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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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圖南知道自己正在編織一個拙劣的謊言, 只要她們到繁星打聽一下就能拆穿,但此刻她卻像着了魔一般無法停下。
她心一橫,索性撒謊到底:“快四歲…她在米蘭的工作還沒收尾, 過幾個月才會回來。”
廖依又問:“是小滿節氣出生的嗎?那快到她生日了呀。”
“…是的。”
林漾月支着下巴看着她,眼神帶着莫名的憐愛, 語氣也充滿心疼:“在國外邊念書邊帶孩子, 一定很辛苦吧。”
舒圖南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
辛苦肯定是辛苦的。
但是林漾月的重點是不是弄錯了?
如果她“女兒”馬上四歲, 算算時間她出國前後就得“懷孕”, 時間才對得上呀!
那時候她們才分開多久?半年都不到。
林漾月怎麽這麽平淡就接受她有一個四歲的“女兒”?
因為不愛,所以不在意嗎?
舒圖南心裏莫名發酸, 她覺得自己好沒有骨氣, 明明五年前被林漾月傷得那麽深, 現在她只不過和顏悅色地和她說幾句話, 她就又開始糾結往事。
出于某種複雜心理,舒圖南立刻否認:“沒有,一點兒都不辛苦,前兩年最難帶的時候我都沒怎麽管過。”
她這可不算說謊, 畢竟她第一次見到小滿,她就已經一歲半了。
“兩歲以後我也只負責做晚飯和偶爾帶睡。”
這也是事實。
“她雖然有點黏人,但是很乖很可愛, 學習和工作辛苦時,只要看到她我就會感到很幸福。”
她說得情真意切,車廂內卻突然陷入一陣微妙的沉默。
她偷偷看林漾月,林漾月垂着眸擺弄臂彎的洋桔梗, 不知道在想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 她才輕聲說:“有她陪着你…也挺好的。”
……
黑色埃爾法平穩停在容美初中門口, 舒圖南走下車, 擡頭打量曾經的母校。
她曾在這裏求學三載,也是在這裏結識高校長,從此受她多年照顧。
校門旁的鐵藝招牌已經褪色,“容美初中”四個字邊緣的漆皮微微翹起,在風中輕輕顫動。越過校門能看到學校後面有座墨綠色的小山,山上的樹木比記憶中更茂密,層層疊疊的樹冠在春風中泛起波浪起伏。
舒圖南記得念書那會兒學校裏常有學生情侶逃課,偷偷溜到後山去約會,自己也曾逃掉一節體育課,躺在半山腰那塊平坦的岩石上看雲。
林漾月最後一個下車,她今天沒穿高跟鞋,而是踩着雙平底樂福鞋。
“走吧。”廖依率先邁開步子。
舒圖南和林漾月走在她身後,腳下的水泥路漸漸變成泥土小徑,青綠的野草擦過褲腳,發出沙沙的聲響。
很快登上山頂,眼前的景象卻和舒圖南想象中的很不一樣。
她以為山頂只有一座孤墳,看到的卻是一座精心修葺的墓園,石磚圍欄圈出約莫十平米見方的區域,中央的墓碑前擺着一束已經枯萎的白桔梗。
黑色墓碑上刻着高校長的照片,戴着熟悉的眼鏡,眼角堆着慈祥的笑紋,是學校教師欄上挂着的那張,也是所有師生最熟悉的那張。
她的音容笑貌,被永遠定格在此處,變成冰冷的石碑。
照片下方,“高芳”兩個字刻得端莊隽永,一筆一劃都透着為人師表的溫厚。右上角是她的生辰和逝日,左下角應該镌刻後代姓名的地方,則刻的“容美初中全體師生”。
一陣裹挾着青草氣息的風突然掠過山頂,風聲中夾雜着山下操場隐約的喧鬧。打籃球的喝彩聲,練習體操的廣播聲,還有體育老師的哨音,都與十幾年前的記憶重疊在一起。那聲音穿過時光的帷幕,在舒圖南耳邊愈發清晰起來。
她恍惚看見,逃掉的那節體育課,穿着洗得發白舊襯衫的高校長獨自一人來山上找她,輕輕擦掉她臉上淚痕:“我和你們體育老師說好了,下周體操比賽你還是參加,校服費用你不用管,我給你墊上了。”
記憶的閘門突然被沖開,她忽然就想起自己逃掉體育課的原因。
學校廣播體操比賽在即,她被選中參賽卻交不起校服錢。那天上課,體育老師當着全班同學的面說:“沒有新校服就不能參加比賽,這是規定。”
她的自尊心在貧窮面前一文不值,逃避才是唯一的出路,于是她第一次産生逃課的想法,并且實踐了。
是高校長找到她,把她帶回去。
比賽那天她穿着嶄新的校服,在陽光下和同學們一起伸展手臂。看臺上的高校長朝她豎起大拇指,鏡片後的眼睛閃着欣慰的光。
後來,那套校服被她穿了很久,第一次見到林漾月的時候,她還穿着它。
一陣刺痛從心髒蔓延到眼尾,舒圖南眼眶濕潤,視線變得模糊。她顫抖着伸出手,指尖觸到墓碑上校長永遠微笑的眼睛,冰涼的觸感又讓她猛地縮回手。
廖依蹲下身,沉默地撿起枯萎的洋桔梗,林漾月上前半步,将懷中那束新鮮的洋桔梗輕輕放在碑前。
下山的小徑被雜草鋪滿,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林漾月接起電話後漸漸落在後面,舒圖南趁機快走幾步,與廖依并肩而行。
“高校長的墓園是誰修的?”
廖依轉頭看了眼落在後面的身影,腳步微頓:“是漾月姐。”
果然如此。
舒圖南唇角泛起一絲苦笑。
她就猜到,容美初中連生鏽的招牌都不舍得更換,哪能掏一大筆錢給高校長修墓園。
三人回到容美初中門口,臨上車前廖依突然說:“難得回容美鎮一趟,我想回家看看爺爺奶奶,就不和你們一塊兒去寧城了,明天我再自己坐車過去。”
廖依不在,車上除了司機便只剩舒圖南和林漾月二人。
“喝水嗎?”林漾月問她,同時遞過來一小瓶礦泉水。
同樣的黑色埃爾法,同樣的人,同樣的場景,舒圖南的思緒立刻被拉回2015年。
鬥轉星移,物是人非。
她不是2015年的舒圖南,林漾月也不是2015年的林漾月。
舒圖南很快回過神,接過水擰開,抿一小口,說:“謝謝。”
林漾月低頭哼了一聲,說:“你是應該謝我。”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鈍刀般緩緩割開往事:“高校長去世前廖依給你打過電話,沒有人接。”
舒圖南猛地擡頭。
林漾月做個打斷的手勢,繼續道:“後來她找到我,我去見了高校長最後一面。她插着氧氣管,還跟我問你。我跟她說你在國外留學趕不回來,但你過得很好…當天夜裏她才走。”
她頓了頓,聲音輕而沙啞:“她一直很挂念你。”
這句話終于擊碎了舒圖南強撐的平靜,她閉上眼,兩滴眼淚無聲地順着臉頰落下。
“還有她的後事。”林漾月偏頭望向容美初中破舊的教學樓,聲音沙啞:“學校財政困難,本來只準備給她在陵園立個碑,是我找工匠在山上修建的墓園,滿足高校長最後一個願望。”
舒圖南用手背抹去眼角淚水,哽咽着說:“謝謝…不止謝謝你給高校長修墓園,更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她頓了頓,喉頭滾動着咽下更多翻湧的情緒。
“修墓園的錢,我轉給你。”
舒圖南擦掉眼淚,擡起眼直視林漾月,目光裏帶着固執的堅持,“我知道錢對你而言不算什麽,但這是我…作為高校長的學生…最後能為她做的事情。”
“十七萬。”林漾月的表現很平靜,仿佛對舒圖南要給她錢這件事一點兒都不吃驚。
這個數字比舒圖南想象中要高一些,但她沒有猶豫,從口袋拿出手機:“賬號還是之前那個嗎?”
林漾月看着她熟練地輸入自己的銀行卡號,眼睛彎了彎:“不是,之前的卡注銷了。”
舒圖南的手指頓在屏幕上,擡眼看她,等她給一個新賬號。
林漾月卻突然轉過頭去看窗外風景,只留給舒圖南一個漂亮的側臉。
舒圖南握着手機的手指發緊,她看着屏幕上已經輸入完畢的轉賬金額,就等一個賬號她就能和林漾月兩清。
車裏空調吹得她後頸發涼,她等啊等,等到埃爾法駛過寧城收費站,熟悉的大學城景從窗外掠過,等到車子停在寧城大學正門口,電動車門滴滴兩聲緩緩打開,等到自己已經下車站在路邊,都沒能等到林漾月報出那個銀行賬號。
算了,沒關系,也不差這一筆。
舒圖南想,她可以把這十七萬存入那張寄出又被退回的銀行卡裏,反正那張卡本來就是林漾月的。
她這樣想着,突然聽到身後傳來林漾月輕飄飄的聲音:“那筆錢,轉到我微信。”
她慢慢轉身,看見林漾月終于轉過頭來,唇角挂着若有似無的笑意,長而媚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壞事得逞的小狐貍。
車門緩緩關上,司機一踩油門黑色埃爾法揚長而去,只留尾氣在陽光下蒸騰出扭曲的熱浪。
舒圖南站在原地,看着車影消失在街道的轉角處,突然反應過來——林漾月是在故意報複她。報複她前段時間,沒有通過她的好友申請。
舒圖南無奈地嘆了口氣,指尖在手機屏幕上輕輕滑動,點開微信裏熟悉的“新的朋友”列表,在幾條過期申請中找到了林漾月的頭像。
她的手指懸在已過期的好友申請上方停頓了幾秒,終于點了下去。下一秒,彈出一條冰冷的系統提醒:「朋友請求已過期,請主動添加對方」
舒圖南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下了“添加”按鈕。屏幕立刻跳轉到驗證界面,兩行灰色的小字像嘲諷般跳了出來:
「對方啓用好友驗證」
「你需要發送驗證申請,對方通過後才能開始聊天」
……
舒圖南盯着手機屏幕,突然有種想把手機扔出去的沖動。
什麽破APP!怎麽沒完沒了!
舒圖南深吸一口氣,在驗證申請的對話框裏輸入“高校長的墓園錢”。手指在發送鍵上徘徊許久,最終還是删掉。
重新輸入,又删掉。
最後她咬着嘴唇,飛快地打下三個字:舒圖南
發送。
如石沉大海,了無聲息。
林漾月無視了她的好友申請。
舒圖南愈發确定,她就是故意的。
好友申請沒被通過,舒圖南接下來幾天都心不在焉,手機每次有叮聲響起,她都要拿起來看看是不是林漾月。
發出好友申請後的第五天,林漾月終于通過她的好友申請。
舒圖南立刻将錢轉過去,轉賬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林漾月那邊卻遲遲沒有動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舒圖南盯着聊天界面,看着“待收款”三個字遲遲不變,心裏莫名煩躁起來。
她甚至懷疑是不是網絡出了問題,反複退出微信又重進,可林漾月的頭像始終安靜地躺在對話框頂端,沒有任何回應。
直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又過了好一會兒,才終于震動了一下。
【我記錯了,不止十七萬】
林漾月的消息跳了出來,隔着屏幕舒圖南都能想象到林漾月打字時候漫不經心又輕飄飄的樣子。
【下次給賬單你】
下次?下次是什麽時候?
難道她們因為這件事還得再見一面?
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舒圖南就覺得太陽xue突突直跳,上兩次見面已經夠尴尬了,她不想再有第三次。
于是她深吸一口氣,指尖在屏幕上敲擊:
【不用了,大概多少錢,我直接轉給你】
發完這條消息,她盯着屏幕等了又等,可林漾月那邊卻再也沒了動靜。
聊天界面安靜得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只有她的消息孤零零躺在那裏,無人回應。
舒圖南咬了咬下唇,又補了一句:
【或者你把賬單發我微信】
依舊沒有回複。
舒圖南盯着那個始終沒有變化的聊天框,忽然覺得可笑。
她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
五年前她就這樣,消息已讀不回,最後只丢下冷冰冰的一句“合約終止”。
五年過去,她還是這副德行,話說到一半就消失,連個像樣的理由都不給。
她就這麽篤定,自己還會等她嗎?
舒圖南才不會。
心情瞬間煩躁,舒圖南甩掉手機撲進床上趴了好一會兒,突然爬起來架起手機打開直播軟件。
她現在特別、特別想找人說說話,哪怕是對着屏幕那頭的陌生人。
開啓直播後立刻就有幾個眼熟的ID跳進來,但是7338248似乎沒在線。
舒圖南和觀衆互動了一會兒,忽然發現直播間的人數正在快速攀升,原本稀疏的留言變得密集起來,莫名開始出現一些很典的發言。
【主播怎麽穿這麽多】
【長這麽好看肯定有男朋友了吧】
【聊天直播間?不跳舞?沒意思】
舒圖南:…感覺更煩了。
眉頭一皺正要關播,突然看到幾條帶着彩虹emoji的留言:
【南姐別理那些傻逼】
【建議加個#Le标簽】
【對對對,加上标簽典男就自動退散了】
舒圖南猶豫了一下,在直播間設置裏添加了#Le标簽。幾乎是瞬間觀衆就少了一半,直播間氛圍也變了樣,變得友善又可愛。
有個眼熟的ID問:【圖南姐今天沒加班嗎】
舒圖南說:“沒有,繁星每個月只上新兩次,工作量不算大。”
【吓!這還不大,是我就該猝死了】
舒圖南笑:“我以前在…琛玉,還有VCA都工作過,那兩家的工作壓力和強度都要大很多。”
【好好哦都是甲方呢,我也是做設計的可是我在乙方嗚嗚嗚,就是那種改了十八遍最後甲方說‘還是用第一版吧’的乙方】
彈幕頓時笑成一片,紛紛刷起【聽懂的人都哭了】【人間真實】
又有人留言:【圖南姐今年多大呀?看着好年輕,像大學生】
舒圖南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輕笑一聲:“已經27歲了哦,畢業好幾年了。”
彈幕立刻炸開了鍋:
【什麽?!完全看不出來】
【狀态也太好了吧】
【求保養秘訣】
舒圖南被逗笑:“哪有什麽秘訣,就是多睡覺少熬夜…”
她伸手調整了一下補光燈角度,讓面光更均勻打在臉上:“最重要的是…開美顏。”
彈幕瞬間炸開:
【哈哈哈哈姐姐好實誠】
【笑死,美顏是當代年輕人的續命神器】
【姐姐連怼臉拍都這麽好看還需要美顏】
舒圖南笑着擺擺手,順手把垂落的發絲別到耳後:“別誇了別誇了,真的都是美顏功勞。”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們看這個黑眼圈,都能cos熊貓了。”
一條彈幕突然飄過:【姐姐這麽好看,大學時一定很多人追吧】
舒圖南想了想:“應該沒有吧,我不太記得了,都過去很久了。”
那人又問:【姐姐談過戀愛嗎】
舒圖南的笑容微微凝滞,垂下眼睫沉默了一會兒。
就在這短暫的沉默裏,系統提示悄然閃過:用戶7338248已進入直播間。
“談過呀,不過後來分開了。”她終于開口。
【啊,因為什麽原因呀】
舒圖南輕輕呼出一口氣,嘴角揚起一個很淺的弧度:“嗯,沒有特殊的原因,就是和平分手,很常見的戀愛結局。”
【一定很傷心吧】
“嗯,當時可傷心了。”舒圖南頓了頓,眼神溫柔下來:“但是我挺感謝她的,她給我留下很寶貴的東西。”
盡管她和林漾月沒能走到最後,但在一起的四年她盡心盡力地照顧她、教導她,讓她成長為更優秀的人。
即使分開,她也讓舒圖南明白,有些離別不是為了結束,而是為了讓彼此成為更好的人。
舒圖南從往事中回神,對着鏡頭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所以呀,如果你們哪一天也經歷分手,別太難過。有些人出現,就是為了在你的生命裏留下一些什麽,然後安靜地離開。”
她話音剛落,直播間裏突然炸開一連串炫彩特效,用戶7338248連續投了十個“夢幻城堡”,絢爛的特效幾乎淹沒了整個屏幕。
舒圖南笑:“謝謝7338248姐姐的禮物,不過你今天來晚了哦,我們已經聊了好一會兒了,我也準備下播了。”
手機屏幕另一頭,7338248女士倚在公寓柔軟的沙發裏,修長雙腿交疊,平板電腦擱在腿上,屏幕冷光映照着她精致的面容。
她沒有如往常般浏覽新聞或審閱文件,而是在看直播。
她盯着直播間下面的Le标簽,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容。
來遲沒關系,她剛巧聽到最關鍵的部分。
纖長的手指輕點,發送早已編輯好的內容:
【不要覺得可惜,錯的人早晚會走散,對的人遲早會重逢】
【作者有話說】
林漾月:留下很寶貴的東西…是女兒嗎?不開心了[白眼]
又聽到小狗說對方已經離開:開心[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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