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入V萬字 很像誘拐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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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哪種人?”
程轶只是淡淡一笑, 沒有半分怒色,反而順手将他唇角的飯粒取下。
“你能在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宅後院艱難生存已然了不起,更別說你還敢與刻薄後爹鬥智鬥勇, 你敢鬧、敢争, 你從不願低頭服輸。”
程轶言辭誠懇, 并無半分敷衍。
他未說出口的是, 沈易忱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狀告親父, 為生父讨公道。
即便失敗了被千夫所指, 他依舊傲然挺立, 頑強不屈。
程轶還清楚記得, 那時程家滿門慘死、無人敢靠近亂葬崗之時, 亦是他孤身一人,憑着單薄倔強的身軀,默默為程家之人收屍安葬。
“你這般風骨與膽量, 早已勝過旁人萬千。”
反觀自己,縱然戰功赫赫、權傾朝野, 到頭來依舊落得家破人亡的結局。
昔日被私情蒙蔽雙眼,識人不清、錯付真心, 終究害人害己。
想來,實在可笑又可悲。
沈易忱卻因他的話而震顫無比。
他說他了不起, 說他勝過旁人萬千。
所以他這麽多年像個瘋子一般, 丢掉自尊、不要臉面,茍延殘喘的活着, 從來都不是什麽“不知廉恥、賤骨賤命。”
他頂撞父親, 不奉後父,不守世俗禮教,也不是什麽“孽種, 賤種”,不是“狼心狗肺、忘恩負義、心術不正”。
他只是不肯服輸,不願向命運低頭。
只是……想活下來。
僅此而已。
方才壓到心底的淚意再一次抑制不住的翻湧起來,格外洶湧。
他慌忙低下頭藏起自己的狼狽,卻剛好看到程轶拿走的那顆飯粒。
不用想也知道方才的自己有多滑稽可笑,可程轶并未嘲笑自己的狼狽,反而默默伸手為自己撫平了這份窘迫。
這一刻,沈易忱無比篤定——他不一樣。
程轶跟任何人都不一樣。
他的心底忽然止不住的雀躍起來,卻又小心翼翼不敢表現分毫。
程轶本想對他說,在自己面前無需這般防備,可不等開口,沈易忱已胡亂轉移話題。
“還剩這麽多飯菜,丢了也是浪費,可否讓初六進來吃些?”
程轶愣了愣。
罷了,來日方長。
“自然可以。”
初六本來滿心忐忑,一見滿桌子菜,頓時感動哭了。
程轶看着主仆倆滿足的笑容,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來。
他讓衛霄留下陪着主仆倆,等二人吃完将他們安全送回尚書府,他則是徑直去了醉京樓。
想來福子已經在那邊安排妥當。
今日他做東,約了姜三一衆兄弟,尤其是方青柏,在醉京樓吃飯。
就在程轶走向三樓雅間時,一道隐在屏風後的身影正死死盯着他消失的方向。
眼神極為幽暗。
林北骁袖裏的拳頭攥得死緊。
他不知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自那晚醉京樓接風宴之後,程轶就對他避而不見。
這幾日他一直設法見他,可程轶總是各種理由推脫。
他本以為程轶是婚事纏身,抽不開身也正常,卻不知他私下竟約了那群纨绔,唯獨避開他。
這到底是為什麽!
這兩年他花了那麽多心思才接近他,難不成都白費了?
出來迎接自家公子的福子恰好看到這一幕。
他雖疑惑自家公子怎麽突然就對這位好友避而不見,但公子自有公子的道理。
只是那林公子的眼神怎麽瞧着那麽吓人?
福子遂将此事禀報程轶。
程轶聽完卻只是扯出一抹冷笑,讓福子吩咐人盯着,随即便踏入了三樓雅間。
很好,該來的都來了。
程轶一進去就被衆人視線包圍。
一個個好奇又摸不着頭腦,都不明白程轶為什麽突然請他們吃飯,而且還是在醉京樓這個是非之地。
總不會是因為上次的事懷恨在心,收拾他們來的吧。
是以除了方青柏,其他幾人眼神都有些閃躲。
程轶氣場越發強大,好似與他們這群從小玩到大的兄弟已有了天壤之別。
容不得他們不心虛啊。
不想程轶絕口不提那晚之事,反而跟他們憶起了從前。
天寒地凍,程轶率衆人下河摸魚,結果周褚差點被凍死在河裏,大難不死回了家,又被他老爹暴揍了一頓。
某年過年,一群人嫌狗厭的小崽子将書院的茅廁炸了,吓得一夫子光着屁股沖出書院。
整個京城為此熱鬧了半月不停歇。
當然,他們一個個也被揍得屁股開花,還被家裏拎着去書院賠禮道歉。
還有一次,幾人上山掏鳥蛋卻捅到了一馬蜂窩。
所有人都被叮成了豬頭,尤其姜允山,一雙大眼睛愣是腫成了一條縫,回到家差點被他母親當成要飯的乞丐攆出來。
……
幾人邊說邊笑,那些雞飛狗跳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卻又好像離他們越來越遠。
就連方青柏都不免露出幾分追憶之色。
要知道,他那時候總是被牽連的那一個。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
眨眼他們都長大了啊。
十七歲的程轶已然上戰場建功立業,頂着戰功歸來,意氣風發,誰見了不感嘆一句,好一個風光霁月的小戰神。
反觀他們,似乎依舊是毫無長進的混吃等死,每日都是這般一成不變。
是以憶着憶着,幾人心裏便生出了幾分悵然。
尤其程轶就在眼前,越是對比便越是心塞。
且程轶前途無量,往後他們之間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
直到有一日,他們見了昔日好友也得恭敬行禮,再不敢生出半分懈怠。
想想就憋悶。
于是就這麽說着說着,衆人卻不約而同沉默了下來。
程轶見火候差不多,這才進入正題。
“今日叫你們來主要有兩件事。”
“一是半月後,我将與沈易忱沈大公子完婚,到時候你們可得來給我撐場子。”
衆人紛紛詫異。
“這麽快?”
“我記得世子似乎婚期将至,你不應該排在大哥之後嗎?”
“是啊,半個月來得及準備嗎?”
幾人本就心裏悵然,這一聽,程轶竟還要成親了,而他們一個個的竟無一人成婚。
他們一個個的整天不着調,家裏對他們也不抱期待,是以到了适婚年齡家裏也沒急着張羅。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啊。
程轶便笑着跟他們解釋原由,同時也将提親那日的事簡單與他們講了一遍。
在場都是聰明人,且家都不是什麽小門小戶,對這種後宅的腌臜手段并不陌生,加上沈易忱昨日那一出,是以多少都能猜出一些原委。
此時再聽程轶這麽說,心下便知以往對那位沈大公子的認知多有偏頗。
且看程轶這态度,竟完全不似外界傳聞那般抗拒這樁婚事。
幾人面面相觑,随即不約而同說起了恭喜之話。
程轶淡笑應着。
“那第二件事呢?”
程轶忽的坐直了身體,緩緩掃視了衆人一圈,這才珍重開口道:
“我想問問你們,往後可有什麽打算?”
衆人面面相觑,就連方青柏也不明所以,完全不知道程轶這話是什麽意思,今日這唱的又是哪一出。
“打算?什麽打算?我們為何要打算?”
劉思鳴一臉莫名其妙。
程轶嘴角微不可察的彎了彎,決定拿他開刀。
“思鳴啊,你就不想讓你們二房擡起頭來嗎?就不想讓老侯爺對你另眼相待?”
“想!”劉思鳴不自覺挺直脊背,“當然想了。”
“可是……轶哥你啥意思?”
其他幾人也目光灼灼的看向程轶。
且說劉思鳴,爺爺為威遠侯,曾也是一員功勳卓絕的猛将,常年鎮守在西北邊疆,麾下十餘萬威遠軍骁勇善戰。
因傷卸甲之後,由他的長子劉承元接手威遠軍,如今鎮守在西北。
也就是劉思鳴的大伯。
也因此,威遠侯的爵位自然而然落在長房長子劉思恩身上。
二房劉思鳴父親從小就被忽略,加之他也不争氣,威遠侯便越發的忽視二房,連帶着劉思鳴也被忽視個徹底。
所有人都瞧不起他,偏偏他也最不争氣。
劉思鳴也成了個一事無成的纨绔,比他父親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實際上,據程轶了解,那劉承元分明就是個平庸之輩,若非這些年西北無戰事,他根本守不住。
是以上一世程轶輕而易舉就接管了威遠軍。
再者,劉承元的長子,如今的威遠侯世子更是個草包。
威遠侯那是見過大風浪之人,尤為看重能力,但凡二房争氣一點,他不至于狹隘到視而不見。
思及此,程轶一掌拍在他肩膀上:
“所以劉思鳴,你想上陣殺敵嗎?”
劉思鳴吓了一跳,差點被拍閃了腰。
但是……
“想……自然是想過的。”
誰生來就是個纨绔呢,更何況爺爺還是曾經威名遠揚的威遠大将軍。
可他爹不争氣啊,大房又強勢,這些年都是大伯的正君在打理威遠侯府,是以他們二房早就被打壓得擡不起頭。
他也曾試圖去西北闖一番事業,結果出師未捷身先死,大房一聽到苗頭,直接就給他的妄想摁死在搖籃裏。
也不知人家使了什麽手段,反正劉思鳴不僅沒能去到西北,反而還被老侯爺臭罵了一頓,并且明确告訴他永遠也別妄想,說是怕他給威遠軍丢臉。
後來他也努力過幾次,但都是一樣的結果,他也就放棄了。
反正只要他們二房不吵不鬧乖乖聽話,大房還是不吝啬養着他們的。
只是現在程轶又提起,心底難免意動。
可是……
劉思鳴露出遲疑之色。
“可我爺爺已經明令禁止我去西北,”他也不能像程轶這般先斬後奏,因為……“我大伯也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
他的堂哥就是個廢物,腦子裏一包草,所以只要他稍微冒頭就可能威脅到他的世子之位。
大房不會允許的。
卻聽程轶道:“為何非要去西北?”
“啥意思?”
“你完全可以去北疆啊。”
劉思鳴眼睛一亮,只聽程轶繼續:
“只要你想,我會向我大伯說明原委,親自修書一封為你舉薦。”
“況且,西北近年來都比較安穩,想要建功立業談何容易,可北疆不一樣,只要你有膽量,出人頭地只是早晚的事。”
劉思鳴越聽眼睛越亮。
“真……真的嗎?”
“自然。”
他激動得咽了口口水,實在是程轶的話太有鼓動性。
不僅如此,其他幾人也露出意動之色。
其中,以周褚的神色最為急切,只是他想開口,卻又有所顧慮。
而方青柏則是盯着程轶若有所思。
他總覺得今日的程轶別有所圖,可他一時又猜不透。
而程轶的視線已經落在周褚身上,聲音溫和。
“周褚你呢,你有什麽打算?”
不對勁,方青柏只覺得眼前的程轶很不對勁。
很像誘拐幼兒的人販 子啊!
可哪個人販子會花心思拐這幾個智障?
周褚是個混不吝。
別看他整日吊兒郎當,招貓逗狗的,實際上他出自書香門第。
他祖父曾是觀山書院的院長,如今雖已歸田,但他幾個兒子都頗有成就。
長子在雲州任知府,次子如今是觀山書院的院長,三子和幼子都在翰林院任職。
可謂一家子文人。
而周褚的父親正是老院長的第三子。
他與劉思鳴不一樣,家裏一開始是對他寄予厚望的,全家都希望他能走科舉之路,未來無論是做官還是到書院任職,都能為他鋪好康莊大道。
可偏偏周褚就是個另類,從小不喜舞文弄墨,反而喜歡舞刀弄槍,簡直就是周家的異類。
最糟糕的是,他學業一團糟,一度讓他的父親懷疑他并非親生。
直至後來,無數次努力、無數次實驗以失敗告終後,周父終是放棄了周褚這個逆子。
用周父的話說,他就是“爛泥扶不上牆,這輩子都沒救了。”
周褚無所謂啊,他們家那麽多文人墨客,當官的,當夫子的,翰林院的,六部的,都有那麽幾個人在,所以就算他是攤爛泥也餓不死的。
而且,他還有那麽幾個好兄弟作伴。
大家一起爛呗。
可現在,有人不想爛了。
周褚張了張嘴,剛被鼓動起來的一點意動轉瞬熄滅。
他好好的當了十多年纨绔,不要太開心,乾嘛給自己找罪受?
結果就對上程轶灼灼的目光,那深潭一樣的眼眸好像一下子就把他看穿了一般。
“你想做一輩子爛泥嗎?”
在場幾人的心都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你想渾渾噩噩過一輩子,将來你的子女也成為你這樣的爛泥繼續渾渾噩噩?”
周褚:!
那必然是不想啊。
“可,我家是絕對不會讓我上戰場的。”
用父親的話說,他要是敢走武夫這條路就不認他這個兒子,還說他這樣的三腳貓若是上了戰場必是逃兵,甚至是賣國賊。
雖然衆位長輩和父親的堅持有點莫名其妙,但是,他還真沒這個勇氣。
如今他廢物一個,離了周家他就真成了爛泥一攤,很快就會被踩得稀爛的。
程轶自然知道自家兄弟的德性,沒人推一把他是絕對不會往前走一步的,不過他也會給他們足夠的思考時間。
他做出同劉思鳴一樣的承諾。
“我會為你舉薦,但你得自己想清楚。”
這幫人就沒一個傻的。
程轶了解他們,他們各有所長,需要的只是一個引路人将他們引向正道。
當然,程轶也夾帶了自己的私心。
周褚尚在猶豫,程轶又将視線轉向姜允山和趙權兩人。
兩人明顯也有了意動,可劉思鳴本身就有上戰場殺敵建功的心思,周褚也是本身喜歡舞刀弄槍之輩,他倆卻并無所長,也沒有什麽建功立業的心思。
不僅如此,想想戰場上刀光劍影、鮮血飛濺的場面他們就害怕。
是以剛被鼓動的心思立馬就歇了菜。
不想程轶對他們并不提上陣之事,反而說起別的。
姜允山的父親是戶部尚書——姜宗啓。
此人妻妾成群,年輕時便是出了名的風流之輩,是以他的後院那可真是——熱鬧至極。
用姜允山的話來說,他父親那可真是來者不拒,葷素不忌,啥都不忌。
是以姜允山有十多個兄弟姐妹。
上有六個兄長,其中四個是哥兒,因此程轶他們總叫他老三,下還有四個弟弟,其中三個是哥兒,他還有三個妹妹……
他曾口無遮攔,揚言老父親必然是貪了,要不就是偷拿國庫東西,否則必養不起這一大家子。
當然,這是玩笑話,但足以說明他那一大家子,若沒點本事在身,在府裏生活與尋常百姓也沒什麽區別,甚至一不留神還會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姜允山之所以有成為纨绔的資本,一是他乃嫡出,再就是他有一個厲害的母親。
他的娘親在嫁給姜宗啓之前是出了名的商戶,嫁妝極為豐厚。
其中就有不少商鋪,姜夫人還極善經營,是以姜允山從小衣食無憂,出手還很闊綽。
對比他那些吃不飽穿不暖的兄弟姐妹,他覺得這樣的生活很好,他很滿意。
因此他對程轶的提議只是略微心動,卻并不感興趣。
是以程轶還未開口他就一臉戒備道:
“轶哥,你看我這手無縛雞之力的,還不等上戰場就得死在北疆,我就算了吧。”
趙權也一副慫樣。
“我也是,我就是一個廢物,去了也是給咱大伯添麻煩,平白送人頭的。”
程轶嘴角抽了抽,不得不說這倆貨對自己的認知還蠻精準的。
屬實是很有自知之明了。
程轶将趙權扒拉到一邊,“你待會兒再說。”
“姜允山,姜老三,出人頭地并非只有上陣殺敵這一條路,我就問你想不想活出點名堂,想不想受人敬仰,想不想活得更肆意,還是說你想一輩子當個被人瞧不起的廢物?”
廢物兩個字砸得姜允山頭暈目眩,他梗着脖子嚷道:
“誰會想當個廢物啊,我這不是……咳咳,不是沒什麽本事嗎。”
文,他學不明白;武,他吃不了苦,他還能乾嘛?
程轶扶額,“你就不能跟你母親學學?”
要不怎麽說他們一個個的都不争氣呢,機會擺在眼前都不知道珍惜。
姜允山眨了眨眼。
“我父親可是戶部尚書,正二品大員哎,他若知道我去經商不得打死我?”
“況且我母親就是吃了商賈出身的虧,在京城貴府圈裏總是受人诟病,低人一等,就連我父親那些個側夫妾室都敢瞧不起她,我……我……”
程轶冷笑,“呵,瞧不起商賈是吧,姜老三你可真是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你可真是出息啊。”
要不是他母親這些年經營商鋪支撐着尚書府開銷,就憑姜宗啓那點俸祿,他們全家都要喝西北風。
“真替伯母不值啊,怎麽養了你這條白眼狼,你還好意思揮霍無度,還好意思……”
程轶當即給他來了頓全方位劈頭蓋臉的臭罵。
姜允山很快求饒。
“錯了錯了,哥我錯了,求你別罵了。”
他冤啊,他沒有瞧不起商賈,更沒有瞧不起母親,相反他很是敬佩母親的經營之能,甚至還偷偷跟着學了不少。
可士農工商,商在最末,這足以說明商賈的地位,而他的父親是堂堂正二品的戶部尚書,他去經商不合适吧?
他被人指指點點就算了,牽連父親受人诟病就不好了。
程轶沒想到,這貨沒心沒肺的,心裏竟然那麽在意他那個愛播種的父親。
姜允山也怪不好意思的,父親那麽多子女,投在每個人身上的視線真的很少,他是個廢物,父親落在他身上的眼神總是失望的,嫌棄的。
但是吧,越是得不到越是渴望。
總之他幼小的心靈還是挺受傷的。
劉思鳴衆人當即一陣哄笑,感情這小子從小到大那麽無所謂都是裝的啊。
“你小子可真是……真能裝。”
“嘿嘿。”
程轶突然正色着打破大家的嬉笑。
“即是如此,那你更應該走商賈之路了。”
“這話怎麽說的?”
姜允山好奇。
“戶部,執掌天下財賦,是立國固本、維系朝堂基業的重中之重,一國朝堂想要安穩存續,必先充盈國庫對吧?”
“對對對。”
“但這些應該是我父親該愁的東西啊,跟我有什麽關系?”
“國庫充盈,一是靠民間各類賦稅,二就是靠商貿通商啊。”
“商賈,行商萬裏,連通八方物産,不僅可以讓百姓富足安樂,更能源源不斷的為朝廷輸送財利。”
“由此可見,通商、興商乃是充盈國庫、壯大國力、維系盛世繁華不可或缺的根本要務,更是戶部籌財富國最為倚重的一部分。”
程轶越說越懇切,幾個聽衆都不自覺挺直了腰杆。
“現在還覺得商賈不重要嗎?”
姜允山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假設,你日後成了富甲一方的富商,擁有掌控京城甚至是整個大曜經貿命脈的能力,試問誰還敢瞧不起你?誰還會覺得你低人一等?”
幾人張大了嘴巴,一愣一愣的。
“那時,就算是當今皇上也得給你幾分薄面,更何況是一個區區二品尚書呢?”
區區二品?
人話否?
“伯父正好就是戶部尚書,到那時,你完全可以反制你的父親,還怕你父親不拿正眼瞧你?”
啪啪啪,方青柏默默為程轶鼓起了掌。
他覺得程轶不該上陣殺敵,他該是個畫師才對。
瞧瞧,姜三那傻子已經被他描繪的夢境征服,眼睛都直了。
仿佛他只要去經商就一定能成為京城首富似的。
姜允山确實聽傻了,嘴角挂起傻笑,仿佛已經看到他高高在上的老父親在他面前點頭哈腰、極盡谄媚的嘴臉。
“嘿嘿……嘿嘿嘿……”
衆人:“……”
看這架勢,一時半會兒是無法給程轶答複了。
慫包趙權也被鼓動得躍躍欲試。
“轶哥我呢,我能乾什麽?”
“你……”
程轶遲疑了一下。
趙權這小子有點倒黴催。
幼時,他經常被孤立,本就生性懦弱,如此便越發孤僻。
若非程轶帶他,劉思鳴他們其實都不願意帶他玩的,甚至于整個京城都找不出幾個願意跟他玩的。
只因他有個毒父。
都察院的副都禦使,趙岑。
那嘴可是真毒啊。
毒到京城文武百官,十之五六都被他彈劾過,不僅如此,什麽侯爵國公,甚至是王爺皇子他都不放過。
逼急了皇上他也能怼兩句。
就是這麽個人,把京城大小官員都得罪光了,因此趙權完全是受父牽連,無妄之災。
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趙權的生父死活不讓他入都察院。
事實上,趙權是這群人中學業最好的,他曾高中進士,位列三甲。
可因為這個緣故他到現在也沒個着落,甚至連他的婚事也受到了牽連,如今二十有餘卻始終沒能尋到合适的夫郎。
“父親倒是想讓我去都察院打打雜,但我爹爹死活不讓。”
趙權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說來好笑,他與父親完全是兩個極端,他父親在外面怼天怼地,在家偏又是個夫管嚴。
懼內。
“我其實也不知道自己能乾什麽,想乾什麽,轶哥你頭腦聰明,要不你幫我想想?”
“你讓我做什麽我便做什麽。”
因為性格怯懦,又被孤立怕了,是以趙權總有些小心翼翼。
衆人聞言不由得好奇的看向程轶,方青柏也充滿了期待。
倒要看看,程轶又給趙權畫什麽餅。
不想程轶竟直接開門見山。
“你想做官嗎?”
趙權愣了。
想肯定是想的,他讀過聖賢書,且曾位列三甲,心中自然是有過抱負的。
可……
父親期望他如他一般做個谏臣,然而他生性怯懦,口齒并不伶俐,與人對峙時甚至是害怕的,這如何能做谏臣?
父親對他失望至極,加上爹爹以死相逼不準他走父親的老路,他因此便放棄了。
至于其他的路他也沒得選,因為父親得罪的人太多,又是個孤臣,很多職位甚至是故意将他拒之門外的。
父親也很無奈。
“我……”
“你只說想不想。”
“想。”
“我也想替父親分憂,想為爹爹撐起一片天,想給家人留條後路,想有安身立命的本事讓家人不再為我操心。”
“這便夠了。”
程轶拍了拍他的肩。
給他安排的是兵部車駕清吏司的一個小主事。
雖只是一個六品小官,但車駕清吏司涉及軍馬管理,車船、糧草運輸、軍需轉運等等。
除此之外,全國驿站、軍報傳遞、出使儀仗等都涵蓋在其中。
是兵部極為重要的職務之一。
當然,現在的程轶并不具備舉薦之能,但鎮國公可以,忠勇侯也可以。
程轶完全可以用父親的名義将趙權送進兵部。
忠勇侯多年不問世事,但鎮國公威望還在,是以就算他們知道是程轶在借父之名,多半也會賣鎮國公一個面子。
程轶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趙權并不知道這許多彎彎繞繞,一聽頓覺欣喜,是以第一時間就要跑回家與爹爹父親商議。
劉思鳴幾人心裏也各有盤算,但終究沒能立下決斷。
程轶也不催他們,只囑咐他們一定要想清楚再給他答複。
直到雅間只剩下兩人,方青柏這才審視着程轶:
“你今日這一出,到底所圖何事?”
他不知為何,僅一年沒見,他與程轶之間卻仿佛隔了難以逾越的鴻溝,他完全看不透程轶的想法。
但可以肯定,程轶絕不僅是出于對朋友的仗義。
程轶笑了笑,面對方青柏他心裏五味雜陳,既有上一世的愧疚自責,又有久別重逢的喜悅。
但諸多言語只能壓在心底,并不能訴說。
“我只是……不想他們再這般蹉跎下去,不想他們日後後悔。”
程轶自然不能告訴他,他們這群人上一世就沒一個善終的。
在他遠赴北疆的那些年。
劉思鳴,被大房設計,替他那個草包堂兄頂了罪,成了個強J少女的惡臭殺人犯,最終被砍了頭。
周褚,因為周家被牽扯進奪嫡之争中,二皇子為了得到周家支持,不惜設計拉周褚這個纨绔下水,讓他欠下巨額賭債,身敗名裂,以此要挾周家妥協。
周褚為了不牽連周家,最終以死明志,喝下毒酒,死的時候還不到二十。
姜允山,兩年後他的母親會病逝,他母親的嫁妝、産業、商鋪,都會被他父親後院的那些豺狼虎豹們分食,而他也會被他們抽筋拔骨,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趙權,依舊是受父牽連。
因為三皇子牽涉一樁童男童女案,趙禦史因冒死進谏而得罪三皇子,最後一家三口皆死于非命。
程轶想起前世,短短三年時間,他從北疆回來,卻無異于天塌了一般。
大哥死了,母親瘋了,幾個兄弟更是慘絕人寰,劉思鳴被砍了頭,周褚自殺,趙權被害,方青柏這個病秧子又與他決裂。
唯一活着的姜允山被他那群兄弟姐妹折磨得皮包骨,已精神錯亂,沒多久也去了。
程轶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絕望,憤怒,悲痛,
那個時候他真的生不如死。
而陪在他身邊的正是謝玉凜和林北骁。
是以他對他們是那麽的信任。
他想,後來的許多年,他不遺餘力的将謝玉凜送上至尊寶座,将林北骁捧成鎮國大将軍,有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為那一年,他們陪自己度過了那生不如死的時日。
“後悔?”
方青柏敏銳的察覺到程轶神色不對,他漆黑的眼眸透着讓他看不懂的悲怆。
他們之間似乎隔着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明明程轶就在眼前,卻讓他有種相隔甚遠的錯覺。
眼前的程轶,仿佛不是他認識的那個程轶。
北疆的這一年,究竟經歷了多少,又經歷了什麽,才能把一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郎變成這副模樣?
他又如何得知,程轶經歷的不少一年,而是整整十年。
程轶勉強笑了笑,再張口已然恢複神色。
“你就當是我這一年,見多了生死離別之後得出來的感悟吧。”
方青柏依舊遲疑,但最終不再追問,他話鋒一轉:
“你給他們都做好了安排,那我呢?”
“莫不是還在怪我污蔑你那新交的摯友?”
方青柏多少有些陰陽怪氣。
程轶哭笑不得,這家夥就是太記仇。
他當下好脾氣的向他道歉,态度極為誠懇,似是要把上輩子欠了十年的歉意一并奉上。
“原是我錯了,你說的都對,是我眼瞎受人蒙蔽,以後再不會了,不知青柏可否原諒我一次?”
他這态度倒是把方青柏都整不會了。
畢竟程轶先前是那麽篤定那林北骁人品貴重,又是如何的與他志趣相投。
“咳咳……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這次就算了,下次再這般糊塗便與你絕交。”
“是是是,多謝青柏兄寬宏大量。”
“行了行了。”
方青柏都不好意思了,心裏卻越發意外,以前的程轶可是從不會低頭的人,更別說道歉了。
方青柏是個病秧子,母胎裏帶來的。
據說他爹爹在懷他時,被他父親的側室下了藥,雖最終撿回一條命,但方青柏出生便帶了毒,自幼體弱多病,是個名副其實的藥罐子。
正是因為這個緣故,他爹爹至此心灰意冷,整日吃齋禮佛,再不管他父親後宅那些爛事,而方青柏也被交給他祖母養着。
所幸他是父親的第一個孩子,是以他父親對他多少有些愧疚,祖母更是對他寵溺萬分,不僅處處維護,甚至将他當個瓷娃娃一般的護着,不讓他做任何事。
方青柏之所以跟程轶成為朋友,只是因為程轶沒把他當病秧子看待,而是将他當做一個正常人。
他們每次乾壞事方青柏都是被牽連的那一個,什麽也沒做,卻是實打實的同夥。
可他全然不在意,反倒覺得這樣活着方才有幾分意思。
是以每次明知他們要闖禍,他還是選擇縱容。
而他對程轶尤為寬容,正如此刻。
“說吧,要我做什麽。”
程轶遂從懷中掏出一沓厚厚的銀票遞了過去。
方青柏這一看吓了一跳,竟然足有三萬兩。
“這麽多?”
饒是他早有防備也被這許多錢驚得瞪大雙眼。
“你這是做什麽,還有,你哪來那麽多銀票?”
就算程轶家底豐厚,老國公疼寵,忠勇侯夫人縱容,他也不可能拿出那麽多錢吧。
方青柏忽的有了極不好的預感,這人莫不是闖了什麽彌天大禍,是以才急着安排兄弟幾人的後路。
他當下便急了,一着急就忍不住咳嗽,越急咳得越厲害。
程轶眼睜睜看着他咳得撕心裂肺完全停不下來,又是自責又是手忙腳亂。
好半晌方青柏才緩和下來。
程轶急忙給他解釋。
這錢雖然多,但确确實實是他的私房錢。
從小到大,老國公得了好東西便會給他,母親更是對他多加寵溺,要什麽給什麽,大哥也随時給,生怕他不夠用。
再加上國公府與侯府都在他名下劃了一些店鋪房産之類,是以他确算富有。
當然,湊足這些銀票他也花了不少功夫,甚至典當了不少好東西。
“所以,你究竟想讓我為你做什麽?”
“囤積糧草。”
“什麽咳咳咳……你咳咳咳……”
方青柏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本就體弱的他此刻面色一陣慘白,額頭上更是冒出一層細密的汗。
程轶幾個字當真讓他又驚又急。
“你這是要……”
他幾乎要将“謀反”兩個字宣之于口,卻又生生咽了回去。
好半晌才咬着牙沉聲道,“你瘋了?這可是滅族的大罪!”
他是萬萬想不到好友會生出這般驚天駭人的想法來的。
程轶早便料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是以他一直平靜的等他冷靜下來才繼續。
“青柏,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方青柏見他不似玩笑,可他還是不明白。
“你這一年究竟經歷了什麽,到底什麽事讓你生出這般可怕的想法?”
程轶嘴角緊抿,腦中再次浮現上一世血流成河的一幕幕,以及那幾個皇子乃至皇帝做的一樁樁一件件令人發指之事。
想到大伯全家慘死時的無助,想到大哥被敲碎全身胫骨又被活埋時的憤怒,想到幾個兄弟全部慘死,想到鎮國公府屍橫遍野,忠勇侯府血流成河……
想到他孤零零一個人在這世間飄蕩時,那種悔恨和痛苦,以及滔天的憤怒卻無處發洩。
雅間裏極安靜,不知過了多久。
方青柏并未等到程轶的解釋,他卻親眼目睹一個曾經意氣風發、滿眼璀璨的少年郎,此刻眼底一片猩紅狠厲。
他看到程轶身體緊繃,牙關緊咬,整個人都抑制不住的微微顫抖。
他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很疼,很難受。
程轶到底經歷了什麽已經不重要了。
“我幫你。”
程轶怔怔的回頭,終是對他咧嘴一笑。
作者有話說:
終于V啦,感謝繼續支持的小夥伴們,且看我轶哥如何開啓屠龍之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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