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兄弟 再見英年早逝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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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了。”
直到離開國公府,程琅才拍着自家弟弟的肩膀輕笑出聲。
他說着又在程轶胸膛輕錘了一拳。
硬邦邦的,結實。
程琅緊繃的神經這才終于松懈下來。
“臭小子。”
一年未見,此刻滿腔的擔憂總算是落了地。
明明只比程轶大了六歲,他卻愣是從大哥口中聽出一副“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欣慰感。
程轶努力對大哥擠出一個微笑,心裏卻怎麽也平靜不下來。
兄弟倆并排往忠勇侯府走去,程轶卻下意識落後半步,眼神從始至終黏在大哥身上,不敢挪開半分。
生怕這一切都是夢。
程琅兀自開口:
“娘親很想念你,你遠赴邊疆這一年她日思夜想的都是你,得知你歸來她別提多歡喜。”
“可還沒見着人就聽說你被爺爺抽得皮開肉綻,娘親擔心得食不下咽,都兩日沒合眼了。”
“你若再不回去啊,娘親的眼淚都能将我淹死。”
程琅輕笑着,滿口都是母親對弟弟的挂念,卻只字未提自己這一年也是對小弟牽腸挂肚。
程轶這一走便是一年,離開前還比他矮半個頭的少年,眼下竟是已經與他一般高,且這個頭只怕還會長。
小弟自小便聰明讨喜,長相更是出衆,如今短短一年便屢立奇功,風頭大甚。
對此他自是欣慰又驕傲。
可他更關心小弟在邊疆是否受傷,受苦或受累。
他的小弟從小養尊處優,性子更是桀骜,他還擔心沒有家人的庇護小弟會受氣,受害。
所幸他的弟弟不是一般人,他是如此優秀又耀眼。
只是沒想到皇上會亂點鴛鴦譜,更沒想到小弟會被爺爺罰跪祠堂三天不得讓人靠近。
于是苦了對小弟日思夜想的母親。
本來歡天喜地等着小弟歸來,不想等來的是皇上的胡亂賜婚,後又得知小弟被老國公抽得皮開肉綻。
這幾日母親心急如焚,無奈礙于老國公的威嚴不敢上門。
如今得知程轶離開國公府,母親便再也按捺不住派他來接人。
程琅打量着眼前的小弟,所幸不似傳聞中那般皮開肉綻,倒是經過一年的歷練沉穩了不少,周身氣場更是像變了一個人。
少年清澈明亮的眼眸,此時竟是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讓他再也無法一眼看透。
不知為何,看着這般沉穩內斂的弟弟,程琅竟有些悵然。
“大哥。”
程轶聲音乾澀。
有千言萬語卻都梗在喉頭,開口最終只彙成這兩個字。
程琅見這小子眼眶發紅的望着他,頓時忍不住心裏觸動,不管弟弟如何成長,在他面前永遠是那個依賴他的弟弟。
可面上程琅卻作出一副調侃模樣。
“乾什麽,一年不見而已,威風凜凜的小戰神莫不是要跟大哥哭鼻子?”
程轶握緊拳頭強忍翻湧的情緒。
一年。
怎麽會是一年呢。
他與大哥已整整十年未見!
上一世,初聞大哥死訊時,他剛經歷一場生死之戰。
拖着一身疲憊回來便聽聞這個噩耗,他當時便一陣天旋地轉,一口鮮血噴湧而出,緊接着整個人便從馬背上跌落下去。
他與大哥感情自小便深厚。
因着父親萬事不管的關系,大哥作為長子自小便挑起侯府頂梁柱的重擔。
于程轶而言,他是兄長,也是父親。
長兄如父這句話在程轶這裏從來都不是玩笑。
大哥從小便異于同齡人,小小年紀勤奮又刻苦。
起的早,睡得晚,無論是課業還是武功都不落下。
程轶還記得,大哥小小的身板總是挺得筆直,說話做事也一板一眼的,像個小大人。
大哥會在程轶調皮搗蛋的時候訓斥他,也會在他哭鼻子的時候安撫他。
會輔導他課業,也能教他練武,傳他禮教。
大哥還會在老國公揍他屁股的時候背着他向爺爺求情,也會在他練武練得渾身青紫酸痛的時候半夜趁他睡着偷偷給他抹藥……
總之,程轶的記憶中大哥像一棵大樹一樣,能為他遮風擋雨,也足以讓他依靠。
大哥總是超出年齡的沉穩,以至于程轶總是忽略了他的大哥也僅僅只是比他大六歲而已。
記憶中,父親總是缺席的,但父親這個角色卻并未。
是大哥為他撐起了一片天。
可想而知,當時程琅的死訊給程轶帶去多大的打擊。
事實上,當初大哥是不同意他遠赴邊疆的,可無奈他先斬後奏,再回來便是一年後。
他心知大哥的顧慮,無非是擔心刀劍無眼,害怕他在戰場上有個什麽三長兩短。
大哥還怕他像父親那樣。
但在他平安歸來之後,大哥終是将一切顧慮藏在了心底。
既是弟弟心之所向,身為大哥唯有支持。
上一世他抗旨拒婚之後沒多久便回了邊疆。
猶記得臨行前那一夜,兄弟倆如小時候那般飛上屋頂并排而坐,月光下,大哥第一次準許他喝了酒。
兄弟倆一人一壇,說着各自的理想抱負,分享着各自暢享的未來。
大哥平素沉穩寡言,那夜話卻格外多。
程轶酒量差,很快便暈暈乎乎,只聽大哥在耳邊絮絮叨叨,他記得最後大哥紅着眼搖着他的肩膀說,務必要參加他的婚禮。
直到大哥出事後,程轶才恍惚回憶起,那時他拍着胸脯向大哥保證,定要親手獵殺一頭狼王給大哥做新婚賀禮。
狼皮給未來兄嫂做大氅,狼牙就給未來的小侄兒做項鏈……
可大哥終究沒有收到這份賀禮。
他死了。
死在最好的年華,以最慘烈的方式,死在他大婚的三日前。
大哥是被人活埋的,發現屍體的時候早已咽了氣。
且他全身骨頭被人敲碎,筋脈盡毀。
死前定是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得知這些的時候程轶目眦欲裂,痛得無法呼吸。
可讓他更痛苦的是,他當時已是軍職在身,不能随意回京。
于是他連見大哥最後一面都做不到,更不要說親手找出兇手為大哥報仇。
可恨大哥堂堂大理寺少卿,鎮國公孫子,忠勇侯世子,卻死得這般凄慘,甚至是不明不白。
直到三年後程轶披甲而歸,那時候他已在軍中占有一席之地,回京也是人人敬畏的少将軍。
他終于得以徹查大哥慘死的真相。
最終線索全都指向三皇子謝玉岚。
可是,那時謝玉凜才初露鋒芒,羽翼未豐的他還需要利用三皇子來制衡五皇子,他用哀求的眼神看着程轶。
那時的謝玉凜已不再對程轶掩藏他的野心和抱負。
程轶既震驚于他的大膽,又欣賞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更心疼他的處境和遭遇。
謝玉凜說他是他的倚仗,也是他唯一能信任之人,更是他未來天下藍圖的共主之選。
程轶最終什麽也沒做。
直到幾年後他位高權重,終于等到手刃謝玉岚的時機。
他親手埋了謝玉岚,如大哥所遭遇那般幾倍奉還于他。
而後,程轶方才第一次跪在大哥墳前。
那是自大哥死後,他第一次站在他面前。
他終于為大哥報了仇,卻不敢開口奢求大哥的原諒。
彼時權傾朝野的他,手上鮮血無數,有外敵的血,也有謝玉凜稱帝道路上阻礙者的血。
他也成了某些人口中的亂臣賊子,奸佞走狗。
殊不知他只是一個眼盲心瞎的莽夫,一顆被人玩弄于鼓掌的棋子。
他不知為何自己會重生,但既然老天給他重來一次的機會,他必要讓那些人知道什麽樣才是真正的奸佞。
要做奸佞,就做一個手眼通天的奸佞。
大哥的婚期在兩月後,今生他不再拒婚,也不會提前返回。
也就是說,他有足夠的時間改變大哥的命運,不會再讓他走上上輩子凄慘的結局。
“在想什麽,怎的一路都不說話?”
程琅見自家弟弟一路無言,忍不住疑惑開口。
難不成還在擔心他先斬後奏的事自己會找他算賬?
他起初确實生氣,可這都一年了,弟弟在那苦寒之地出生入死,那點氣早就被日複一日的擔憂牽挂所取代。
如今他能全須全尾的回來,程琅只有慶幸,更何況他的弟弟這般優秀,仿佛天生屬于戰場。
他又不是什麽不講理的老迂腐,何至于此。
卻聽程轶突然道:“大哥,皇上給我賜了婚,這次回來我至少能待三個月。”
“你不是不願娶嗎?”
程琅訝異。
“願的,”程轶對他咧了咧嘴,“回家我便請娘親擇日上門求親。”
程琅更是詫異。
想到那沈尚書與王家的牽扯,程琅心有遲疑,可不等他追問就聽程轶道。
“我留京這段時間,想多了解一些朝堂局勢,對你們大理寺的案子也很感興趣,大哥若是有時間不妨多與我說說。”
程琅再次訝異。
他的小弟當真是完全變了個樣。
他有些遲疑的仔細打量着自家弟弟。
除了變得深不見底的眼眸,活潑張揚的性子也來了個大轉變,不僅變得沉穩內斂,就是連氣息都好像完全不一樣了。
眼前之人他不再看得透,甚至給他一種說不出的陌生感,明明在笑,可這笑卻給他一種極複雜的感覺。
其中竟是有種莫名的沉重、窒息。
是在戰場上經歷了不好的事嗎?
也是,小弟這般年輕氣盛,親眼目睹戰場的殘酷,甚至眼睜睜看着親近之人死在眼前,這樣的沖擊必然讓他心性大變。
程琅這麽想着不由得心疼起來。
“好,你想知道什麽,盡管來問大哥。”
兄弟倆說着已然來到忠勇侯府門口。
程轶自小跟在老國公身邊,是以住在國公府的時間遠比在侯府的時間要長,但這裏的一草一木他也熟悉無比。
遠遠的就見一個身材嬌小的婦人站在門口不斷張望,在看到程轶之後,婦人本就有些紅腫的眼睛頓時就滾下淚來。
程轶幾步并作一步,飛也似的奔到婦人身邊。
“娘親。”
“我的轶兒,你可算是回來了。”
婦人聲音哽咽,拉着高大挺拔的少年就是好一通上下打量。
一邊說着眼淚一邊簌簌的落。
程轶心裏感嘆母親真是水做的,卻見一旁的管家下人們也一個個紅着眼睛抹着淚。
大哥含笑站在一旁,他急忙小聲哄着母親,眼睛卻下意識往衆人身後掃去。
果然,并未見到那道身影。
預料之中的事,可經歷過失去所有親人的痛苦之後,程轶終究是對從未期待過的那人抱了一絲期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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