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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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廳裏觥籌交錯, 舒圖南幾次想上前與林漾月說話,她卻總被不同的人圍住。好不容易等到林漾月身邊的人群散去,舒圖南剛邁出半步, 又見一位穿着墨色西裝的女人,提前攔住林漾月的去路。
林漾月剛要皺眉, 目光落到對方臉上時卻驀地一怔:“靜瀾姐?你什麽時候回國的?”
宗靜瀾唇角微揚, 舉起手中香槟杯與林漾月碰杯, 香槟杯發出清脆的聲響。
“剛回來不久。方才你的發言很精彩。”
她的聲音不似一般女性那般清脆, 帶着獨特的沙啞質感。
林漾月抿了口酒,眼含笑意:“比你當年差遠了。”
她突然朝舒圖南招招手, 示意她們幾個人過來一下。
“這位是宗靜瀾, 你們可以喊她靜瀾姐。這幾位是我在Astraleia的夥伴。”
林漾月很少使用這樣親昵的稱呼, 以前也從未提過宗靜瀾這個人。舒圖南對這位不速之客有些好奇, 就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幾眼。
她看上去約莫三十歲,衣着簡約大方,渾身上下沒有一件飾品,卻自帶一種沉靜氣質, 讓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你們好。”宗靜瀾微微颔首,卻沒有過多介紹自己,仿佛今天站在宴會廳的每個人, 都應該本來就認識她。
“靜瀾!你也來啦!”黎韶華的聲音突然從宴會廳另一端傳來。這位向來優雅從容的夫人,此刻竟親自朝這邊走了幾步。
宗靜瀾露出一個抱歉的微笑,在傭人的引領下走向黎韶華所在的位置。
作為宗家長女和未來繼承人,宗靜瀾在商界頗負盛名。
宗氏集團以傳統制造業起家, 産業遍布江浙, 從紡織到精密機械均有涉獵。雖不如林家珠寶業光鮮, 卻是根基深厚的實業巨頭。
宗靜瀾大學畢業後就直接進入集團核心, 這些年一直在歐美發展,專注歐美市場。
“靜瀾姐在商界很有名氣,不是靠家族的名氣,而是靠強硬的商業手腕。這次突然回國,應該是為正式接手家族企業做準備。”
姚菱小聲嘀咕:“難怪覺得眼熟,好像上過財經雜志專訪。”
林漾月晃着香槟杯,語氣裏帶着罕見的欽佩:“是啊,她真的是一個很厲害的人。”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進舒圖南的心口,她從未聽林漾月用這種混合着羨慕與敬佩的語氣評價過任何人。
舒圖南突然意識到,宗靜瀾和林漾月是同類人。兩個人都含着金湯匙出生,卻選擇用實力證明自己。
但不同的是,宗靜瀾已經在繼承人之戰中取得勝利,林漾月卻還得與林家那群虎視眈眈的親戚周旋。
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突然浮上舒圖南心頭。
在以琛玉為名的戰場上,比起她,林漾月似乎更需要宗靜瀾這種能與她并肩作戰的人。
舒圖南不自覺地握緊手裏香槟杯,用力到指節泛白。冰涼的杯壁澆不滅心頭竄起的焦躁,她盯着杯中不斷上升的氣泡,思緒越沉越深。
宗靜瀾從容的談吐、林漾月罕見的贊賞,種種畫面在她腦袋裏反複閃現,像一根細繩,慢慢勒緊她的心髒。
那些她未曾參與的歲月裏,林漾月和宗靜瀾之間,是否有着不為人知的過往?
舒圖南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想,但自從宗靜瀾出現後,那些被她刻意掩埋的自卑就像香槟杯裏不斷上升的氣泡,細細密密浮上來,淹沒她的理智,擠壓她的呼吸,令她快要窒息。
“圖南?”
林漾月的聲音将她拉回現實。舒圖南恍惚擡頭,發現對方站在她面前,正關切地望着她。
“你的臉色不太好,不舒服嗎?”
舒圖南搖搖頭,試圖将腦袋裏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抱歉,走神了。”
林漾月突然伸手,微涼的指尖輕輕貼上她的額頭。這個突如其來的親昵動作讓舒圖南呼吸一滞,周圍還有那麽多人呢,林漾月怎麽…
林漾月收回手,沖她眨眨眼:“如果不舒服的話,可以先去我的房間休息,晚點兒我再讓司機送你回去。”
林漾月的房間依然有股熟悉香氣,熟透的蜜桃混合微苦咖啡,暖香冷調。
舒圖南想起上次來時,自己連燈都不敢開,只能借着月光在黑暗中摸索。而這次,她卻在傭人引領下坦然穿過走廊,對方甚至貼心地詢問是否需要熱牛奶,仿佛她是這裏的常客。
時過境遷,可當她獨自站在這個房間裏,那份忐忑與期待卻與從前如出一轍。
舒圖南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月光傾瀉而入,在深色的地毯上鋪開一片銀輝。
從這個角度往外看,正好能将整個花園盡收眼底。即使是在深夜,花園裏的地燈依然亮着,能看到盛放的繡球花。
林漾月說過,這些繡球花是特意從日本運來的品種,不會開得很豔,花期比普通品種要長得多。
就像她們之間若即若離的暧昧,比普通關系維持得更久,卻又始終不肯真正綻放。
月光透過玻璃,在她腳邊投下細碎光斑。舒圖南不由自主地走到林漾月的梳妝臺前,上次來時太過匆忙,她甚至沒來得及好好看看這個房間。
林漾月不常回來,梳妝臺上卻一塵不染。最顯眼的位置上放着護膚品和絲絨首飾盒,首飾盒半開着,露出裏面價值不菲的珠寶。
首飾盒旁邊有個小擺件,擺件裏嵌着張照片。照片上的林漾月穿着學士服站在櫻花樹下,模樣比現在青澀。
她旁邊站着的是黎韶華,兩人肩并肩站着,黎韶華的手自然地搭在林漾月的腰間,兩個人的笑容都很明媚。
抛開理念分歧,黎韶華确實是位稱職的母親。舒圖南第一次見到她時就明白了這點。
林漾月出車禍次日,黎韶華匆忙趕到公寓。雖然當時母女不歡而散,她對舒圖南的态度也頗為冷淡,但舒圖南永遠記得開門瞬間看到的景象——向來優雅的貴婦人臉上掩飾不住的慌亂。
林漾月也說過,黎韶華是對她影響最深的人。
“我很小的時候她就教我,即使是下雨天裙擺也不能沾上泥點,但她也會告訴我,弄髒了也沒什麽大不了。後來她教我畫畫,我那時候調皮,老是喜歡亂畫,她也會說亂畫也不要緊,重要的是整幅畫畫得漂亮。”
說起這些時,林漾月眼裏會浮現罕見的柔軟。
但親情本就是複雜的事。
正因為知道黎韶華愛她,所以面對兩人之間對于職業與未來的分歧,林漾月才會那樣不忿。
每個深夜,當她獨自站在辦公室落地窗前眺望城市燈火,那種被愛束縛的窒息感就會如潮水般湧來。
高中時,她本想放棄藝術生身份參加普通高考攻讀商科。當她向母親表達這個想法時,黎韶華眼中閃過的不是欣慰,而是幾不可察的驚慌。
後來她們發生過無數次争吵,林漾月不止一次在争吵中質問:“您明明說過支持我追求夢想。”
黎韶華總是用那種讓她抓狂的平靜語氣回答:“媽媽當然支持你的夢想,但夢想也需要建立在現實的基礎上。”
現實兩個字像一根刺,深深紮在林漾月心底。
什麽是現實?
現實就是所有人都希望她乖乖聽話,成長成一名大家閨秀,再趁着年輕嫁個門當戶對的男人,從此過上相夫教子的安穩日子。
她不該有野心,不該有欲望。
舒圖南一直覺得,林漾月帶她離開集仁村,一部分原因是可憐她,還有一部分是想通過她彌補自己的遺憾。
黎韶華在林漾月身上傾注很多愛,很用心教導她。而林漾月用同樣的方式重新養育了舒圖南這只小狗。
不同的是,她沒有給舒圖南套上同樣的枷鎖。
在某個未被黎韶華規劃的人生版本裏,或許林漾月本該也是這樣。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追求自己的夢想,可以活得肆意張揚。
而現在她正通過舒圖南,間接實現這種可能。
宴會散場後,花園裏的地燈暗了幾盞,繡球在漸弱的燈光中模糊了輪廓,只剩下朦胧的藍紫色影子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林漾月回到房間時,舒圖南正端坐在沙發上等她,雙手規矩放在膝頭,像等待老師訓話的學生。
林漾月倚着門框輕笑:“我記得…你上回是跪在地上等我的”。
她記得三年前自己生日宴會結束,一回房間就看到舒圖南緊張得直接跪坐在地毯上的模樣。
舒圖南擡起頭,眼睛在卧室的光線中格外明亮:“你想要我這樣嗎?”
林漾月沒有立即回答,她關上門,緩步走到舒圖南身旁坐下。
“晚上為什麽不開心?”她輕聲問,手指自然而然地穿入舒圖南的發間,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着舒圖南的發絲。
舒圖南的呼吸明顯滞了滞,她垂下眼睛,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扇形的陰影。猶豫了很久,才低聲問道:“你跟宗靜瀾……很熟嗎?”
林漾月的手指頓住,她突然意識到舒圖南今晚的反常從何而來。一絲難以名狀的愉悅從心底升起,讓她忍不住勾起嘴角。
“吃醋了?”她故意湊近了些,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舒圖南的耳尖立刻紅了,卻倔強地沒有躲開:“只是好奇。”
“我們之間沒有你想象的那種過往,但她确實是對我很重要的人。”
月光将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成暧昧的形狀。林漾月用手指玩她的頭發,突然說起十六歲那年的事。
“那時我覺得人生就像鋪好的鐵軌,只能按既定路線前進,直到遇見宗靜瀾。”
舒圖南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
“她大學實習時不顧反對,從宗氏最基礎的業務員做起。不到一年就簽下數筆大單,讓等着看笑話的人啞口無言。”
也打破了那些老古板之間一直對她的成見。
“他們覺得她是千金小姐,吃不了苦,她偏偏要證明給他們看,她不靠家世也能做得比誰都好。後來她去歐洲,也是跟家族博弈的結果。”
林漾月轉頭看向舒圖南,發現對方正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眼神專注得讓人心頭發燙。
“她讓我明白,人生是可以掌握在自己手裏的。不過我那時候太小,空有得到琛玉的欲.望,卻不知道如何實現。直到讀研時,我在巴黎又遇見她…”
她眼中似有星光流轉,回憶在眼底閃爍。
巴黎多雨,那天林漾月撐着一把傘,在學校附近的小畫廊裏偶遇了宗靜瀾。
七八年沒見,宗靜瀾剪短了頭發,西裝外套随意搭在肩上,正用法語和畫廊主商量,希望對方将一幅新銳畫家的作品賣給她。
林漾月與畫廊老板相熟,主動開口幫她争取,後來為了表示感謝,宗靜瀾請她喝咖啡。
她們坐在塞納河畔咖啡館的露天座位上,雨水順着遮陽棚的邊緣滴落,在兩人座椅旁濺起細小的水花。
宗靜瀾說,那幅畫是一個西班牙客戶托她幫忙買的,那位客戶承諾,只要買到這幅畫就願意将未來五年的訂單都交給她。
“我很羨慕你,”年輕的林漾月突然開口,“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争取自己想要的東西。”
宗靜瀾聞言擡起頭,雨幕中她的輪廓有些模糊,唯有眼神銳利如往昔:“你也有想要的東西?”
這個簡單的問題像一記悶雷,震得林漾月心髒發疼。
她想起與母親的每一次争吵,想起被迫選擇的美術專業,想起每次路過琛玉櫥窗時胸口翻湧的不甘。
宗靜瀾沒有催促,只是又要了杯咖啡。待侍者離開,她才平靜道:“想要什麽就得自己去争取,沒人會送到你手裏。”
雨勢漸大,打濕了林漾月的裙擺,她卻渾身發燙。宗靜瀾說這話時自信從容的樣子,在她心裏掀起狂風巨浪。
“當時幾乎沒有人支持我,除了她,她給我的觸動真的很大。回國後我就進了琛玉,争取我想要的東西。”
舒圖南突然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林漾月放在沙發上的手背:“所以你才會…選中我嗎?”
因為那時的她,也主動撥出了那通争取命運的電話。
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林漾月望着舒圖南,想起第一次在集仁村見到她時的場景。
那個從院子裏撲出來的少女,眼睛裏有着和宗靜瀾、和她如出一轍的倔強。
“有一部分這個原因,不過更主要的是,你當時看起來很可憐,又很可愛。”
她最終這樣回答,反手握住舒圖南的指尖,“像一只被雨打濕的可憐兮兮的無家可歸的小狗。”
花園裏最後幾盞地燈也熄滅了,繡球花徹底隐入黑暗。林漾月突然傾身,将一個吻輕輕印在她眉心。
“而且,也不是我選中你,是你先向我伸出手的。”
她笑着起身,向舒圖南伸出手:“要不要看看我今年收到的禮物?有好幾個還沒拆。”
舒圖南點頭,握住那只伸來的手,觸感溫暖而真實。
既不是遙不可及的月亮,也不是需要嫉妒的過往,只是此刻願意與她分享喜悅的林漾月。
“我想看。”舒圖南聽見自己說。
林漾月每年生日都會收到堆積如山的禮物,珠寶、手表、名牌包,今年也不例外。
那些裝在精美禮盒中的奢侈品,大多來自商業夥伴或父母的好友,每一件都價值不菲,卻也都千篇一律。
傭人們早已習以為常。他們會熟練地将這些禮物分類,珠寶首飾送去保險櫃,手表包包放進地下倉庫。有些名牌包甚至連防塵袋都沒拆開過,就被束之高閣,漸漸蒙塵。
只有少數幾件禮物會被單獨挑出來,由傭人親自送到林漾月房間。
這些通常來自關系親密的人,黎韶華、林景識、林光震,或者她的一些朋友們。
精心包裝的禮物放在衣帽間的茶幾上,林漾月和舒圖南一起,慢慢将它們拆開。
母親黎韶華送給她的是一套名貴茶具,釉彩明亮豔麗,杯底印着大師的印記。黎韶華喜歡喝茶也喜歡送她茶具,從青花到琺琅彩,從薄胎瓷到伊萬裏燒,每一套都價值不菲,卻也大同小異。
父親林景識送的是一張琴譜,據說是某位已故鋼琴家的手稿真跡。他喜歡音樂,每年都會送些與音樂相關的東西,去年是一支古董音叉,前年是一本肖邦的樂譜集。
爺爺林光震的禮物是一塊古董懷表,純金表殼上雕刻着繁複的藤蔓花紋,表盤邊緣鑲嵌着細小的鑽石。林漾月擰開發條,懷表立刻發出清脆的滴答聲。
禮物一件件拆完,都很貴重,但也都沒什麽意思。
林漾月靠在沙發上,望着茶幾上攤開的禮盒,每一件都價值不菲,每一件都透着送禮人的身份與地位,卻也都像是某種程式化的儀式,而非真心的驚喜。
拆到最後只剩杜簡悠送的生日禮物。她的禮物最大也最重,所以被壓在最下面。
舒圖南幫着林漾月拆開禮盒外的黑色包裝紙,随着包裝紙剝落,一只半人高的紅黑色皮箱逐漸顯露出來,箱體是暗紅色的小牛皮,邊緣包着啞光黑的金屬框架,鎖扣處雕刻荊棘花紋。
紅、黑、金的碰撞太過濃烈,舒圖南只看一眼就感覺不對勁。那顏色搭配有種說不出的危險感,像是某種隐秘的暗示,讓她耳根莫名發燙。
林漾月倒是神色如常,只是挑了挑眉,伸手撥開搭扣。随着咔嗒一聲輕響,皮裏面赫然是一個立式調/教櫃。
紅色天鵝絨內襯上,整齊排列着各種皮/質束/縛帶、金屬鎖/鏈和形狀暧/昧的器/具。最顯眼的位置挂着一副黑色真皮腕铐,铐環內側還貼心襯了羊絨;旁邊垂着兩條黑色眼罩;眼罩旁邊是牽引鏈和十字縛身鎖,下層則擺放着幾根長短不一的鞭/子,有荊棘軟鞭、胡桃木教鞭、皮質馬鞭,還有兩根完全看不出用途。
“這…”舒圖南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皮箱內側的夾層裏塞着一張卡片,林漾月抽出來,上面是杜簡悠龍飛鳳舞的字跡:
「生日快樂,我親愛的漾月寶貝。
知道你什麽都不缺,就送你點玩具。
希望你和小狗玩得開心,愛你喲」
落款處還印着一個鮮紅的唇印。
房間裏突然安靜得可怕,舒圖南死死盯着箱子裏那些玩具,感覺血液全部湧上臉頰。
她不敢看林漾月的表情,只能盯着地毯上的花紋,仿佛裏面藏着人生真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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