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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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裏所有的布置, 和舒圖南離開前相比沒有任何變化。
上一次踏進這裏是送醉酒的林漾月回家,那晚她滿腦子只想着怎麽照顧一個醉鬼,根本沒閑暇好好打量這間屋子。
舒圖南以為, 時間過去這麽久,自己對林漾月、對這間公寓的印象早已模糊。可當她真正再次站在這裏, 環顧四周時, 才發現記憶竟然如此鮮明。
客廳的沙發, 沙發上的抱枕, 茶幾上的玻璃花瓶,還有被随手放在茶幾上的雜志和IPAD, 一切的一切, 都和她記憶裏的分毫不差。
舒圖南不自覺地走向陽臺, 手指輕輕撫過長勢茂盛的綠蘿。是她在超市抽獎中的, 比她離開時長大了許多,藤蔓已經垂落到地面,顯然被照顧得很好。
“你還留着它?”她記得自己剛把綠蘿帶回來的時候就被林漾月嫌棄,說不如養些名貴的觀賞植物, 可現在它卻被擺在陽光最好的位置,葉片油亮飽滿。
“嗯,養出感情了。”
舒圖南轉身走向卧室, 推開門的一瞬間呼吸微微一滞。她的房間還保留着她離開前的樣子,床單還是從前那套深藍色的,她喜歡這種顏色的床品,像深夜的海。
衣櫃裏空着一小半, 屬于她的便宜衣裳當時她都帶走了, 留下的都是林漾月給她買的價格不菲的時裝, 整齊挂在衣架上, 孤獨等待不知何時才會歸來的主人。
“你…一點都沒動過?”
林漾月不知何時已經走到她身後,手裏端着兩杯冰水,遞給舒圖南一杯,“動過,每周都會打掃。”
舒圖南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杯壁的溫度,涼得她內心一顫。
她一直以為自己離開後,林漾月會很快抹去她的痕跡,重新開始新的生活。她甚至想過,可能會有新的人住進這間公寓,住進…她的房間。
可原來這個人固執地保留了一切,像是在等待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回來的歸人。
林漾月是抱着怎樣的心情等待的呢?
“為什麽?不是以為我不會回來嗎?”
林漾月抿一口冰水,目光落在遠處:“習慣了,而且萬一你哪天想回來看看,至少會覺得熟悉。”
舒圖南聲音顫抖:“那我就更不明白了…”
如果林漾月的心裏一直記挂着她,為什麽當年…一定要結束關系呢。
林漾月沉吟片刻,終于開口:“當年…我的處境你也知道,為了在爺爺和董事會的老家夥視線裏站穩腳跟,我做了很多努力,也用了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
舒圖南靜靜地看着她,沒有打斷。
林漾月苦笑了一下,“那段時間出了林旭祖和林旭彥的事,輿論鬧得沸沸揚揚。那些難聽的聲音背後,其實都有我推波助瀾。當時有些事做得不夠乾淨,被宗正順着蛛絲馬跡查到我身上。”
舒圖南微微蹙眉:“宗正?”
“嗯,恰巧那時候他快被靜瀾姐趕去南非,就找到我拿那些事威脅我。”
在林光震心裏,琛玉才是第一位,她們這些後輩全部要靠邊站。如果被林光震知道那些輿論風波是林漾月在背後操縱,他一定不會輕易放過她。
屋子裏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隐約傳來城市的喧嚣。
林漾月的聲音更輕了:“還有…那時候我媽也知道我們的事,雙重壓力之下吧,我做了…錯誤的決定。”
舒圖南望着她緊繃的下颌,忽然想起當年林漾月提出分手時的樣子。
那人坐在辦公室裏,面色蒼白卻異常平靜,要她乖乖結束兩個人的關系。
她當時以為那是冷漠,現在才明白,那或許是林漾月能給出的最體面的告別。
“這就是你放棄我們之間感情的理由。”舒圖南輕聲說,不是質問,只是陳述。
林漾月苦笑:“是不是聽起來很荒謬?其實我現在也不理解當時自己怎麽會做那樣的決定。明明有其他更好的解決辦法,明明就算被爺爺知道也有回旋的餘地,但我當時就那樣做了。”
當時她就像陷入名為“琛玉”的執念裏,眼裏除了琛玉之外什麽都看不見。
她擡起頭,眼底有隐約的痛楚:“你走以後又發生了很多事,偶爾我會想,當時分手其實也挺正确的,至少你不用卷進那些肮髒事理。”
舒圖南沉默片刻,忽然問:“那現在呢,那些事情都解決了嗎?”
林漾月扯了扯嘴角:“算是吧,婚約解除了,琛玉除了我以外也再沒有更好的繼承人。至于我媽…她現在已經管不了我了。”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舒圖南看着光帶中浮動的塵埃,忽然覺得這些年的痛苦和不解,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誠如林漾月所說,她一直有自己的難處,從前她很少與舒圖南說,因為說了舒圖南也未必能理解。
有很多年,她也活在痛苦裏。
“你當時就該告訴我的。”舒圖南輕聲說。
“告訴你什麽?說我為了争權奪利不擇手段?說我被人抓住把柄不得不妥協?”林漾月搖搖頭,“我有自己的驕傲,我寧願你恨我,也不想讓你看到那樣的我。”
“騙人,你當時明明跟我說,讓我不要恨你。”
林漾月怔住,随即苦笑,“所以這些年,你恨我嗎?”
舒圖南回避她的目光:“不記得了。”
“那就是恨過。”林漾月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舒圖南擡頭看她:“重要嗎?”
林漾月向前一步,牽起舒圖南的手,“重要,如果恨能讓當時的你好受一點,我寧願你恨我。”
舒圖南搖頭:“不,過去的事情已經不重要了。”
“如果重來一次,”林漾月一字一句地問:“你希望我當時怎麽做?”
舒圖南望着她,忽然覺得眼睛發酸。
她想起那些獨自在異國他鄉的夜晚,想起特意屏蔽琛玉新聞就是為了不看到和林漾月有關的消息的心痛,想起無數次在夢中回到這間公寓的悵然。
“我希望你相信我,相信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對,而不是自作主張地把我推開。”
林漾月的眼眶驀地紅了,她上前一步,将舒圖南緊緊摟進懷裏。
“對不起,我當時做了很錯誤的決定,用最糟糕的方式弄丢了你。”
舒圖南閉上眼,感受着這個遲來五年的擁抱和道歉。
恨嗎?或許恨過。但更多的,是無法言說的思念,是每次午夜夢回時的心痛,是看到相似背影時的恍惚。
“該去做飯了。”她輕聲說。
卻沒有推開這個擁抱。
窗外的落日西斜,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在這個熟悉的房子裏,她們開始嘗試把錯過的時光,一點一點找回來。
走進廚房,舒圖南開始處理晚上的食材。
她先将鲈魚從購物袋裏取出來,冰涼的魚身貼着掌心,觸感陌生又熟悉。
她略帶生疏地拿起刀,刀刃在魚腹上輕輕劃過——太久沒做,手法已經有些生澀。水流嘩嘩地沖刷着魚身,仔細地去除內髒和魚鰓時,指尖不可避免沾上淡淡的腥氣。
清洗完之後要改刀,刀鋒在魚背上劃出斜紋,深淺不一,遠不如從前利落。
林漾月抱着雙臂靠在廚房門上,靜靜看她忙碌。
“刀工退步了。”林漾月忽然開口,語氣裏帶着幾分調侃。
舒圖南頭也不擡,繼續處理着案板上的蔥姜:“五年沒碰,能做成這樣不錯了。”
“需要幫忙嗎?”
舒圖南舉着刀回頭,眼睛微微瞪大:“你會嗎?”
林漾月如實道:“不會,我就是随口客氣一下。”
……
舒圖南無奈地搖搖頭,将切好的姜片鋪在盤底,趕她出去:“你先去忙你的事情吧,晚飯還得一個小時。”
林漾月沒再說話,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動作。舒圖南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像陽光一樣落在她的背上,溫暖而沉甸。
廚房裏一時安靜下來,只有水流聲和刀切在案板上的輕響。舒圖南将魚放在鋪好姜片的盤子裏,撒上料酒和鹽,手指輕輕按摩着魚身,讓調味料均勻滲入。
林漾月忽然走近,從背後環住她的腰,下巴輕輕擱在她肩上,“你想我嗎?”
舒圖南身子一僵,又立刻放松:“怎麽了?”
“沒怎麽,就是想問一下。”
舒圖南沉默半晌,才輕聲回答:“想。”
林漾月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騙人,那你前段時間還對我那麽冷淡。”
這就開始算賬了?
舒圖南微微側頭,臉頰擦過林漾月的發絲:“真的,每一天都很想你。”
她的真情實感,換來對方一個帶着鼻音的輕哼。
舒圖南轉過身,沾着魚腥味的手指懸在空中,不敢碰她。林漾月卻毫無顧忌,将自己的手按在她胸口:“我要感受一下,你是不是真的有在想我。”
壓在她胸口的手掌溫熱有力,舒圖南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她輕輕躲開,轉身繼續處理食材:“魚還沒腌好,牛肉也沒切,待會兒再跟你玩。”
林漾月笑了,退後一步給她留出空間,“好,我等着。”
實際上,林漾月才不會乖乖等着。她就像個好奇寶寶一樣,在舒圖南身邊轉來轉去,時不時就要伸手揉揉捏捏。
舒圖南正專注地切着青蔥,忽然感覺背上一重,林漾月整個人趴在她背上,兩手環住她的胸,下巴擱在她肩膀,“切這麽細啊?”
舒圖南手一抖,差點切到手指:“別鬧,你這樣我沒法做飯。”
林漾月非但不收斂,還得寸進尺地在她沒被內衣包裹住的北半球輕輕捏了一把:“好像比以前大了。”
舒圖南手下的刀差點飛出去。
好不容易把青蔥切完,舒圖南轉身去拿調料,忽然感覺屁股被人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林漾月!”她猛地轉身,面紅耳赤地瞪着那個笑得一臉無辜的人:“你适可而止!”
林漾月眨眨眼,一臉無辜:“怎麽了?而且你怎麽直接叫我名字啊,你以前都喊我姐姐的。”
舒圖南深吸一口氣,放下調料,直接把人往廚房外推:“出去等着。”
林漾月扒着廚房門框不肯走,活像個耍賴的小孩:“我不想一個人待着,讓我看着你嘛。”
以前怎麽沒覺得林漾月這麽黏人?
舒圖南扶額:“姐姐,你是三十幾歲不是三歲。“”
話音剛落,林漾月臉色驟然一變:“三十幾怎麽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嫌棄我年紀大。”林漾月冷哼一聲,轉身就走:“不打擾你了,免得你心裏不高興。”
舒圖南愣在原地,眼睜睜看着那人氣呼呼地甩上廚房的門。
她張了張嘴,又無奈地閉上。
林大小姐越來越難伺候了。
廚房裏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蒸鍋咕嘟咕嘟的聲音。舒圖南搖搖頭,繼續手上的活計,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麽。過了幾分鐘,她悄悄探頭往客廳看,林漾月正抱着抱枕坐在沙發上,一臉委屈地按着電視遙控器,換臺的速度快得像在發洩不滿。
舒圖南忍不住勾起嘴角。她擦擦手,走到客廳,從側面輕輕抱住那個鬧脾氣的人:“生氣了?”
“沒有。”林漾月眼睛盯着電視,語氣硬邦邦的。
舒圖南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要不要來幫我嘗味道?”
林漾月的眼睛眨了眨,卻強撐着不回頭:“不是嫌我礙事嗎?”
舒圖南忍着笑,手指輕輕戳了戳她氣鼓鼓的臉頰:“我錯了,我哪敢啊,姐姐不是年紀大,是優雅成熟的風韻,迷得人神魂颠倒。”
林漾月這才轉過頭,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這還差不多。”
舒圖南看着她瞬間陰轉晴的表情,忽然覺得或許不是林漾月變黏人了,而是她終于可以毫無顧忌地在自己面前展現最真實的樣子。幼稚也好,任性也罷,在她面前,林漾月不需要任何掩飾。
很輕易就哄好了林漾月,舒圖南牽着她回到廚房,用筷子夾了一小塊蒸好的魚肉,吹了吹,遞到她嘴邊:“嘗嘗?”
林漾月矜持地張嘴,細細品味後,微微蹙眉:“有點淡。”
舒圖南立刻轉身去拿調料:“那我再加點豉油。”
林漾月拉住她的手腕:“算了,淡點也好,健康。”
舒圖南忍不住笑出聲:“林大小姐,您這要求變得也太快了吧?”
林漾月輕哼一聲,手指在她掌心撓了撓:“怎麽,有意見?”
舒圖南哪敢呀。
剩下的兩個菜和湯很快端上桌,林漾月像個美食評論家一樣,每個菜都嘗了一小口,挑剔地點評:“青菜火候過了,排骨收汁不夠濃,湯的鹹淡倒是剛好。”
她放下筷子,擡眼看舒圖南:“總體來說,退步很多。”
舒圖南忍着笑,連連點頭:“是是是,林老師批評得對,我一定勤加練習。”
林漾月這才滿意地勾起嘴角,卻又忽然湊近,壓低聲音問道:“那你知道在互聯網上,廚藝還有另外一層意思嗎?”
舒圖南耳根一熱,立刻裝傻:“啊?什麽?湯要涼了,快喝快喝。”
她手忙腳亂地給林漾月盛湯,林漾月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慌亂的樣子,眼底閃着狡黠的光:“裝傻是吧。”
舒圖南埋頭扒飯,假裝沒聽見,卻感覺臉頰越來越燙。
林漾月輕笑一聲,大發慈悲放過她,慢條斯理地喝起湯來。餐桌上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碗筷碰撞的輕響。
吃完飯收拾完廚房,舒圖南站在客廳中央,欲言又止。牆上的挂鐘已經指向八點,按理說她該回家了,可林漾月卻絲毫沒有放她走的意思。
她懶洋洋靠在沙發上,指尖點了點廚房:“泡壺茶。”
舒圖南張了張嘴,最終還是轉身去燒水。水才剛接好,林漾月又晃進廚房:“我去洗澡了,對了,今年的新茶在左邊櫃子第二層。”
燒了一壺水燙茶杯,又燒了壺水洗茶,等到燒好第三壺水泡好茶,茶還沒晾涼,林漾月就在房間裏叫她。
她包着頭發坐在梳妝臺前,見舒圖南進來把吹風機往她手裏一塞:“幫我吹頭發。”
“我…”
“快點嘛。”林漾月轉身背對着她坐下,沖她撒嬌:“自己吹手酸。”
舒圖南無奈地按下開關,溫熱的風拂過指尖,林漾月的發絲在指間流淌,帶着熟悉的洗發水香氣。她熟練地撥弄着柔軟的黑發,心裏盤算着該怎麽開口告辭。
頭發吹到八成乾,舒圖南才收好電源線,林漾月就站起來:“四件套該換了,還要拿個枕頭出來。”
這時候,舒圖南才終于意識到林漾月在委婉留她過夜。
舒圖南站在床邊,利落地拆下舊床單,“時間不早了,待會兒我…”
“你什麽?”林漾月頭也不擡,把新床單抖開,“過來幫忙牽一下。”
舒圖南只好上前,兩人各執床單一角,将床單扯平整。鋪好床單,林漾月又指揮她:“枕頭套。”
等一切收拾妥當,已經九點半,林漾月滿意地看着整齊柔軟的床鋪,轉身對舒圖南露出笑容:“好了,洗澡睡覺吧。”
舒圖南目光躲閃:“明天還要上班…”
“我知道啊,所以今晚要早些睡覺,明天你得提前半小時起來。”
她故意把“早點”兩個字咬得很重,仿佛這已經是板上釘釘的安排。
舒圖南又找了個借口:“…我沒帶換洗的衣裳。”
“沒有關系,可以穿我的,我的衣服你都穿得下。”
“貼身的衣裳…”舒圖南聲音越來越小。
林漾月頓了一下,“我有新的,按你以前尺寸買的,洗好後收在櫃子裏了。”
舒圖南頓時語塞。她沒想到林漾月連這個都準備好了,一時間既感動又無措,開口卻還是拒絕的話:“太突然了,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林漾月眉頭一擰,幾步走到她面前:“要做什麽心理準備?只是要你留下來,我們今晚又不是非得做。”
舒圖南被她直白的話語和逼人的目光看得心慌,“我不是那個意思…”
林漾月逼近一步,身上淡淡的香味萦繞過來:“那是什麽意思?還是說你其實很期待做點什麽?”
“我沒有!”舒圖南慌忙否認,卻因為太過急切反而顯得欲蓋彌彰。她別過臉去,聲音悶悶的,“我就是覺得…這樣太快了。”
林漾月盯着她通紅的耳垂看了半晌,忽然松開手,危險地眯起眼:“我記得…”
她慢條斯理地拖長音調,指尖隔着薄衫輕輕劃過舒圖南的腰側,“在港城的時候,你說你腰上有個紋身,是不能給我看的圖案?這才是你不願意留下來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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