴,長卷發,鼻梁上戴着一副金絲眼鏡。
即使她今天打扮很簡單,米色襯衣、淺色西裙,高跟鞋。但她只要站在那裏,渾身就流露一股別樣的風情。
此時此刻看着站在那,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人,林漾月三個字突然就從紙上扁平的字,變得活生生且具象化。
而自己——
舒圖南低頭看一眼自己身上沾了牆灰高中校服,腳上廉價塑料涼鞋。
還有亂糟糟的頭發和臉上鮮紅的巴掌印。
真是……太狼狽了。
在今天下午之前,舒圖南一直盡量将自己收拾得乾淨乖巧,以求能在林小姐真的出現時,給她留下一個不錯的印象。
可沒想到林小姐會在她最狼狽的時候從天而降。
舒圖南張開嘴,嘴唇抖了抖,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自己能說些什麽。被打的地方還在火辣辣地疼,頭頂的猛烈的太陽也令她頭暈。無數情緒在心裏翻湧、膨脹,以至于她喉嚨堵塞,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一如三年前。
三年前她中考完畢,清楚叔叔嬸嬸不會花錢讓她念高中,已在心底默默做好打算,等滿十六歲就去外面打工。
也是在這樣一個炎熱的下午,高校長騎着摩托到她家,又哭又笑地向她展示那份資助合約。
琛玉集團願意每年資助她三萬元,直至她高中畢業為止。
那是她十五年短暫生命裏,第一次出現曙光。
林漾月站在原地,直直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勾唇笑向她自我介紹:“我是林漾月。”
屋子裏的彭秀英突然沖出來,見着院子裏站的陌生人先是愣了愣,又在看清來人是高校長後迅速收斂臉上怒火,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哎呀,高校長,什麽風把您吹來了?”
她伸手攏了攏亂糟糟的頭發,大步向幾人走來。
“是來給宏宇做家訪噻?怎麽也不提前說一聲,哎呀…這真是,讓您看笑話噢。”她邊說邊向舒圖南使眼色,暗示她趕緊滾回房間。
舒宏宇在容美初中讀初二,因為搗蛋打架成績差沒少被老師找家長。九月開學他就要升初三了,原本彭秀英還在琢磨,等收到鄭家給的彩禮錢後,就想辦法把舒宏宇轉到實驗班去,讓他好好感受一下學習的氛圍,能早點開竅用功讀書,起碼不能比那個賠錢貨差。
這會兒突然見着高校長,彭秀英心裏不免又打起小九九,轉頭大聲朝屋裏喊了一句:“宏宇快出來,你們高校長來啦!”
舒宏宇平日最怕高校長,聽見彭秀英喊他立刻弓着身子往房間裏鑽。他爹舒鵬看他要溜,立刻拽住他衣領往外走。
鄭鑫一家見有客來,怕事情鬧大不好看,也立刻扯了個由頭離開,走前還不忘将院子裏兩只雞拎走。
舒鵬拽着舒宏宇一出來,兩人四只眼睛立刻落在林漾月身上,彭秀英這才注意到院門口還站着個人。
她一雙眼将林漾月從頭打量到腳,毫不掩飾面對漂亮女人的微妙敵意,啧一聲問高校長:“這位是?”
面對一家三口堪稱冒犯的打量,林漾月面色如常,似乎沒有絲毫不喜。只對着舒圖南招手,喚她:“過來。”
舒圖南不知她何意,身體卻下意識做出反應,乖乖走到她身邊。低着頭側對着她,不讓她看到受傷的半張臉。
高校長突然出聲:“林小姐,您先帶小舒去車上塗點藥。我跟她家裏了解一下情況。”
林漾月的車就停在這附近,走十幾步就能看到。烈日烤得土地發燙,也曬得舒圖南兩眼發花。
即便如此,她也緊盯着走在她前方的女人。生怕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一眨眼她便消失不見。
直到被女人帶上車,被車裏冷氣刺激得打個激靈,舒圖南才驟然有真實感。
車裏很涼快,而且很香。不是外面常見的劣質香氛,而是一股若有若無的香甜氣息。
初聞像熟透的蜜桃,細細地嗅才能察覺甜裏混合的微苦咖啡味。
隔得近了,林漾月才有機會細細打量她。她看起來與她差不多高,很瘦,面頰微陷,鎖骨與肩骨都很凸出,細細的、薄薄的,仿佛一折就斷。
她大概有點害羞,或者是覺得緊張。林漾月打量她時她甚至不敢與她對視,斂着目,濃密睫毛一顫一顫。
舒圖南的确很緊張。
無論是身下冰冷柔軟的真皮座椅,還是鼻間優雅甜蜜的香氣,都令她感到陌生和緊張。
明知自己應表現得更落落大方些,應該大膽看着對方眼睛,請求對方幫助,但她就是做不到。
舒圖南垂着眼,沮喪得不停掐手指。
“疼嗎?”
忽然有只手伸過來,修長微涼的食指抵住她的下巴,溫柔又不容拒絕地擡起她的臉。
舒圖南看見她手腕上戴着一只細镯子,金絲纏繞點綴紅色寶石,随着主人手腕動作晃蕩兩下,更顯手腕白皙纖細。
舒圖南短暫失神片刻,眨眨眼,嗫嚅道:“……有一點。”
林漾月安撫般笑了笑,随手抽張濕紙巾遞給舒圖南。濕紙巾在車上放了許久,已經被冷氣浸透,貼在臉上冰冰涼涼。舒圖南捏着濕紙巾一點點擦掉臉上的灰,低垂的視線剛好能看到林漾月的鞋。
霧灰色,尖頭,閃閃發亮的方扣,恰到好處露出曲線優美的腳背和腳踝。
簡約又成熟。
用過的濕紙巾不知如何處理,舒圖南只能将其捏在手心。手心的熱度很快傳遞到濕紙巾,使它變得溫熱潮濕。
瞧出她的窘迫與不自在,林漾月貼心遞過來個四方紙袋,一起遞過來的,還有藥膏與棉簽。
環視身周沒有鏡子或其他反光品,舒圖南捏着藥膏手足無措,最後只能求助般向林漾月投去視線。
林漾月倚靠在椅背上,歪着頭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看着她,長卷發散落在背後,只有兩三指垂落在胸前。
彎彎繞繞,勾動人心。
舒圖南抿唇,第一次不躲不閃,與她對視。
眼睛濕潤眼尾下垂,像森林裏懵懂又無知的小鹿。
“請您幫幫我。”
商務車後排僅兩個座位,座位間有尺餘寬的距離。林漾月擰開藥膏塗在棉簽上,手臂卻支在原地沒有動。
舒圖南幾乎瞬間明白她的意思,用手将齊肩短發撥到耳後,兩手扶住座椅把手,探出身子乖乖将臉湊過來。
湊得近了才發現,林漾月身周香氣馥郁,車內這股香氣,都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
舒圖南長到十八歲,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容美鎮。她從未接觸過外面的花花世界,自然也不知道香水這種東西的存在。
她只知道,林小姐跟她從前見過的女人——嬸嬸、小賣部阿姨、學校的女老師們都不一樣。
她溫柔、成熟且美麗,舉手投足都帶着成長于優渥家境的從容。
透明藥膏無色無味,塗在臉上初有些刺痛,很快融化開,濕濕潤潤覆蓋腫痛的臉頰。
林漾月将用過的棉簽放進紙袋,交由司機下車處理。司機明白她們有話要談,很有眼力見地找了個樹蔭底下站着抽煙。
看一眼已經走遠的司機,林漾月視線又落回舒圖南身上:“你今年多大。”
“六月三十日滿的十八歲。”
“還沒到法定結婚年齡。”
舒圖南聽懂她的意思,喉頭發苦:“村子裏不管這些。”
她讀書過程中,有不少女生從某天起就再沒來學校。偶爾聽同學提起,都是早早被家裏安排着嫁了人。
她們一樣,她也一樣。
家裏為了幾萬塊錢,就能把她賣出去。
她憤怒過,也不甘過,卻難以靠自己逃脫悲慘的命運。
“你希望我怎麽幫你。”對面女人斜倚在真皮座椅裏,摘下鼻梁上的金絲眼鏡,拿在手裏把玩,眼皮微擡。
舒圖南這才發現,她有一雙很妩媚的狐貍眼。
林漾月來之前,舒圖南在內心醞釀過很多次,如果林小姐真的出現,她要怎麽說。
首先請求對方帶自己離開這個地方,離得遠遠的。
然後呢?
然後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一個才念完高中,剛剛成年的女生。
縱然因為不幸遭遇比其他同齡人早熟、碰巧在讀書上也有幾分聰明。但說到底,她還未踏出過大山,也未曾見過廣闊天空的普通女生。
未來的路,她并不知道該怎麽走。
她也不知道,林小姐究竟可以幫她到哪一步。
空氣靜默。
從舒圖南迷茫的眼神,林漾月輕而易舉猜出,她還沒有想到那麽多。
她現在就宛如溺水的人,只想緊緊抓住眼前飄過的浮木。抓住浮木以後是要随浮木一塊兒漂向遠方,還是借着浮木的力量游上岸,她都沒有考慮過。
好看的狐貍眼眯起,她的嗓音又輕又柔,還很蠱惑。
“不如聽聽我的提議。”
【作者有話說】
南妹是小可憐=w=
漾漾是白切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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