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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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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他們這群人連夜趕到劉家村, 花一晚上的時間,在進村的唯一路上做陷阱。

接着躲在路旁的土堆後面,趙筠頤緊盯着某段路, 那段路鋪着顏色相近的枯草, 枯草之下有個大坑, 大坑底部插着無數樹尖。

樹尖是他們之前四天備戰時, 拿匕首削出來的。一旦馬匹掉進坑裏, 再被樹尖一戳, 絕對摔個人仰馬翻。

太陽東升, 劉家村的雞開始鳴叫, 伴有少許的狗叫聲。只是沒什麽人起來做早飯, 想來大部分人都在熟睡昏迷中。

突然,遠處飄來煙塵,十幾匹馬同時從拐角出現, 耀武揚威的奔騰過來。

在這一刻,趙筠頤終于知道為什麽這群強盜一開始小心翼翼, 一家一家的偷偷滅門,後面卻變成屠戮整個村子。

因為一開始, 他們可能連一匹馬都沒有,所以才要小心翼翼。

現在好不容易人人有馬, 逃跑非常方便, 自然野心膨脹起來。

要是讓這些人成長起來,指不定會有更多‘流浪者’加入, 而這些流浪者裏, 哪些是真的流浪,哪些是草原部落的人假扮,就不好說了。

要是湊齊成百上千的人, 那還叫強盜嗎?

那叫騎兵!叫和大夏開戰!

趙筠頤能想到這兒,柳天更是能想到,他現在只有一個想法,就是這些人必須死,不然養虎為患。

馬群離陷井還有十丈,可以看到這些人的穿衣和長相,确實和大夏人不一樣。

為首的那個是首領,最高最壯,騎着最好的馬。

他們追蹤這幾天已經查到,這個首領代號叫血蠍。

強盜們嘻嘻哈哈說着什麽,揮舞着大刀,刀上有凝固的血跡,馬背上全是戰利品。

這個場景,看得趙筠頤他們眼睛冒火。不難猜出強盜們乾了李家村一票後,格外膨脹,以至于現在完全沒察覺到有人在伏擊他們。

這樣也好,這些人都該死。

趙筠頤盯着血蠍那匹馬的馬蹄,心裏默數着:三丈,兩丈……

他屏住呼吸,越到這個時候,越要冷靜。

一丈!

“嘭”

血蠍的馬往前栽去,一聲悲鳴後,後面幾頭馬接連撞上來。

馬匹掉進坑裏,踩到樹尖上,慘叫着跪倒,把背上的人掀翻在地。

一片塵土飛揚,馬的嘶鳴聲,人的哀嚎聲咒罵聲混成一片。

“殺!”周悍的吼聲震天。

趙筠頤第一個沖出土堆。迎面砍中一人,紅色鮮血噴湧而出,他彎腰側身躲過另一人,順手将刀捅進那人的肚子,來不及喘氣,又迎上下一個。

情況比他想象的好不少,這些人雖是亡命之徒,但并不團結,大難當前,只想着自己跑。尤其後面那幾匹馬,看到前面的人都摔了,他們勒住缰繩,及時剎住,試圖調轉馬頭。

對此,趙筠頤也早有預料。除了插着樹尖的大坑,他還讓人扯了一根長麻繩,一開始麻繩貼地,強盜的馬順利經過。

見有人要後退逃跑,隐藏在路兩邊的人撿起繩子一崩,麻繩懸空崩緊,馬匹被繩子一絆,應聲倒地。

可惜強盜們善馬,沒有摔個半死,落地後還能爬起來四散逃跑。

他們分人出去追,很快追上,這群亡命之徒眼看逃不掉,這才開始激起血性,與他們纏鬥。

強盜們大勢已去,還能站着的只有一兩個,怕有人假死,趙筠頤一邊補刀一邊掃視全場,發現血蠍偷偷跑向一匹還能站住的馬。

他大喊:“血蠍要溜!”

柳天腳步一轉,當即追上去。

血蠍聽見背後風聲,表情變得猙獰,當即回身猛得一刀。

柳天将刀橫在身前一擋,兩刀碰撞,火星四濺。

兩人纏鬥在一起。這種高手之間的戰鬥,旁人插進去容易成炮灰。

一群人站在一邊替柳天捏把汗,其中以周悍最為害怕,他都吓得發抖了。

好在柳天戰鬥力頂級,不一會兒,血蠍身上出現多處劃傷。一看就是困獸之鬥。

看着惡人垂死掙紮,大家暗自叫好,就在他們心思都放在最後的戰鬥上時。

一直高度緊張,随時注意全場的趙筠頤,餘光突然瞥見一具“屍體”慢慢站起來。

這個“屍體”身上全是血,臉上也有血,但眼睛是睜着的,猙獰的看向柳天。

趙筠頤和周悍瞬間将心提到嗓子眼。

柳天還在全神貫注地和血蠍厮殺,刀來刀往,稍有分心就是致命傷,根本無暇顧及身後。

那假死的‘屍體’像一條泥地裏鑽出的蛇,無聲無息的站起來,舉起大刀就往柳天的後腦勺沖過去。

周悍大喊:“将軍!”

“來不及了。”趙筠頤沖過去,橫插進柳天和‘屍體’之間,将刀格擋在自己身前,刀破碎的瞬間,他聽到自己骨頭也破碎的聲音。

世界變得安靜,他的耳朵聽不到聲音,只能看到梁大樹和別人焦急的臉色。

他遲鈍的想:我好像受傷了。

在第一時間裏,他感覺到的不是疼,而是大量濕濕的液體從肩膀冒出,弄得衣裳濕濕黏黏的。衣服會不會有點難洗?他不喜歡這樣。

之後才是毀天滅地的疼。

“趙哥!”梁大樹鼓睜眼睛狂喊。

柳天最後一刀結果血蠍,回頭正巧看見趙筠頤替自己擋刀,周悍殺掉‘屍體’的一幕。

‘屍體’倒下,周悍隔着趙筠頤和柳天對視,此情此景,他竟覺得自己是如此的有閑心。

因為這時候他在想:完了,應該我去擋刀的。

被他羨慕的趙姓小子痛暈了過去。

-

【江新縣】

“什麽!”

乍然聽到趙筠頤受傷的消息,褚安安心裏一空,飛快得跑出去。

門外,有四人擡着趙筠頤走過來。

褚安安屏住呼吸看了一眼,趙筠頤閉着眼,顯然休息得不好,他眉頭緊皺,臉色脆弱慘白,左肩那裏包着厚厚的繃帶。

褚安安腿一軟,王小芽趕忙扶住他,幾個深呼吸後,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趙筠頤需要他,這時候的自己更應該立起來。

來不及發洩情緒,他開始麻利的安排人和事。

先把床鋪收拾出來,讓四人把趙筠頤擡到床上去,接着讓王小芽去找縣裏的名醫。

雖然周悍說軍醫已經處理過傷口,但他還是不放心,特意交代小芽不拘出診費高低,只要把大夫叫過來就行。

最後到廚房燒開水,坐下來時,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他還以為是冷的,因為他手腳都有點冷,借着火膛裏的火烤手,這時梁大樹走進來:“嫂夫郎我來燒火吧,你進去看看趙哥。”

“哦。”褚安安懵呼呼站起來,這才發現自己有點傻,燒火這種小事叫人來就行了。

走到屋子裏,恍惚間,好像有人和他打招呼,但他沒聽到,或者說沒在意,眼睛緊盯着床上。

很快大夫過來了,他剪開趙筠頤肩膀的繃帶檢查傷口,傷口兩指寬,肉往外翻。

褚安安一下有點受不了,往後找了一處牆靠着,眼睛潤潤的,似乎想哭但又沒眼淚流下。

周悍自趙筠頤這次出任務後,就格外關注他,聽說他家裏有個很厲害的,極善賺錢的夫郎。

來之前,周悍猜測這夫郎應該是相當精明,眉目兇悍的。看他們把受傷的夫君擡回來,說不定還會潑辣的指着他們的鼻子罵。

他隐約也聽說,其實他的夫郎挺心疼他,是溫柔解意的。那可能不會指着他們罵?就是長得醜,或者年紀大?

才會在這麽賺錢的同時,還要在趙筠頤面前溫柔解意。

這種小白臉他最知道了,最招女郎和哥兒的喜歡,其實也就那樣吧。

他還聽說趙筠頤的夫郎長得好看,這更是無稽之談了,那群底層粗人怕是沒見過好看的哥兒吧。

他不一樣,他可是将軍的親衛,有見識!

自見到褚安安的第一眼起,他的臉就開始疼。

後面見褚安安諸多行事,和他想象的強勢與潑辣不一樣。

紅着眼睛擔心夫君的樣子楚楚動人,我見猶憐。

看上去是軟弱的,但解決事情起來麻利又周全。

這次他們突然把人送回來,這夫郎就安排的井井有條,挑不出任何錯。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為什麽軍營裏有些人談起趙千戶的夫郎,會對趙千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這種心情,就跟他看到趙筠頤幫将軍擋刀時一樣。

不一會兒,大夫看完病人,他擦擦手上的血,對着褚安安道:“病人的傷口很深,想必流了很多血,之後需要好好靜養,有人已經給他開了藥方,那我就再開點補血的食材吧。”

大夫遞過食材方子,看這年輕的小夫郎如此擔心,又寬慰道:“你放心,你夫君身體好,救他的人醫術很不錯,只要好好修養,就不會留下病根。”

“我知道了,謝謝大夫。”褚安安讓王小芽把診金交給大夫,回頭看了眼床上的人。

趙筠頤躺在床上,睡相平靜,看上去休息的不錯。

他确實休息的不錯,一開始他痛到昏迷,睡得也不舒服。

驟然換了一張床,這床很舒服,像家裏墊了柔軟棉絮的那張,比軍營裏硬邦邦的單人床好太多,被子還散發令人安心的皂角香味。

安安曾搗鼓出一種皂角,裏面融了花香進去的,比一般的皂角更好聞。

他們夫夫倆都極其愛用,一聞到這香味,仿佛安安就在身邊。比安神香還好用,本來趙筠頤腦子一直渾渾噩噩的,現在突然松懈,安睡了過去。

褚安安看他狀态不錯,是不幸中的萬幸,這才不再緊繃,放下心來。

周悍看着漂亮夫郎給出的不菲診金,又是一陣牙癢癢,有些人的命怎麽就那麽好呢。

不過他到底還是記得,自己過來是乾嘛的。

于是走上前,将吳将軍送的銀子和藥材奉上,表達吳将軍的謝意,解釋趙筠頤為什麽會受傷,又為什麽會送回家靜養。

直到這時,褚安安才有心思把這些話聽進去。他心裏有點心疼,甚至有點怪罪吳将軍,但沒辦法,再怪罪也不能表現出來。

他笑起來,開始客氣的招待各位吃飯,感謝他們把人擡回來。

這四人裏,有兩人他不認識,有個叫周悍,是将軍親衛,另個是梁大樹。

吃完飯,他給每人打包了一份謝禮,數小包的豬肉脯和肉松裝一起,每包都鼓鼓的,仿佛能從油紙裏沁出肉的香。

接過謝禮後,周悍和另外兩位告辭。

另外兩位都是貧家子參軍,他們不像周悍有關系能混成将軍親衛,甚至不如梁大樹有關系,也不像趙筠頤那麽有本事。

出門後,這兩人互相看了眼,臉上表情十分微妙,幾乎發出同樣感嘆。

要是他們受傷時,自家夫郎或者娘子也能像褚老板那樣,不拘錢的請名醫,那真是死而無憾了。

再說點功利的,以後大家卸甲歸田,他們只能去地裏刨食。而趙千戶靠着他夫郎,可以躺着就能過上富戶生活,這軟飯是真香啊。

說起這軟飯,趙千戶靠臉靠身材是能吃上,他們就夠嗆了,一想到這兒,兩人心塞的走了。

周悍出生更好,心塞卻不比他們少。

三人走後,梁大樹沒走,他留了下來,更細致的講起這次的任務。

“這一路上,全靠趙哥出主意,不知道的以為他是上峰。”

“趙哥唰唰唰一個人,唰唰唰又是一個人。”

“幸好這次來的上峰有點特別,不然我還怕他搶趙哥的功勞。”

“你知道是誰嗎?”

得到褚安安的回應後,梁大樹激動的拍桌子:“一開始他們給我們說,這次的上峰叫柳天,是吳将軍的表弟,我們都沒懷疑,但你猜怎麽着,柳天就是吳将軍本人!”

“我竟然能在吳将軍手底下做事,哪怕一次也夠我吹好久了。”

柳天本名吳柳,作為一州統帥,他不能随意至自己的危險于不顧,輕易上前線。可他又實在心癢癢,于是化名前來。

“趙哥這次真是撿大發了,哼。”他雙手抱胸,罵罵咧咧道:“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個周悍就恨不得代替趙哥。”

吳柳今年39歲,是整個景州最高的軍事将領。

他這個年紀不算老,還能繼續往上升,往上之後要麽是把景州的行政大權也抓過來,成為真正的一把手。要麽調去上京,成為京官。

趙筠頤如果能受到他的賞識,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梁大樹替他暢想着,一度想美了。

“你說我要是趙哥,要個什麽官職好呢。”

褚安安指尖在桌上敲着,分析梁大樹的話裏有幾分的對。

在大夏的官僚體系裏,千戶不算官,千戶往上才是小官。

當今這社會,能撈個七品八品小官都不容易。

就比如他爹吧,他爹是褚家的旁支遠出,姓這個姓的唯一優點就是能在家族私塾上學。

從小給他啓蒙的夫子都是舉人,比起很多上學困難的老百姓,他爹的教學資源堪稱頂級。

他爹以前是個愛讀書的書呆子,運氣好,考上了舉人。

這舉人身份放在江新縣或安康村,那族譜得單開一頁,開宗立祠,流傳百年。

但放在上京,放在世家裏,又不夠看了。

只因舉人上面還有進士,進士分一甲二甲三甲,每三年的殿試是如何的壯觀,天下英才如過江之鲫。

他爹一個快當爺爺的年齡,硬是擠破頭都沒能考上。

就算僥幸考上進士,那官位如同蘿蔔坑,有人挪出來才能有人挪進去,沒人挪出來就只能等排官。

還得是進士裏考得格外好的,比如二甲前面,才能撈個七品縣官坐坐,不然就是九品芝麻官。

他爹考上舉人後,一開始很得家裏器重,後面數次考不上進士,又不善經營人際關系,還是被邊緣化了。

不能說他爹運氣不好或者才華不高,只能說這就是很難,和他爹一樣的人有很多,舉人到進士看似只有一步,實則隔着天塹。

也就是說他爹享受着頂級教育資源,也還沒撈到一個芝麻小官。

文官尚且如此艱難,這太平盛世,武官想要入仕途,更是難上加難。

所以客觀上,梁大樹說的話全對,趙筠頤擁有了一個極好的機會。

但感情上,褚安安萬般不舍得,畢竟機會只是機會。武官這條路靠的是一路的流血受傷。

他從前想着,我一定要讓家裏過上比抄家前,還要更好的日子。

現在真的可以實現了,反而不願意。

當不當官的他不在乎,他只在乎某人。

-

天氣難得放晴,潔白的雲飄在上空,不冷不熱。

在床上躺了兩天後,趙筠頤睜開眼,知道自己回了家。

看這柔軟的棉絮和散發花香的被子,他就說自己怎麽睡得如此舒服。

他醒之後,兩夫夫很是溫情了一陣。

在床上緊抱着對方,恨不得把對方融進自己的骨血裏。

随着趙筠頤的身體慢慢變好,開始下地走,這種溫情逐漸消失。

這天,梁大樹提着補品來看望他,并帶來一個震撼消息。

“柳天竟然就是吳将軍?”趙筠頤詫異。

看來他是這世上最後一個知道自己救了大人物的人。

“對啊。”梁大樹瘋狂擠動眉毛,調侃道:“趙哥你老實給我說,你是不是早就猜出柳天就是吳将軍了?”

“我哪有那麽神?”

“那你可真夠義氣,不知道他是誰就沖上去。”

梁大樹在心裏嘀咕:趙哥沒有那麽傻吧,陌生人也沖上去拼命救?

可他趙哥就是這麽好诶,萬一呢。

趙筠頤當時是在極短時間內做出判斷的。

‘柳天’不可能同時應付前後兩把刀,必須有人幫他擋一把。沒人擋的話,他很可能會死。

他解釋:“我沒想拼命,按理說那一刀應該擋得下來,誰知道我刀斷了。”

梁大樹打抱不平,“那運氣真夠不好的。”

他細想了下:“不過你救得是吳将軍诶,那就不算運氣不好。”

他把板凳往前一挪,笑得格外缺德:“你想,要是刀沒斷,你沒受傷,那就是小功。但現在刀斷了,你受傷,那可是救命之恩!關鍵你這身體養養就能好,完全不留病根。”

再說下去就格外勢利眼了。

趙筠頤打斷他:“行了,你別往外說什麽救命之恩。”

“當然,我也就在你面前說說,我連我哥都沒說。”

“對了,我有件事要問你。”相比這些,趙筠頤其實對另件事更在意:“怎麽把我送回家修養了?”

按理說他現在應該在軍營裏養傷,陡然送回來,讓安安多擔心啊?

梁大樹瘋狂拍腿大笑:“你還說呢,昏迷的時候你一直在叫嫂夫郎的名字。将軍都聽到了,是将軍特地開恩送你回來的。”

趙筠頤:“ ……”

“滾吧。”

“好嘞。”

梁大樹走後,褚安安端着一碗豬骨湯進來,這幾日他變着法的熬湯。

總算把趙筠頤補回來一點,他現在除了手不能提,面色挺紅潤的。

褚安安坐到他的對面,看他跟小豬一樣喝着湯,心裏某個柔軟角落被輕輕碰了一下。

趙筠頤就是他的小豬小狗小貓啊,想養他。

“你多久卸甲歸田啊?”

趙筠頤喝湯的動作一頓:“怎麽了?”

“你這次傷得這麽嚴重,我希望你早點回來。”

趙筠頤用力捏了捏勺子:“梁大樹給我說,我救的其實是将軍,所以我想再拼一把。”

褚安安知道這事,他也是特意等趙筠頤知道後再提的。

免得提前答應他,後面又知道自己救了将軍。好似有光明未來被他阻攔了,對他心裏有刺。

“我看吳将軍送過來的謝禮挺厚,說明別人不想欠你人情。你不要抱太大期望。”

這點是真的,就算他支持趙筠頤拼軍功,也會這樣勸。有時候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現在還不知道吳将軍的秉性,靠謝禮兩清也是完全有可能。

“我知道,但我還是想拼一把。”

除了想建功立業之外,還有一半的原因是為了安安,想要護住他,護住他的鋪子。

不過他肯定不能這樣說,不然安安會說不在乎。

他說自己想建功立業,安安就不好阻止他了。

“現在是太平盛世,你哪有那麽容易升官?”

趙筠頤煞有介事的點頭,“剛好你不用擔心我再受傷。”

一句話把褚安安徹底哽住,他倏得站起來:“你自己慢慢喝吧。”

往常他都是噓寒問暖,再把碗端出去,今天是直接走了。

趙筠頤看着他氣沖沖的背影,後知後覺自己惹到他了。

第二天天色昏暗,烏雲一團一團,風吹着格外冷,隔壁大樹的落葉嘩啦啦飄進他們院子裏。

褚安安在堂屋裏會見各位傭工,了解鋪子的諸項事宜。

最先來的是孫犁,這是他第一次‘月度述職’,頗為緊張。

他本來想穿新衣來見東家的,可轉眼想到自己的業績,還是算了吧,老實當個鹌鹑就好了。

他緩緩開口,簡訴這一個月他做的事。

他推銷的地方是隔壁縣的雜貨鋪和大酒樓。

因為他送了試吃,讓這些掌櫃的承認東西好吃并不難。

難的是他們家的價格太高了,沒有多少人買。

東家要求必須買夠許多量才打折,不然就是原價。好多掌櫃權衡許久,最後只按原價買了一點點試水。

他一開始也疑惑,既然那些掌櫃的這麽認可他家的産品,怎麽就不願意多買?

這麽好吃的東西,多賺一文錢也是賺啊。

後來看到他們的定價,加上接連碰壁之後,他想明白了,掌櫃的要考慮房租,月錢,還有東西過期沒賣出去的虧損,所以定價是成本價的兩倍才有賺。

不是他想的那麽簡單,多賺一文就是賺。如果是這個定價,那确實很難賣,不怪那些掌櫃的穩妥。

一個月下來,他只零零散散賣了不到一兩的貨出去。

他簡直沒臉見掌櫃的,這不到一兩的貨,東家估計就賺個三四百文,給他的底薪卻是八百文。

豈不是說,東家在虧本養他?

說到最後,他聲音逐漸減小:“東家,我愧對于你,要不我還是走吧。”

褚安安聽完孫犁的彙報,只有一個想法,這個月是我的水逆之月。

先是知道爹娘過得苦,接着是趙筠頤受傷,現在是好不容易看上的銷售也被打擊的想走。

對此,他只得耐心下來寬慰:“其實你表現的比我想象的好,我一開始以為你只能賣幾百文。”

“可是東家,我的月錢就是幾百文。”

“你忘了我給你說的,一開始會很艱難,後面客人多了就會越來越順暢嗎?”

孫犁沉思。

褚安安又是畫餅,又是寬慰,好說歹說,把人勸得再次打起雞血來。

有時他覺得,這東家當得也是費力,反正不是他天天躺床上,就能平白無故掉金子的,鋪子得用心經驗才能爆金蛋。

送走孫犁,第二個是鄭小山,他先替他娘子彙報鋪子裏的情況,一切運營良好。

接着饒頭羞赧:“東家,你交給我的那件事,我還沒查到頭緒。”

褚安安心梗得厲害,這是他最關心的事,卻偏偏最沒進度,還不能壓力他,催促他。

他相信鄭小山不是故意沒查到,所以壓力催促沒用。

他也不想當個惡東家,只好心平氣和道:“一直沒查到,那你有沒有想過換個方式查嗎?”

鄭小山點頭:“娘子說我可以找那些上了年齡的百戶千戶聊。”

他之所以不容易查出來,是他之前就是個普通小卒,接觸不到大人物,所以效率緩慢。他能接觸地位最高的人,就是千戶。

娘子給他提議,“如果這些人都不知道,那試試問上了年齡的老人?一個個都是老奸巨猾的老油條,指不定會知道。”

褚安安點頭:“那就按你娘子說的做吧。”

-

這天晚上,室內點着油燈,一屋光亮。

褚安安半跪在床上,給趙筠頤換藥,取下舊繃帶後,肉眼可見傷口愈合很多,現在只有一指寬,已凝結成疤。

趙筠頤沒穿上衣,在晃動的燈火下,能看到他冷白的皮膚和線條分明的腹肌。

每次上藥時,他不會叫疼,只會在藥粉滴落的同時急促呼吸,牽連着腹肌也随之而動,一起一伏。

往常褚安安沒任何旖旎心思。今日也不知是看他身體好了許多,還是因為沒有說話,室內一片靜谧,顯得別的觸感特別明顯。

他突然察覺趙筠頤的身材挺好。

不過好歸好,他依然是沒說話,今早因為卸甲問題惹了他,他不想理這人。

另一邊的趙筠頤心思蕩漾,從很早之前的上藥起,他就不再在意肩傷。

安安靠近他時,呼吸輕緩,身上有香味,指尖摸過他肩膀的觸感像羽毛,這些都比肩傷更有存在感。

如果今日安安心情好,他倒是享受這次的靜谧,可惜不是。

趙筠頤偏過頭,忽然輕輕“嘶”了聲。

褚安安手一抖:“弄疼你了?”

趙筠頤搖頭,“沒有。”

他擡頭望着他,眼睛跟小狗一樣,怎麽看怎麽可憐。

褚安安一下就心軟了,肯定很疼吧。他摸着傷口邊緣處,聲音軟下幾分:“我看看。”

趙筠頤突然握住他的手腕,褚安安渾身一僵,他的掌心滾燙,拇指恰好按在他的脈搏處,迫于這點輕微壓力,他的脈搏現在跳得很快。

“怎麽了?”

“今早上惹你生氣了。”趙筠頤的聲音嗡嗡的,綿綿的。

褚安安想:肯定給他痛到委屈了,才是這個聲音。他搖頭:“不算惹我生氣。”

他坐下來,雙手抱着他的腰,怕觸及傷口,小心翼翼的把頭靠在他胸上。

過了一會兒才道:“我真的很擔心你。”

“我……”趙筠頤我了半天說不出話,他本想說以後任務危險我就不去了,可這不是騙人嗎?

既然他想升官,那就必定逢危險必去。

“你別說了,我現在已經安慰好自己了,你也有自己的追求。”

就像他希望把鋪子越做越大,賺越來越多的錢,買大宅子一樣。

如果趙筠頤說,‘你這樣如小兒抱金過鬧市,會招來權勢欺壓,不要再賺了。’

他一樣不會聽。

“而且你現在确實有個好機會。”

不是誰都能與吳将軍那種地位的人,結下善緣的,好好抓住這個機會,再往前一步,就是官僚階層了。

小官也是官,他們褚家原先那個小家還沒出過當官的呢。

“嗯。”趙筠頤手指摩挲他的肩膀:“謝謝你理解我。”

說開之後,褚安安心情大好,手上胡亂摸着,受傷的男人配合的低頭。

室內燈火跳動,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分開又交疊,最後逐漸融為一體。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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