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帝都。

帝都。

厚重的紅木門在身後合攏, 将宴會廳裏浮華的喧嚣與虛僞的寒暄徹底隔絕。書房內只餘下一盞落地燈散發着昏黃的光暈，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沉香木味。

翡閱青坐在書桌前，單手撐着桌沿, 目光掃過文件的尾頁。

“說。”

電子通訊那頭, 翡特助的聲音平穩地傳來。

“翡家主, 和您之前的猜測一樣，上次您在考核中出現的那些怪物，已經可以證實, 自然變異不會産生——像那樣的特征, 骨骼密度異常、魔力回路紊亂、痛覺神經被大面積切除。絕對不會是偶然。”

“所以就是，有可能是人在批量制造。”

翡閱青手上翻文件的動作微微停頓。

翡特助繼續開口：“家主，帝都相關的十二所研究所, 以及設有生物魔法專業的三所高校，我都調取了相關的數據。近三十年所有的學術論文和實驗備案，至少在明面上, 沒有任何一家機構從事過相關研究。”

“明面上。”

翡閱青重複了這三個字，語氣很淡, “那看起來，這事情就有意思多了。”

翡特助頓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措辭：“……硬要說的話, 夏家和何家，在醫藥和生物魔法領域有深度布局。尤其是夏家, 近五年來在基因改造方面的專利申請數量，是其他家族的總和。”

“是嗎？”

翡閱青擡頭。

半響，他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很輕，椅背沒有撞到任何東西，整個人陷進皮質靠背裏, 姿态看似放松，手指卻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叩了兩下。

“查。”

一個字。

幾乎輕描淡寫的決絕。

翡特助早已習慣這種簡潔，但還是在心底微微吸了口氣——不是因為這個字的分量，而是因為翡閱青說這個字時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到不像是在觸碰一個可能動搖半個帝都利益網的話題，倒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動用最高權限去查。”

翡閱青補了一句，目光落在屏幕上的一份郵件上，手指敲擊鍵盤的速度沒有因為談話而減慢分毫，“遇到阻礙，或者有人打招呼，不用繞，直接報到我這裏，還有給夫人和先生遞個話，和夏家相關的合作都留心，能換的話，換了最好。”

“……明白，是因為白天的事情嗎？”

“不只是。”

翡閱青微微眯起眼，眼底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倦，

*

“還有一件事。”

翡特助調出另一份文件，“上次您交代的，關于謝共秋，謝先生的那件事，有了初步的結果。”

“謝共秋？”

翡閱青愣了一下，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把那雙天藍色的眸子照得很清澈。

“根據已有的數據，謝先生的體檢結果，大體上在可控範圍內。”

“體檢報告是找帝國醫學研究院做的，那裏的設備是全聯邦最權威的。根據目前的鑒定結果，準确率百分之百，只是——”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

“謝先生有嚴重的營養不良， 還有中度缺血。”

“而且在魔法上，确實有很不對勁的地方，謝先生的魔法進步的很快，幾乎是詭異的爆炸增長。而雙系的魔法，更是之前從未有相關的例子，十幾年前倒是有實驗室提出過這個概念，只是被人一票否決。”

翡閱青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落在那幾行數據上，食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視頻通話的高清鏡頭，幾乎不可能被捕捉。

“嗯。”

他點點頭，聲音和平時沒什麽區別。

“安排下去，給學院再多捐幾棟樓吧，以後這樣的檢查，每個月一次，關于謝共秋的信息，單獨記錄出來。找找相關的專家和醫生，調查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好的，只是這樣的事情要通知謝先生嗎？”

在帝國不成文的規定中，有關私人信息的事，必須要通知本人。

“不用。”

翡閱青斬釘截鐵，語氣沒有半分商量餘地。微微擡眸的瞬間，那雙天藍色瞳仁深得像凝住的寒潭，清透底色裏翻着冷寂的暗潮，無波無瀾，卻壓迫感沉沉。

“體檢報告直接交到我這裏。”

“掌握他身體狀況的第一手資料，比較方便以後對他下手。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是生是死，一念之間。嘻——”翡閱青像是想到什麽惡趣味的事情，臉上的神情也活躍過來，“你說，按照他的脾氣，要是知道，還不得氣炸了，是氣的像刺猬呢，還是像河豚，正合我意。”

翡特助：“……”

翡特助：“……”

“麻煩你，辛苦辛苦。”

“應該的，不辛苦不辛苦。”

翡特助抿嘴，嘴角向上。低頭看一眼自己的銀行卡，再冷漠，再辛苦的人，看見自己的賬戶上，那麽多為數的星幣，也會身心愉悅的。

*

同一時間，西部。

【叮咚】

謝共秋的手機屏幕亮起來。

手表上的消息，是之前黑市的老板。

謝共秋之前一直活動在初階賽事。比賽勝利獲得的積分夠之後，就可以參加中階或者高階的比賽。

剛進入中階的時候，好像聽說過這麽號人物。

謝共秋擡頭，在黑市魚龍混雜的場合中，來到約定的地方。

包廂的門推開，煙霧先一步湧出來。

裏面坐着幾個人，為首的坐在最裏側的沙發上。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袖口的扣子是低調的銀灰色，領帶打得一絲不茍，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

他手裏夾着一支煙，姿态閑散地靠在沙發背上。一雙長腿交疊，皮鞋锃亮，整個人透出一種慵懶的貴氣。

如果不是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精明的、帶着算計的眼睛。看人的時候像是在估量貨物的價值，笑容恰到好處，卻讓人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他的臉算不上好看。五官端正，卻帶着幾分市井氣。

像是披着人皮的狼，不是什麽好東西。

“你好，006。”

他開口，聲音低沉，“我叫王秋，是這裏的老板。”

說完，他看着謝共秋，漫不經心地彈了彈手上的煙灰。

煙霧在他指尖缭繞，模糊了他的五官。但那道視線卻穿過煙霧，不輕不重地落在謝共秋身上，從眉眼到唇角，從頸側到肩線，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打量。

像是在看一件終于到手的、值錢的貨。

王秋，算得上當地的土皇帝，勢力和財力都非比尋常，顯然不是一般人能得罪的。

“你之前說的比賽？”

謝共秋謹慎地開口。

“是這樣。”

王秋點點頭，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裏，“我們這裏新出的特殊規則。十倍、百倍的獎金都可以給你。如果你願意的話。”

“是嗎？”

謝共秋微微摸索手指，心裏已經有了想法。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所有的事，都只是利益交換而已。

“什麽條件？”

“可能需要你穿着一些特殊的服裝去參加黑賽。”

王秋說這話時，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微微傾身，從茶幾上拿起一張照片，兩根手指夾着，遞到謝共秋面前。

煙霧缭繞。每個人都在吸煙。空氣裏的濃煙幾乎讓人窒息。周圍的空間也很狹小，逼仄的環境中，人影綽綽。

謝共秋低頭，看向那張照片。

他愣在原地。有一瞬間像是失去了所有表情。

短裙。蕾絲。

頸鏈。腿鏈。腰鏈。銀色的鏈子上，綴着蝴蝶結。

一動就會全身作響。還有銀鈴铛在輕微晃蕩。

還有放在一旁的貓耳朵。

只眼前出現的這些東西，要是謝共秋這張昳麗稠豔的臉放在一起——

系統在他腦海裏倒吸一口涼氣。

這看起來，确實不像是什麽打架的樣子。

尤其是在黑市這樣的場合——在這樣血腥、暴力、以命相搏的場合，這些東西就是上好的興奮劑。

“你要拒絕嗎？”

謝共秋聽到王秋開口。

周遭的煙霧更加洶湧逼人。謝共秋冷在原地。

他感覺到自己身上的血液也有瞬間的凝滞。

半晌之後，謝共秋聽到了自己的聲音：“我有拒絕的權利嗎？”

“哈哈哈哈，你這話說的，小兄弟。”

對面的人應聲而笑，每個人臉上都是這樣心照不宣的表情。那種笑容謝共秋太熟悉了——勝券在握的人看獵物時，才會露出的笑。

“你的獎學金沒多少，扣掉學費，已經寥寥無幾。”

王秋側着眼睛看過來，輕描淡寫地說道。

謝共秋眼皮微擡，臉上的表情一瞬間冷淡下來。王秋這話說得很有含金量——至少現在，他的底細被牢牢掌握在對方手裏。

所謂的選擇權，不過是個笑話。

“是。”

謝共秋點點頭，其實這樣的場景，前世的自己應該分外熟悉，黑吃黑嘛。人在橋上走，哪有不濕鞋。

王秋看似不動聲色，但能把黑市開成現在的規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不說他自身的魔法水平，單說能将黑市經營到這個地步，背後的實力背景，也是謝共秋目前得罪不起的。

所以這是個僞命題。

看似在詢問他的意見，實則答案已定。

他沒得選。

這個世道就是這樣的。

謝共秋臉上的微表情瞬間調整過來。他無所謂地聳肩，順着王秋的話接道：“确實是這樣的。現在經濟下行，更不用說我這樣從垃圾星球出來的人，有錢為什麽不賺，人總是要先活下來的。”

他的語氣裏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自嘲，“所以說，不管發生什麽，只有手上的錢不會背叛自己。”

為了增加可信度，謝共秋笑着點點頭。

王秋滿意地點點頭，一臉“你識相”的表情。

他坐在桌上，把煙灰按滅在上面，像模像樣地笑道：“這就對了嘛。我最喜歡你這樣的人，之前無意間看到過你參加黑賽。”

謝共秋的手攥緊，清瘦的手指扭曲。

系統聽到宿主此刻內心的聲音：“看你大爺!”

“有一次，魔法掀開你臉上的鬥篷，那确實是一張很完美的臉。”

系統聽音：“完不完美用你說！惡心玩意！”

王秋說的更陶醉了，他還寬慰一笑，“不過你別擔心，美人嘛，我見得多了。但像你這樣的，确實是勁兒勁兒的。這樣合作共贏的事，何樂而不為呢？”

系統聽音：“滾遠點！”

王秋說這話時，目光從謝共秋的臉上慢慢滑到頸側，再落到肩線，像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物件。那種審視帶着露骨的打量，卻又不急不緩，像是在享受獵物不得不就範的過程。

“當然。”

謝共秋點頭，面帶微笑。

笑容像三月的春風拂過湖面，可那笑意只在皮膚表層打了個轉，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像蛇在吐信子之前，總要溫柔地蜷一下尾巴。

系統聽音的最後一句是：“你死定了，狗東西。”

*

等到謝共秋出門後，系統立馬破口大罵。

“我呸——”

“他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麽東西，他配嗎他？我靠，還給他裝上了。什麽玩意兒，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個什麽東西。這不是仗勢欺人嗎？我——”

“好了，系統。”

在情緒發洩完，謝共秋眨眨眼，表情帶着一瞬間的茫然。

他站在昏暗的巷道裏，有半邊臉隐在陰影中，另半邊被遠處霓虹燈的光染上一層冷色。明明剛剛經歷了那樣的場面，他的神情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微微抿起的唇線洩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

“怎麽說呢，其實我也不知道該表達什麽樣的情緒。這樣的事情其實很多，系統，不要為這樣的事情生氣。”

系統瞪大眼睛：“這還不生氣？這——”

“也不是說……只是這樣的事情太常見了，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謝共秋的臉有一瞬間完全隐沒在陰影裏，“比這更過分的，還有很多。”

他的睫毛垂下，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明明是二十歲不到的少年模樣，這一刻卻讓人覺得他經歷過太多不該經歷的事。

“宿主，你——”

系統還想再說話，就看見謝共秋微微皺眉，臉上閃過的依然是無措，帶着一點點不易捕捉的痛苦：“我的問題，結束這個議題吧。”

他擡起頭，望向遠處燈火通明的城區。霓虹燈在夜空中交織成一片迷離的光網，漂亮得不像話，也冷漠得不像話。

“還是太弱了。”

謝共秋舔了舔嘴唇，下定結論。這個動作帶着幾分不自覺的少年氣，卻又因為他眼底的冷靜而顯得格外矛盾。

“無論對方的行為如何，我至少要有選擇和決定的權利。”

後面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像要散在風裏。

“我還是太弱了，太弱了系統。”

聲音裏似乎包含着濃濃的痛苦，“所以，我要快點往上爬，無論用什麽手段，無論付出什麽。”

“現在還是，太慢了。”

“不見血，太溫和，就會被吞噬的乾淨。”

作者有話說：

小謝：長的帥，打架又狠，顏值與才華都在線。

小翡表面：不動聲色

小翡內心：【啊啊啊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