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章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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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是我。”

“是我。”

謝共秋擡眸,撞進一雙清冷的眼。

來人是他的新舍友,林玉然。

新舍友站在天臺的逆光裏,校服布料考究,袖口處繡着雪花紋路。風掠過他微卷的黑發,露出明晰的眉骨,他生得極為好看,不是柔和的俊秀,類似于冰雪的清冽——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标準的冷美人。

只是此刻,那雙眼正垂着,看向謝共秋時,像在審視一件意外的藏品。

謝共秋方才險些栽下去,額頭磕在他胸口,此刻還有眼冒金星,不免火氣十足。

“你乾什麽?!”

謝共秋語氣涼嗖嗖的,要是前世,說不定他已經動手了,罵完之後才後知後覺。

太近了。近到能嗅見對方衣領間極淡的雪松氣息,也看清了新舍友的手扣在自己腰上的手——修長、有力。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幾乎要嵌進他單薄的衣衫裏。

“小心點,看路。”

那一瞬不像是幫忙,更像某種無聲的禁锢。

可下一秒,那只手便松開了,規矩地收回身側。

風輕雲淡,落落大方。

林玉然退後半步,一切都好像是錯覺。

“謝謝。”

謝共秋直起身,扯了扯皺起的衣擺。他身上仍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麻布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新舊交疊的瘀痕。

與眼前人一身矜貴相比,寒酸得刺眼。

“謝同學,你來這裏乾什麽?”

林玉然聲音冷淡。

他目光掠過欄杆外高樓之下的渺小街景,又轉回謝共秋臉上,話未說盡,意味卻明晃晃懸在半空——

你想跳下去?

林玉然的眸色變化,晦暗不明,看得出他有相當的不愉,也帶着一絲的不解。

——謝共秋想死?

這似乎是個好主意,但又不是那的讓人愉悅。這個世界上,哪裏有死這麽容易簡單的事情。脖子一縮眼一閉,把反撲的情緒留給活下來的人,如同潮水般生生不息,太可惡可恨了。死亡是最輕松的辦法,是最好的麻醉劑,死了也許可以擺脫很多事情。但這其中一定不包括他,不包括翡閱青。

翡閱青沒有什麽表情地笑了一下,有人毀滅自己,同時自己也在被別人毀滅,這算什麽,永世糾纏,做最痛的那根骨刺,然後狠狠地紮進謝共秋的皮膚裏,眼睛裏,撕碎他,重塑他,謝共秋的眼睛會紅嗎?會哭嗎?反正按照他的性格,是肯定不會求饒的。

那讓謝共秋做永久的提線木偶。

這才是最優解。

“你在想什麽?”

“……”

林玉然,不,應該說翡閱青的發散性思維被打斷。

“你才想跳下去!!?”

“哎,能不能別亂想,胡說什麽你!!”

謝共秋嘴比腦子快,脫口而出的瞬間,臉上的僞裝也有幾分碎裂。他炸毛的頭發被風吹得亂晃,別開臉,又及時地找補找補:“嘻嘻,哎呀,我說話是不是有點沖,開玩笑的,哈哈。”

林玉然沒追問,只輕輕“嗯”了一聲。

“放心,”

謝共秋補了一句,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幾乎稱得上溫柔缱眷地來了一句:“好舍友,我是不會給你添麻煩。”

系統看着謝共秋的表情,一臉了然,翻譯一下,他眼前宿主這話的潛臺詞就是:死舍友,你在給我麻煩,就嘎了你,見好就收,不要不識好歹。

系統:“……”

謝共秋:“……”

林玉然:“……”

林玉然:“不至于。”

他從衣袋裏取出一管淡銀色藥膏,遞過來,“你的手腕。可以試試。”

林玉然笑的和善,任誰看了不說一句如沐春風。

這次又輪到謝共秋愣住,他看着林玉然掌心的藥,微微挑眉,臉色的僞裝也有片刻不自然起來,這是——下毒了?

謝共秋手上的動作難得僵硬。不過他還是順着接過膏藥,臉上的僞裝繼續:“謝謝你呀,要是沒有這藥,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辦了。”

“啊,贊美你,你真是好舍友!和你相處宛若春風拂面,猶如六月飄雪,你就是暗中光,沙中水,啊……”

抑揚頓挫的感慨調,謝共秋按照系統搜索的提詞器念。

又是一陣化不開的沉默。

林玉然:“……”這是在挑釁嗎?

*

謝共秋離開後,天臺之上,林玉然的光腦微微閃爍,上面閃動着信息。

【爺爺:胡鬧,你怎麽突然跑到西部去了?】

【爺爺:你确定初階魔法藥你要在在西部讀,比起帝都的教育資源,這個想法有多天方夜譚,閱青,你是翡家的繼承人,你知道自己這個舉動有對離譜。】

看見林玉然遲遲沒有回複消息,光腦上再次進行消息轟炸。

【爺爺:你見到人了?】

【爺爺:別玩過頭。西部勢力雜,你以後要進內閣和上層議院,身份敏感,小心暴露。】

林玉然轉過頭,沒有理會消息,他的目光落在方才謝共秋站過的位置。欄杆邊還留着半個模糊的鞋印,瘦瘦小小的一圈,像随時會被風吹散。

他想起剛才扣住那截腰時的觸感——太瘦了,仿佛稍用力就會折斷。

可就是這樣一具身體裏,卻藏着連他都暗自心驚的某種能量。雖然生澀、混亂,卻像休眠的火山,底下湧動着滾燙的岩漿。稍有不慎,便會反噬自己。他前世已經得到教訓,深以為然。

【見到了。】他回複。

【比想象中……有意思。】

【我知道的,爺爺。】

光腦對面也是很快回複。

【爺爺:最開始的時候,你告訴我你過去過去西部的目的是為了複仇?老實說,複仇是愚蠢者的游戲,誰也不知道你莫名其妙地去複什麽仇,要是你願意的話,完全有更多的處理方式。那現在呢?你見到人,是拿他沒有辦法嗎?憑借你現在的魔法水平,已經達到大魔法師,應該可以,實在不行還有翡家。】

林玉然沒有開口,像是不知道該回複什麽。他的眸子更加冷地望着天臺——這裏的樓很高,謝共秋一個人帶在這裏乾什麽?這樣私密的地方,或者又是說,他在這裏見了什麽人?

老情人?

不,按照現在的時間線,應該說是謝共秋的新情人?

林玉然指尖微動,回複道:【不用,我自己處理。】

【只是現在的情況有點出乎意料,要是我沒有出手,他已經死了,死的這麽輕松太便宜他了,多無聊。】

【爺爺:……】

【爺爺:我聽到了什麽?恃強淩弱,這不是繼承人的作風,你好歹要和我們交個底發什麽什麽,上一個這麽說的人已經……】

林玉然的臉色倒是沒有什麽變化,他搖搖頭,只是自顧自地說道:

【我要慢慢玩。】

【至于爺爺你之前說的事情,我答應你。】

林玉然面無表情,【只是,這一件事情,誰都不能插手。】

【除我以外,誰都不能。】

光腦對面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随後,再無水花。

*

離初階魔法學院正式開學還有兩三天。

在離開天臺後,謝共秋眨巴眨巴眼睛,又碰到人生的第二大問題。

那就是——他是如此的貧窮。

在魔法學院了,吃穿住行,無一例外都要花銷,而眼下身無分文的謝共秋,甚至都不敢踏進食堂的大門。

系統:“窮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被自己窮笑啦。”

謝共秋臉耷拉下來,有氣無力地罵道:“滾!”

系統不慌不忙:“不過俗話說的好,窮則生變,宿主,人難道還會被活活餓死嗎?餓死——嗯,但,不過,話又說回來,那其實也不一定,畢竟所面對的世道不一樣。”

謝共秋:“……”

他很想問系統,見過人說話嗎?

微微發愣間,他倒是真的想起來一個去處。魔法學院是富人的聚集地,明面上是秩序和規則的代名詞,自然不能沒有什麽來錢快的路子,但是暗地裏就不一定。

前世,謝共秋記憶最深的是,很多不見光的地方,有關于魔法的黑賽。

所謂黑賽,大概和最原始的時候,所謂的鬥獸場差不多,充斥着血腥與暴力,是貴族非常喜歡的游戲。

不過在其中,充當着強大獸類的角色,往往是那些魔法能量強大的魔法師,而被撕咬,被獻祭,鮮血淋漓死亡的,則是那些沒有魔法,或者魔法低微的人。

被魔法攻擊的人,會流露出慘叫,血肉模糊,最能刺激出上層貴族的某種癖好。

參見黑賽的好處是,有錢,而且來錢很快。

謝共秋的頭發在行走之間,會微微地晃動,嘴角輕微上揚,“走吧,還有兩天就開學了,要有學費吧。”

“獨立自主,自力更生!”

“乾掉主角,擁抱人生!”

*

黑市拳場藏在城市西區最破舊的街道深處。建築是哥特式的尖頂,外牆爬滿污漬與裂痕,像頭蹲在陰影裏喘息的巨獸。

謝共秋在路邊攤買了張青面獠牙的面具扣在臉上。他身材本就瘦小,寬大的舊袍子罩在身上,風一吹空蕩蕩的,露出的鎖骨嶙峋得吓人。

入口處的中年男人瞥他一眼,語氣不耐:“閑人免進。要進,先驗資産。”

謝共秋壓低嗓音:“我不是來看比賽的。”

“嗯?”

“我來打。”

男人像是聽到什麽笑話,上下打量他:“小子,你斷奶了嗎?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上了臺,生死可不由你。”

“知道。”

“啊?”

這次輪到中年男人挑眉,他重複了一遍,“你不是來觀賽的?那你是?”

謝共秋輕輕點頭,“我想來參賽。”

中年男子冷笑一聲,一副聽到笑話的模樣,“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來這裏參賽。”

中年男子看着謝共秋的模樣,像是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弱智,他好心提示道:“這裏,可是生死場,非死即傷都是小事,多少成年後的大人過來都是有去無回,更何況你?——我沒有看錯的話,你還是未成年吧。”

“成年了。”

謝共秋見縫插針地開口,“我今年剛剛十八。”

“別鬧了,來這裏的代價,不是你可以承受的起的,別被這裏的獎金沖毀了頭,我看過太多個和你一樣,為錢發瘋的人,你還是早早回去吧。”

中年男人說的話犀利,但确實肺腑之言。

謝共秋點點頭,但是随後卻搖搖頭,他很誠懇地開口:“我想試試。”

“其實,要是沒有錢,早死晚死都要死,還會在乎死的場所嗎?被打死應該被被餓死好一點。”

“哈哈。”

謝共秋冷不丁被自己幽默到。

“而且……”他的語氣微微停頓,“我算是有魔法吧,我想試試。”

謝共秋話音剛落,一席幽幽的紅色火團就出現在掌心,呼吸之間,随着指尖的起伏在悅動,裏面的溫度滾燙讓人不寒而栗。

中年男人在看見謝共秋掌心的火焰時,立馬瞪大雙眼,語氣驚恐地感慨:“不是,你有魔法?”

謝共秋點點頭。

中年男人随即反問道:“不會吧,你既然會魔法,為什麽是這副模樣。”

他說道含含糊糊,但是謝共秋可以輕易get到他的意思。一般來說會魔法的人都是非富即貴的大戶人家,用得着跑到這裏來賺這樣的生死錢嗎?

“家道中落,活不下去了。爹不親娘不愛,談了個對象,還被對象賣了,騙身騙心,也是沒辦法了。”

謝共秋面不改色地開口,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實話實說。

中年男人聽聞,愣在原地,“這麽慘嗎?”見狀,他也沒有多勸,把一個圓形的號碼牌遞給謝共秋。

“行,給你。你……多多注意。”

“這個是號碼牌,你最開始拿到的是最低級的黑塞場合,至于裏面遇到的人是什麽實力,我也說不準。一場比賽下來,如果贏的話,會有相應的費用,大概是這個數——”

中年男子比了個手勢。

謝共秋看着他手上的動作,輕輕挑眉。

大概是他兩三天的飯錢。初階場次觀看的人比較少,能拿到這個報酬已經算非常可以。

“好。”

謝共秋點點頭,把臉上的面具綁的更加緊。

行動之間,他露出一截細細的手腕,清瘦,纖細,上面的腕骨節接十分明顯,手腕上還伴随着之前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

*

通道又黑又長,盡頭傳來沉悶的撞擊與嘶吼。

推開鐵門的剎那,聲浪混着血腥氣撲面而來。場地比想象中小,看臺只零星坐着些衣着寒酸的人,眼神麻木地望着中央的鐵籠。

籠底積着深褐色的污漬,分不清是鏽還是血。

謝共秋的對手很快出現——是個高近兩米的壯漢,赤裸的上身布滿疤痕,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震顫。他看見謝共秋,咧嘴露出黃牙:“今天運氣真不錯,來了個小雞崽。”

觀衆席響起稀稀拉拉的笑聲。

謝共秋沒說話。他活動了一下手腕,傷處塗過藥膏後靈活不少。

“好懷念。”

謝共秋突然來一句。

系統:“啊?懷念什麽?”

謝共秋:“只是突然想起來,上一個和我這麽說話的人,已經很遺憾地告別世界了。已經好久好久,自從成為聯邦議會席位上最年輕的魔法師後,周圍總是奉承多一些。偶然聽到這樣的話,他居然這樣說,還是會有點懷念。

系統:“……”被你裝到了。

感覺它的宿主有點毛病,這是可以說的嗎?

下一刻,裁判敲響銅鐘。

“叮咚——”一聲,像是審判開始。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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