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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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勤苑】
深秋已至, 邊塞早上的晨風吹得人冷得打擺子。
周清微從被窩裏起來,疊好被子,這被子裏的棉絮早已結成硬塊, 根本不保暖, 現在勉強能蓋。可到了深冬, 又該如何熬過去?
她忍不住嘆氣。
就在她嘆氣時, 一個掉眉梢的中年女人路過她, 還以為周清微是在嘆她, 吓得走路一閃, 往旁邊躲去。
這個中年女人叫孫大娥, 從周清微住進這個房間起, 就格外針對她。
剛進來時,有人問她年齡,她老實說了, 得到的是無情針對。
一開始她們問她從前的生活,表面是唏噓, 其實是幸災樂禍。
她察覺出這些人的惡意,便不再說了。後面越來越過分, 看她做活不麻利,她們嘲笑她:“還以為自己是當家主母, 等着人伺候呢?”
“小微, 給我上茶。”
“來了,太太。”
她們跟戲臺上的戲子一樣, 演着丫鬟伺候主子的戲碼, 無非是為了嘲笑她現在的處境。
她明白,她們是在仇恨自己從前的富貴。現在同為階下囚,可不得好好嘲笑一番?就算自己服完役出去後也只是白身一個, 恢複不了從前,所以她們并不懼。
這其中以孫大娥最明顯,監軍規定服役人員之間不能相互打鬥,不然嚴處。
但孫大娥就是無聊就是賤,言語嘲笑算打鬥嗎?不小心絆你一腳算打鬥嗎?
都不算,她不好頻繁找監軍,只得忍下來。
在孫大娥又一次絆到她之後,一個叫衛不悔的年輕姑娘幫她出了頭。
衛不悔和孫大娥是這個房間裏唯二殺過人的,孫大娥要被關到老死。
衛不悔是在她夫君差點打死她時,反抗中不小心殺的人,所以判她的時間不多,很快就能出去。
不過她給自己取名不悔,很難說是真的不小心還是給夫君做的局,如果是後者,那她不僅有膽子,還有腦子。而且她還年輕,這房間裏沒人願意惹她。
在衛不悔出頭後,周清微想要拉攏她,可惜別人并不理她。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進入忠勤苑的第二個月,平洲托人給她送來很多牛舌餅,她把牛舌餅分給衛不悔,看在餅的面子上,衛不悔願意搭理她,與她同進同出,終于沒人在她耳邊嚼舌根了。
同時,梁監軍有意照看她,那些人開始不敢得罪她。
跟在孫大娥屁股後面的小團夥瓦解,只有孫大娥一人堅持對她鼻子不是鼻子,不過她已經不怕了。
後來她發低燒,忠勤苑裏沒有大夫,照理說她必死無疑。可大兒子說自己意外采到草藥,給她送了過來,還用牛舌餅讓別人幫她做活。
他們去的山,草都不長一根,怎麽會長草藥?
可大兒子就是搞來了草藥,她一天天的好了起來,可能就是因為這件事,讓別人看到她家有些通天本事,開始怕她。
跟在孫大娥身後的小團夥向她投誠,開始擠兌孫大娥。她沒叫那些人欺負孫大娥,也沒叫她們不準欺負,這些人要乾什麽,都與她無關。
她也不想報仇,可孫大娥卻開始怕她,她嘆口氣,孫大娥都覺她是不是意有所指,心虛閃到一邊。
再後來,小兒子帶來了更珍貴的豬肉脯和衣服,她成為了這個房間人人巴結的對象,因為大家都知道她小兒子有本事,老是給她帶好東西。
說來也好笑,在一個小小的服役營裏,也要分個三六九等,踩高捧低。她不想踩別人,更不想被人踩。
今天是安安第三次來看他們,迫于無奈她去見了。
安安終于不傻了,她可以不用沒日沒夜的心驚膽戰了,以前老擔心安安會不會突然被人抛棄被人騙。
天知道在流放過來的這一路上,她有多擔心。安安除了傻之外,還如此漂亮,簡直就是案板上的一塊肉,任人宰割。
幸好現在清醒了過來,還遠比一般人聰明,這麽快就拉扯起一個大店,她就算死也能瞑目了。
見過安安後回到房間,她的床前圍着許多人,她們是20人一個房間的大通鋪。
從前她任人挑釁,現在是誰都不敢動她床上的東西。
床上擺滿了包裹,她拆開來看,有厚棉絮,兩套素色冬衣,還有很多吃食。
一旁的人看得十分眼饞,叽叽喳喳的恭維着:“你真命好啊,小兒子這麽挂念你。”
“你知道這些都是誰送過來的嗎?”
原來這些好東西,都是管事和士兵親自送過來的。
她從這些人的話裏聽到了比從前更恭敬的語氣,不過她沒在意。
她把舊鋪蓋送給了之前幫她做活的那人,雖然當時已經用牛舌餅結清,但不妨礙她知恩圖報。
衛不悔一直挨着她睡,可以跟她一起蓋新被子。
她不怕這兩人恩将仇報,因為她已經是這個房間裏的話事人。
聽說話事人的脾氣能左右一個大房間的行事作風。
從前孫大娥是這個房間的話事人,房間裏充滿了挑釁與欺淩。
現在她是最有話語權的,她沒想乾嘛,既不想別人巴結她,也不想欺淩別人。
整個房間異常和諧,不知道的還以為大家是從天南海北聚到這兒,一起給大戶人家做事的,而不是犯罪被關進來的。
現在周清微每天想的都是,如何堅持做下繁重的服役活計,好早日與小兒子團聚。
另一邊,褚仕全的遭遇和周清微差不多,一開始都是受人欺淩,因為只是些言語欺淩和小磕碰,就沒找大兒子平洲幫忙,怕給兒子帶來麻煩。
自從小兒子第一次來探望他們,梁監軍開始照拂他們一家後,他的遭遇驟變,不再有人欺淩他。
随着小兒子探望的次數增多,他的生活越來越好。
和娘子周清微唯一不同的是,還有從前褚家的人來找過他,這些人在獄友面前卑躬屈膝,在他面前又抖起來了。
仿佛又回到褚家如日中天的時候,當時他們更能讨好主家,而他只是微不足道的邊緣人物。
褚仕全直接把這些人呸走了,晦氣玩意兒,風光的時候不帶他,現在想到他了。
還依然在自己面前更高人一等。
都滾蛋吧。
-
【塞外】
塞外比塞內冷多了,像到了真正的冬天,馬匹呼出的氣變成一縷縷白霧。
柳天騎着馬,身後跟着三十多個騎兵,個個高壯精悍,穿着厚實的甲胄,腰配長刀。
就是這樣風光的一支騎兵,卻一個比一個沉默。
他們一行人剛剛從李家村出來。
李家村,一個擁有十幾戶人的村子,此刻沒有任何聲音,沒有雞鳴狗叫,也沒有小孩追鬧和大人做飯的聲音。
安靜的令人心慌,空氣裏飄着濃重的血腥味,地上到處橫亘着屍體。
有些屍體的腦袋被砸出一個大坑,有人被攔腰砍斷,最慘的是個小孩,被爹娘抱着護在懷裏,依然死了。
出了李家村,這群人找了個平坦地下馬,聚在一起商讨線索,但每個人都異常沉默。
幾天前,扈校尉安排趙筠頤出一個任務,具體什麽任務沒講,只說“很危險,但只要活着回來,一定可以立功行賞。”
如果他還孑然一身,當然就接了。
但有了安安後,他不想再接這種危險任務,怕自己死後留安安一人。
最後答應接,還是為了安安。
因為安安有時會給他說,‘做生意好難,有同行的刁難還有上面的權勢壓人。我是想低調來着,但客似雲來的生意不允許啊!”
他就想,要是自己能升官,也能更好的保護安安,于是就來了。
扈校尉還去問了梁大樹,本來這樣的好事都輪不上他,可誰叫梁大樹有個好哥哥梁大河。時不時托人情,讓人提攜自己的弟弟。
他便去問了一嘴,一開始梁大樹也不想去,怕危險,一聽說趙筠頤要去,他也要跟着來。
他們這次的上峰叫柳天,是吳将軍的親衛和表弟,以前沒怎麽見過這人,應該是為了撈軍功來的。和吳将軍還真的有點像,就是沒胡子,要更年輕一點。
他人還挺靠譜,趙筠頤心裏放心了點,就怕來個酒囊飯袋,得坑死他們。
這次要完成的任務,十分棘手。
原本接壤大夏朝邊境的阿若蓋草原現已歸順大夏,但草原上并不和平,各大部落之間各生嫌隙,大部落無法號令小部落,更無法處理‘流浪者’。
‘流浪者’是在本部落犯了燒傷搶劫等重大罪行的人,部落首領不忍心親自處死自己的族人,便把他們驅逐出去。
要知道獨自一人生活在極冷的大草原上,沒有食物帳篷和馬匹,很快就會死,算是另一種沒有流血的死刑。
有些人是真的死了,有些人走上了更極端的道路,組團搶劫。
這段時間,突然冒出一個十多人組合在一起的‘流浪者’強盜團,他們不搶草原上的人,偏偏去搶夏朝百姓。
因為夏朝百姓比阿若蓋的人富庶,又不善騎馬。
這些人居無定所,終日在馬背上生活,搶了一波就跑,反複往返于邊境線,很難被抓住。
一開始趙筠頤不知是什麽任務,還不想離開安安,不想來。現在則是一心想殺掉這些人,有沒有軍功不要緊,這群人必須死。
所以這次的他格外積極:“剛剛搜查李家村時,我發現有人死狀凄慘,有明顯的争鬥痕跡,大部分人則是一刀被抹脖。”
“于是我又去看村裏唯一的水井,在井口發現少許白沫。我猜測強盜應該是在前一天的晚上在水井裏下迷藥,第二天來屠村。”
這就能解釋為什麽十多個人就能屠戮幾十個人。為什麽有些人死狀凄慘,因為這些人沒昏迷,可惜也阻擋不了強盜的大刀。
至于為什麽是前天下藥,第二天屠村,是因為沒有那麽強效的迷藥,下了就能立即生效。
而且立即生效不就露餡了嗎?每個人吃水時間不同,體質不同,生效的時間也不同,所以最好等一晚上。
等在睡夢中,大部分人無知無覺的生效。才方便下手。
柳天一拳頭捶地,他沒想到強盜竟如此喪心病狂,直接血洗整個村子。
之前他接到的消息還是,強盜只是一家一家的偷偷騷擾,當時還是縣府在查這個案子,只是借調一些騎兵鎮壓,并沒有叫他過來。
是他自己受不了,非要親自過來逮人,現在更是火冒三丈,恨不得把人就地處死。
他淬了火的眼睛盯着趙筠頤:“你覺得他們下個目标在哪兒?”
趙筠頤想了想,從懷裏掏出一本書,這是一本地方縣志,是他們借宿縣府時,找縣丞借的。
他們一行人出來做這個任務,自有人準備着詳細的山路地圖。
但趙筠頤覺得只有地圖不夠,萬一能從線索裏得到強盜有固定的習慣或喜好,還可以用縣志查查。
他當時只想着有備無患,沒想到現在真用得上了,他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三個位置,“根據縣志上所說,這三個村子人口少,只有一口共用井,且比較封閉,與別的村子相較甚遠。”
就算屠村也不會被鄰村發現。
柳天的親衛周悍道:“可這三處村子距離甚遠,我們該守哪一處?”
“我們可以讓大部隊守在三個村子中間,叫三個斥候守着村子,哪個村的人被迷昏了就回來叫大部隊。我們再連夜趕過去,用一晚上的時間埋伏,來得及。”
周悍找不到任何錯漏,于是回頭看柳天,發現柳天正用十分欣賞的眼神看着趙筠頤。
“趙筠頤是吧,好,就用你這個方法。”
趙筠頤趁勝追擊:“我還知道怎麽埋伏他們。”
“……”
我去。周悍心裏默默爆粗口,這人不會要扶搖直上了吧?
一切計劃按趙筠頤說的來,大部隊待在三個村的中間,這期間不能生火,怕炊煙暴露位置,只能啃乾硬的餅。
趙筠頤從懷裏摸出豬肉脯,托梁大樹的宣傳,現在誰都知道這豬肉脯好吃的很。
這可是肉啊,吃了後渾身充滿乾勁,可不是乾硬的餅能比的。
柳天望着豬肉脯,感覺那個紅潤的肉脯,比自己黢黑的肉乾香數倍。
趙筠頤一開始當沒看到,後面見柳天的眼神實在眼巴巴,便分了他一小點。
看到這兒的周悍都要笑死了:還是第一次見‘柳天’如此憋屈。
不過笑歸笑,如果是他肯定會把手裏全部的肉都給出去,再好吃的肉能有前途重要嗎?
之前他擔心趙筠頤官運亨通,看來是擔心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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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月亮東升西落,倒轉四次。第四天的晚上,其中一個斥候回來。
“來了。”趙筠頤陡然打起精神。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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