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火燃盡

火燃盡了。

煙霧散開, 視線清明，雲銷雨霁。

“我呢，系統？”

謝共秋的聲音輕飄飄地散在空氣裏, 像落不進實處的塵埃。

“我不後悔的。”

“嗯嗯。”系統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宿主。你做了正确的選擇, 不是嗎？既然正确，又為什麽要後悔。”

“換作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比你做得更好。你是我有史以來遇到過最強大的宿主, 無論是實力, 還是心智的堅定程度。”

“謝謝你，系統。”

“我從不後悔我的決定，只是我一直在想。”

謝共秋低下頭。眼前依然是生前最後的戰場, 翡閱青的每一個表情都刻在記憶裏，清晰得像是剛剛發生，所有的細節像是镌刻在腦海中, 還有那雙藍色的眸子。

“你一直在審判你自己。”

系統的聲音帶着機械性質的冰冷，公事公辦地分析道, “這是毫無意義的，宿主。命運的路徑是多樣的, 但最終的結果無法更改。如果沒有你, 按照原本的命運軌跡，翡閱青會遇到其他的阻礙, 在一系列挫折中浴火重生。你的背叛于他而言，不過是微不足道的浪花。”

“所以，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我們的目标都只有一個，不是嗎？”

“我知道的。”

謝共秋的目光向下落, 落在底下的林玉然身上，聲音低下去，像是在說服什麽：“我知道的。”

*

“好了。”

謝共秋收整情緒，他打了個響指。

只是一個響指。

周圍的火勢像聽話的寵物般乖順退去。萬物都在撤退，只有他站在原地，指尖還殘留着一點火星。那點火星落在地上，轉瞬熄滅。

獲取的魔法石遠超預期。謝共秋之前所說的碾壓式勝利，并不算誇張。

一切都結束了。

他，應該是勝利了。

謝共秋輕輕呼了口氣，環視四周。在幾天幾夜的考核裏，這是他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松一口氣。之前一直被壓制的疲憊和倦意，像潮水般緩緩湧上來。

他垂下眼睫，火光在眼底熄滅。

“走吧，回。”

身上的魔法波動平穩下來。處理這麽多人，其實會有一瞬間的力竭。一切結束的時候，天旋地轉的感覺猛地襲來。謝共秋後知後覺，指尖的反噬似乎上來了。

之前沒好全的傷口，好像又裂開了。他眸色淡然，抽空低頭看了一眼。

“幸好。”

“幸好什麽？”系統越發跟不上宿主的思路。

“幸好今天穿的是黑色鬥篷。”要不然看起來太狼狽，太可憐了。

“好了，結束了。”

風吹起謝共秋有點長的頭發，露出他優越的眉眼。他看了林玉然一眼，擡手想攏一攏，支撐起來，指尖卻在半空中失了力氣。

這一次是在意識清醒的時候，謝共秋感覺到身後有一雙手托住了自己下落的身體。

太近了，他想，太近了，幾乎只要轉頭就能看見那人的臉，脖頸能感受到身後人的呼吸——濕熱的。

謝共秋的身體有一瞬間的緊繃，但嗅覺先于所有。

是薄荷香，淺淡的，清爽的，熟悉的。身體比意識更早做出反應，緊繃的弦被無聲地化解。

身上的皮膚像碎開的瓷器，一片一片，燒出梅花的紋路。謝共秋連呼吸都是灼熱的，眼尾泛着薄紅。

“躺一會兒吧。”

謝共秋想自己可能是瘋了。他聽話地閉上眼睛。

“很厲害。”

“你做得很好。”

“真的嗎？”

謝共秋想發聲，話卻被堵在嗓子裏。

“嗯。”

“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就好了。”

身邊的人摸了摸他的黑發，像把風中搖曳的蘑菇輕輕攏回來。謝共秋閉着眼，感覺到那人拿着濕帕子，一點點擦掉他臉上沾染的血跡。動作細致得過分，帕子輕輕碰到他的耳廓，一路向下，甚至可以輕輕的觸碰到謝共秋脖子上的動脈，青色的血管襯的皮膚更加白。

謝共秋是冷白色的皮膚，皮膚上很容易留下印子。

薄荷香更濃了。周圍的溫度似乎降下來——是冰系魔法。絲絲縷縷的涼意穿梭在傷處，謝共秋在冷熱交替中微微戰栗。

他不想離開。

就像現在這樣就好。

就在這一個瞬間，就好。

謝共秋低下頭，指尖輕輕碰了碰來人的手指。那是一個不太明顯的示好，小心翼翼的，像怕被推開的試探。

對面的人顯然愣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謝共秋觸碰的那雙手——那雙淺嘗辄止的手——回握過來，牢牢地扣住他的掌心。

“你睡一會兒，回去就好了。”

反噬越來越強，時間越久越明顯。身體像被撕碎，意識被放進攪拌機裏反複攪打。

謝共秋眼皮艱難地擡了擡，隔着模糊的視線看了林玉然一眼。

林玉然看見了，卻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繼續輕拍他的後背，是哄小孩的姿勢，一下一下，帶着某種耐心的溫柔。

“別操心這麽多，會好的。”

“交給我，好嗎？”

意識模糊前，謝共秋聽到最後一句話，像是被什麽穩穩地接住了。

*

确認謝共秋完全昏迷後，林玉然看向那些畸形體。

冰系魔法瞬間将它們剖解。林玉然眉心微蹙，看見了脖頸背後的編號——【YZ10001】。

光腦被他接通。

“去查一查。”

林玉然的聲音冷淡下來，“調查的方向不僅在垃圾星球，還有帝都。”

光腦對面很快回複：“好的，收到。只是……調查範圍要涉及帝都嗎？這樣的怪物出現在帝都的可能性——”

“查。”

翡閱青言簡意赅。

“好的，翡家主。”

對面的人換了稱呼。

“相關實驗室也是。一旦出現，先不要上報內閣和議會。”

翡閱青的眼睫顫了顫，“消息先到我這裏。”

“好的，收到，翡家主。我會将您的命令傳達下去，有消息第一時間向您彙報。還有一件事——”

“嗯？”

“會長讓我給您帶句話。”

翡閱青看到這個稱呼，眸色沉了沉。指尖停在光腦上，遲遲沒有回複。

聯邦魔法師協會，帝國最權威的組織，幾乎管理着所有魔法師，掌握着帝國命脈，而協會會長，就是翡閱青的爺爺。

“會長很滿意您的決定，也相信翡家會在您手中迎來新的轉機。過幾天就是您的成人禮——每一任翡家家主都要舉行。會長讓您回來一趟。還有何家那邊……”

翡閱青的眼神涼下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沒有急着回複，只是手指不停地撥弄着謝共秋的頭發、耳廓，最後落在他的唇上，反複摩挲。

似乎只要稍微用力，指尖就能被更溫暖的地方包裹，可惜眼前可惡的人，什麽都不知道。

“幫我回複爺爺——成人禮我會去。”

“但其他挂羊頭賣狗肉的事情，絕不可能。和何家聯姻？爺爺說這個的時候，自己笑了沒有？”

“除非我死了。”

他的聲音低下去，帶着某種近乎偏執的冷淡：“他沒有告訴何家小少爺，我有喜歡的人了嗎？就像傳言裏說的那樣——為了他茶飯不思，從帝都追到西部來。我對他情根深種，無法自拔，完全是一副喪失理智的模樣。”

光腦之外，翡閱青的眼神直勾勾地落在謝共秋臉上。他伸出手，想把人臉頰掐得鼓起來。

對面在聽完消息後，發來一個問號。

“之前聽會長說，翡家主您去西部不是——”

“流言這種東西，不是最好操縱的嗎？翡特助，這些你應該明白的。”

對面很快會意：“那——”

“傳出去就好。有模有樣地傳真切些。關于我的，多傳。至于他——”翡閱青看了謝共秋一眼，“不該說的不要說。”

“明白。您放心，會長，兩天內我會處理好。”

“嗯。”

翡閱青冷淡地應了一聲。

光腦挂斷後，聯邦議會席的辦公室內，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瞪大了眼睛。

“怎麽了，翡特助？你這表情可難得啊，簡直罕見。”

“沒有沒有。”翡特助搖搖頭，他緘口不言，只在內心裏翻湧。

他也是翡家人，不過和翡閱青那種純粹嫡系不同，他是隔了很遠的旁系，只是魔法天賦出衆、能力卓 絕，才被老爺子調到現在的位置上。

翡家家主嗎？

翡特助倒吸一口涼氣。只要是翡家人都知道，能做到那個位置意味着什麽，每一任家主，都必須是，超越大魔法師的水平，甚至更為恐怖的魔法實力——而翡閱青，甚至還沒有成年。

多少人窮極一生也摸不到大魔法師的門檻，大魔法師，那已經是天才中的天才。

而翡閱青，還沒有成年，實力在大魔法師之上嗎？

簡直恐怖。

站在翡特助旁邊的人像是什麽都知道，只是笑着搖搖頭，拍拍翡特助的肩膀：“有的時候，我們不得不承認這個世界上有天才的存在。翡閱青成為翡家家主，是翡家嫡系上下一致同意的。什麽實力，不是你我能揣測的。”

“會長既然讓你我成為翡閱青的助手，就不該仗着年齡拿喬。家主說什麽，我們去做什麽就好。而且不僅僅是魔法水平——我們這位新家主的手段，你還沒見識到呢。”

翡特助驚訝地擡眼，一臉不可置信。

身邊的人拍拍他的肩膀：“行了，這樣的錯誤別犯第二次。收拾收拾，乾活吧。”

*

翡閱青挂斷光腦後，低頭看着謝共秋的臉，忽然低聲說了句：“你個騙子。”

他頓了頓，手指摩挲着謝共秋的脖子，是這樣纖細，似乎只要稍稍用力，就會像是一朵蒲公英的消散。

“現在好了，既然你騙了人，就拿你當擋箭牌，也沒什麽錯吧。”

昏迷的人當然不會回答。

翡閱青覺得沒意思，又伸出手戳戳謝共秋的臉頰。

太瘦了。臉頰上沒幾兩肉，下巴尖尖的，像只小貓——鬼鬼祟祟，不太親人的小黑貓，也是只壞貓。

“瘦成這樣了。真想不到，你以前是這個樣子的。”

“曾經那個不可一世的、張狂的、表面虛僞的大魔法師，一點點都沒有你現在看起來順眼。”

“前一世你多風光啊，謝共秋。有想過有一天會落在我手上嗎？”

翡閱青為所欲為的手指微微停頓。他像是在沉思什麽，眼前浮現出前世的畫面。

前世，他從未見過謝共秋這麽狼狽的樣子。謝共秋永遠是體面的。剛進入議會時，總穿着黑色西裝，系着領帶，整個人看起來異常陰郁，卻也異常具有美感。

翡閱青聽過議會的同事私下讨論謝共秋。

翡閱青出于好奇，多看了幾眼，新來的議員确實漂亮，看起來異常矜貴。

非常陰郁的美，額前的碎發遮擋住了他那雙冰冷好看的眼眸。

只是謝共秋好像不是怎麽喜歡社交，每次看見他的眼神都帶着躲避，整個人像是角落的蘑菇。

昏迷中的謝共秋不知為何又朝翡閱青靠近了些，像是在睡夢中也認得這個人的氣息。

冰系治愈魔法落在謝共秋身上，涼意絲絲縷縷地滲進去。

“算了。你現在死了，有點可憐。”

翡閱青的聲音低下去，像只說給自己聽的耳語。

“我期待你成長起來的那一天。”

“也期待我們再次刀劍相向的那一天。”

“到時候你再死，會比較有意思。”

他捏碎了指尖殘餘的魔法，将謝共秋攔腰抱起。

懷裏的人輕得不像話，像是抱着一捧随時會散的風。翡閱青低頭看了一眼，下颌線繃緊了，什麽都沒說，只是把人往懷裏攏了攏。

轉身，走入漸散的硝煙裏。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