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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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勤苑】
天空昏黃晦暗, 勞累的一天終于結束。
褚平洲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房間,他睡得房間是20人一間的地鋪,男的和男的睡, 哥兒和哥兒睡, 女的和女的睡, 娘在另外一邊, 爹只離他幾個房間。
他坐在自己床上, 從床頭的包袱裏摸出弟弟帶過來的椒鹽牛舌餅, 掰下一小塊慢慢嚼, 眼睛看向遠方, 瞳孔裏沒有光。
他們一家流放到這兒已經五個月了, 五個月前他還是上京的少爺,一出生就有人伺候,現在是邊境的服役牢犯, 每天乾不完的活。
剛到忠勤苑的第一個月,他的皮膚迅速變黑變糙, 手上腳上全是泡,泡破裂後膿水流出來十分疼, 現在開始長繭子了稍微要好一點。
他家是被三爺爺連累的,可他們和三爺爺血脈稀薄, 在家族裏無足輕重, 是整個家族乃至整個上京達官貴人裏墊底的存在,根本沒沾到三爺爺的光。
流放卻沒放過他們。
不過一想到平常和三爺爺交好的族人, 被判了十年, 二十年,他們家只被判了三年,心裏又奇異的好受了一點。
三年, 他還存着放出去的希望。十年他就不掙紮,可以直接等死了。
主要服役太難受了,不是人乾的事。
每天不是開荒就是采石,吃不好也睡不好,對他們這種從來沒做過苦力活的富貴閑人來說,簡直是酷刑。
但也不是每個犯人都适應不了,像很多犯事前或者被牽連前是經常做活的人,就比他們好受不少。
他現在稍微适應點,能吃能睡的,就是擔心爹娘老了,身子骨受不了。
在忠勤苑裏,混得最舒服的不是從前的貴人,富人,而是經常做活的苦力人。
除了做活苦之外,這裏還有欺淩和抱團。年輕的欺辱年老的沒人撐腰的,被關到死的欺辱快要被放出去的。
聽說幾年前,這裏關了一個山匪,往上巴結監軍,往下作威作福,不像是來服役的,倒像是來當大王的。欺得人叫天不應,求死無門。最後有幾人合夥把山匪掐死了。
山匪死了不要緊,倒黴的是剛好被幾年不來一次的吳将軍撞個正着,山匪脖子上的指痕明顯,說他不小心摔死的都沒人信。
吳将軍一查內幕,震怒非常,立馬撤掉了所有監軍,換上新的一批。
現在終于好點,但那種不明顯的欺淩依然存在。
比如他放到包袱裏的椒鹽牛舌餅,如果他沒人罩着,不出第二天就會被人偷光。當然除了欺淩之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大家真得饞得狠,實在忍不住。
在這個地方,能吃進肚的怕是比金銀還值錢。
能保住餅還得謝謝一個姓梁的監軍。聽說是弟夫的朋友,這朋友夠意思,弟夫也夠意思。
自梁監軍關照後,他又特意放出消息,說自家弟弟嫁了個前途正好的千戶,這下總算沒人欺負爹娘了,他們一家的日子稍微好過一點。
不過也僅僅只是不再受欺辱,讓爹娘換個輕松的活計是不成的,梁監軍沒那個權利,如果偷偷暗度陳倉,豈不是害人嗎?
好在憋住一口氣挺過去就好了,只要三年,他們一家就能出去了。
上一秒他還這樣安慰自己,下一秒爹就給他帶來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
娘發熱了。
雖是低熱,但任何一個小病在這裏都是催命符,因為這裏沒有大夫。
他來不及傷春悲秋,趕忙拿出包袱裏的椒鹽餅出去找人,先是偷偷托梁大河幫忙帶藥材。
再是光明正大的找別的監軍,哭得凄凄慘慘說自己娘要不行了,願意以餅換工,希望最後幾天她能死得舒服點。
也就是說他拿餅出來換別人幫忙做活,讓他娘清淨幾天。
他可不希望娘死,只是得說嚴重點,好博取同情。
每個服役的人在進忠勤苑之前,會被人全身上下連腳趾縫都檢查一遍,不會給他們藏金子的機會。
他能有餅,只能是外面的親人送的。
這是景州軍默許的,畢竟管事收到的‘探望費’‘打點費’大部分都孝敬給幾個監軍。不然沒人探望,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真是沒半點油水。
褚平洲的餅是合理的,那監軍也應允了。
這個監軍的思慮有二,其一是幾年前山匪之事後,他們這幾個監軍都是新換上的,不敢太欺壓牢犯,甚至還要适當有人情味一點。
人家娘都快死了,以餅換工有什麽不對?又不是欺壓別人,說不定有人巴不得幫着做。
其二是,也不知這些世家子弟有沒厲害的姻親,萬一姻親想替親人尋仇,暗地裏随便做點什麽都夠弄死他了,他不拿自己命賭。
所以這監軍不僅同意了褚平洲的請求,還網開一面讓他去見娘親最後一次。
褚平洲本想托人把藥材送過去,這下正好,自己偷偷送過去。
等藥熬好,看到周清微順利喝下去。
如繃緊的弦一樣的他才一下猛得哭出來,“弟弟已經清醒了,你就不想看看他現在的樣子嗎?”
“他還很會掙錢,指不定能趕上我們家以前。”
“兩年半,只需要挺過這兩年半啊娘!”
他字字泣血,周清微突然跟吃了一顆定心丸一樣,病一天天的好起來。
一個看着快死的人好了起來,大家看破不說破。
在這個小小的,全是關牢犯的地方,也滿是江湖和人情世故。
牢犯也分個一二三等,最低等的是老弱病殘。
中間的是年輕力壯和服役時間特別久的。
服役時間特別久的出去無望,行事沒有顧忌。那些盼着出去的不一樣,會很守規矩。
這最高等的,就是褚平洲一家。都是姓褚的,聽說他們從前在家族裏的地位還沒另幾個關得久的姓褚的高,但一旦進入忠勤苑就是推倒重來了。
誰叫他家的小哥兒嫁了個好人呢,連監軍的關系都能幫忙找來,也是時移世易。
所以大家也沒想不開的去監軍那裏告發周清微,只當她身體好,自己扛過來的吧。
她現在确實跟之前不一樣,之前死氣沉沉的,現在多了幾分精氣神。
那個幫周清微做活的女人,一個人做了兩個人的活,拿了椒鹽餅後,恨不得天天替她乾。
這餅椒麻鹹香又頂飽又經放,簡直比黃金還來得珍貴。反正她習慣乾苦力活,那個嬌貴的夫人可乾不動這些。
她想繼續乾,褚平洲還想拿餅繼續換人幫忙做活呢,但太猖獗了肯定不行。
而且他現在手裏也沒餅了,如果再有餅,他準備偷偷的讓人幫爹娘多做一點,給餅也偷偷的,交易一定要不明顯。
不然這裏的人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看你每日那麽輕松,告發到監軍那裏,有人罩着也吃不了兜着走。
娘親好全之後,褚平洲終于有心思收尾其他事。他找到梁監軍,懇請他不要給弟弟弟夫說這件事,藥材之恩,他出去後會加倍奉還。
這些事沒必要讓弟弟知道了,他要是知道娘是累狠了不适應苦力活,肯定會想方設法撈她出來。
但哪有那麽輕松?
反正不是一個千戶能做到的,本來弟夫對弟弟挺好的,別到時候對弟弟寒心。
在忠勤苑的日子繁瑣又勞累,沒有上京的攀比與浮華,他竟也漸漸習慣了,挺過三年沒什麽問題,就是擔心爹娘身子骨熬不過。
哎。
-
褚安安在收拾去看爹娘大哥的行李,忠勤苑裏用不着銀子,只得多裝些零食,又帶了三套粗布衣裳。
其實他還可以帶更多衣裳,但是想到那個地方特殊,還是不招搖的好。
租了輛牛車駛向忠勤苑,越往邊境走越荒涼,沒有樹沒有花,只有黃沙漫飛。
到了大門口,他跟上次一樣,背着沉重的包袱走到側邊小門這裏。
坐在小亭子裏的管事還認識他,他們一起在悅然客棧吃過飯,是趙筠頤給他疏通的關系,讓他以後不用給打點費。
“你又來了,真是孝順啊。”
褚安安笑着遞過去五包豬肉脯。
“這是?”
“一些自家做的吃食。”
“那我就笑納了。”
管事慢悠悠的去喊人,褚安安看着他的背影嘆氣,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真一文錢不給,保不準他心裏會有怨氣。
現在給上幾包吃食,說不定他會更喜歡,因為吃食全歸自己,不用向上孝敬。
管事叫過來人後走到附近溜達,沒有打擾他們。
褚安安滿心期待的想見到爹娘,結果還是只見到大哥一個人。
他心裏一顫:“爹娘呢?”
不是死了吧。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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