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書生 林北骁和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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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 兩人密談許久。
屯糧只是第一步。
為了不引人注目,方青柏打算從各地源頭少量多次收購糧草,盡量避免節外生枝。
這就需要極大的人力與物力, 還有時間。
程轶讓陸準輔助他。
陸準比衛霄更加沉穩細心, 做事也更妥帖周到, 且他有一身高強武藝, 完全可保方青柏無憂。
程轶始終不願相信他們二人中有人背叛了他。
但上一世被洩露的機密又确确實實只有他二人知曉, 林北骁更是信誓旦旦笑他衆叛親離, 孤家寡人一個。
可在他死後, 衛霄與陸準雙雙謀反, 帶兵殺進了皇宮, 打的正是替他報仇的旗號。
最後衛霄戰死在城門,萬箭穿心。
陸準與林北骁死戰到底,最後林北骁被他砍掉一條手臂, 陸準則在重傷的情況下被數百精兵圍攻致死。
所以程轶始終懷疑這其中有他不知道的隐情或是誤會。
所幸一切才剛剛開始,上一世的悲劇不會重演, 他有足夠的時間去弄清楚一切。
在此之前,兩人皆是可用之人。
至于方青柏。
事實上, 他是個極其敏銳聰慧之人。
外人只知他性情疏離冷淡,看似對萬事不關心, 可只有程轶知道, 他有一顆七竅玲珑心,但凡他有想做之事, 一切便都在他算計之中。
且, 看似最冷淡的他,實際上比任何人都要重情義。
程轶還将幾個商鋪托付于他打理,完全是交托性命的信賴。
方青柏卻被他氣笑了。
“你倒真是把我當做牛馬使喚了, 就不怕我累死在半道上?”
他可是個實打實的藥罐子啊!
程轶乾咳一聲。
“青柏放心,我定會尋得良藥治好你體內的餘毒。”
方青柏嗤笑一聲,卻并未放在心上。
他的身體沒有誰比他自己更清楚,京城已是名醫遍地,就是給先帝看過診的太醫都拿他沒辦法,是以他從不對自己的身體抱希望。
殊不知程轶絕非空頭話。
上一世,他曾聽聞北疆雪山之巅有一種神藥,能解百毒,只是極難采到,且非常罕見。
而且他在得知此消息時,方青柏已經離世。
是以他當時只是滿心遺憾,卻并未多去打聽。
如今有機會他自然不會放過,因此不久前修書給大伯之時,程轶便順帶提了此事,請求大伯幫忙尋着。
他想等到有确切消息之後再告知方青柏,以免他期望落空陷入更加消極的境地。
兩人直到夜色漸濃才分別。
方青柏打算在程轶大婚之後再離京,這段時間他剛好可以做些準備,同時也安撫好家裏人,尤其是他的祖母。
若非足夠充分的理由,祖母是絕對不會讓他離開的。
程轶下樓時,一樓依舊座無虛席。
似有人在高談闊論。
衆人或附和、或反駁,或認真聆聽,是以程轶幾人下樓時并未有人注意到。
程轶粗略一掃,幾個世家子弟,幾個所謂京中名士,被一群書生及酒客們包圍着,正在暢言朝堂局勢,大談特談治國之道。
那樣子,仿佛在指點江山一般,傲慢且浮誇。
可惜在程轶看來,他們的論調既無知又扯淡,根本就是一派胡言。
沒一句入得了他的耳。
程轶也無意引人注目,可就在他準備低調離開時,忽的一道清潤嗓音闖入耳中。
“諸位此言差矣,在學生看來,天下江山從來都非帝王一人之私物,也非世家權貴之私業,國之根基乃是黎民百姓啊。”
程轶猛的頓住,向來波瀾不驚的眼底甚至溢出幾分驚愕之色。
并非震驚于這離經叛道的言論,而是這番言論,上一世不是謝玉凜提出來的嗎?
猶記得上一世,他偶然從謝玉凜桌上發現一篇策論,策論內容正是——百姓乃國之根基這一言論。
他第一次見,當時便驚為天人。
世人皆認為帝王權柄,世家士族,還有邊關将士,幾方綜合方能使國家穩固,江山永駐。
他第一次聽到有人将黎民百姓放在這般高的位置上,角度如此新奇且分析得極其銳利,将一個心系百姓,又擁有治國之道之人的胸襟和見解展現得淋漓盡致。
他當時越看越震驚,更震驚于這番言論竟是出自一個後宮哥兒之手。
謝玉凜不僅是個被皇帝忽視的皇子,更是個從小受盡欺淩,在後宮艱難茍活的哥兒。
程轶很難想象,如此絕境之下的他竟然能想出這般驚世駭俗的言論,他不僅容貌絕世,還滿腹錦綸,甚至才智也遠超那幾個皇子。
他當時就覺得,倘若謝玉凜為帝,将來必能成為一位愛民如子的千古明君。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程轶在之後的中秋宮宴上,冒死将這篇策論遞到了皇帝面前。
昭景帝雖多疑,可他向來虛僞,最喜以百姓為借口做一些冠冕堂皇之事,以标榜他是一位愛民如子的好皇帝。
若是能換來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稱頌,那會讓他有種自己是明君能流傳千古的錯覺。
是以他很是喜歡這篇以民為本的策論。
彼時昭景帝大喜,程轶順勢将謝玉凜推了出來。
要知道,謝玉凜從出生就被皇帝厭惡,被丢在冷宮自生自滅。
他又沒有任何依仗,以至于十多年過去卻從來沒人敢在皇帝面前提起,皇帝幾乎已經忘記了他的存在。
直到程轶将他推出來,他才第一次在皇帝面前露了臉,也才真正的踏入大衆視野。
謝玉凜的人生從此開始逆轉。
可以說,那篇策論有着厥功至偉的作用。
思緒回到現在。
那稚嫩言論果然引得滿堂寂靜。
大概是這番言論太過離經叛道,以至于衆人一時間都忘了反應,倒是剛好給了那書生繼續闡述的機會。
只聽他一本正經的繼續道:
“古語有雲,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君王好比那舟,百姓如水,水流平和則舟船安穩,國自然安定;可若民不安,就如流水翻湧,縱然江山再固,朝堂再盛,也終究難逃傾覆之禍。”
“只有百姓安居樂業,方能賦稅充盈,國家太平。”
“是以,學生認為,治國之道首在安民,以民為本,方是長治久安之道。”
程轶怔怔出神。
一模一樣,完全一模一樣啊。
眼底逐漸溢滿諷刺之色。
他笑自己眼瞎,從一開始就被耍得團團轉。
他也笑謝玉凜,原來他不是後來擁有權勢之後才變的,而是一開始他就是這麽一個滿心算計,不擇手段之人。
此時酒樓之內卻轟然響起陣陣嗤笑譏諷之聲。
“國之根基是黎民百姓?你在說什麽狗屁,簡直一派胡言!”
“江山穩固,靠的是君權朝綱,是咱們皇上的聖明,黎民百姓不過芸芸蝼蟻,他們只需安分服從,便是天下安定。”
“就是,”一錦衣公子嗤笑道:“庶民生來就低賤,你這書生眼界如此淺薄,想來是出身寒門沒見過什麽世面,皇權至上、尊卑有序乃是萬古常理,庶民生來就該俯首聽命,豈能以庶民為重,亂了尊卑綱紀 ,真是可笑至極。”
也有位至朝堂之人冷聲反駁,稱朝堂政令、兵馬律法,這些才是定國安邦的根本,百姓見識淺短,無知又愚昧,一味順從民心只會亂了朝綱,禍亂朝野。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皆嘲書生寒門出身,眼界狹隘,不懂朝堂大局,更遑論什麽治國之道。
那書生被衆人輪番圍攻,終是面紅耳赤的敗下陣來。
程轶就這麽冷眼瞧着,直到視線觸及角落裏一道不起眼的身影。
那人站在人群最末的位置,加上晚上燈光昏暗,他又戴了帷帽,剛好将他的面貌完全隐在帽檐下的陰影裏,顯得極其沒有存在感。
但程轶還是一眼認出,正是謝玉凜。
程轶眸色微沉,眼底陰鸷一片。
一旁的陸準發現自家公子面色駭人,急忙湊過來低聲詢問。
“怎麽了公子?”
程轶卻已經轉身走向門外,只是邊走邊吩咐道:
“去查一下方才說話的書生。”
“是。”
福子連忙小跑着跟上自家公子的腳步。
說來奇怪,公子看起來走的一點都不快,可他卻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難不成是公子腿太長的緣故?
福子遂将今日盯梢林北骁的結果告知程轶。
“林公子今日在醉京樓似是見了什麽人,不過那人帶着帷帽看不清面貌。”
程轶心裏微動,想起來剛才看到的謝玉凜。
只是上一世的這個時間,他們二人應當還不認識才是。
“兩人在二樓雅間待了一個時辰便各自分開,林公子随後回了家,又再一次到侯府遞了拜帖,邀公子明日去聽雨軒喝茶呢。”
“得知公子不在他也不生氣,只囑咐侯府守衛有了公子消息要及時告知他。”
“這林公子也真是好脾氣,”福子忍不住感嘆,“公子您都三番五次拒絕他了也不惱,我還以為今日瞧見公子您約了其他幾位公子他會生氣呢,結果不僅不吵不鬧,還又去送拜帖。”
“不僅如此,公子您知道他離開侯府後又去了哪裏嗎?”
程轶心裏冷笑,面上卻配合的看向福子。
“哪裏?”
“他去聽雨軒預定了雅座,還吩咐掌櫃備好上好的龍井,然後又步行半個多時辰到城北那家燒雞鋪,定了公子您最愛吃的燒雞,啧啧,林公子對您可真上心啊。”
福子啧啧稱奇,畢竟這林公子并不富裕,且在不确定程轶會赴約的情況下還是準備如此周全,可見其态度有多誠懇。
福子甚至忍不住腹诽,對待心上人也不過如此了,只不過不知為何自家公子突然就不待見林公子了,想來是做了什麽惹公子生氣的事。
程轶嘴角的諷刺卻越發明顯。
現在想來,其實林北骁和謝玉凜是一樣的人,難怪他們最後能狼狽為奸走到一起。
“公子這次還是不見嗎?”
不想程轶這次卻道:
“不,要見 。”
他要看看林北骁這般煞費苦心究竟是想做什麽。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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