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距離“黑賽”開啓的日子, 還有幾天。

謝共秋忙得幾乎腳不沾地，整個人仿佛重新墜回了前世那種陰郁的泥沼裏。身上的衣服将他裹得密不透風，似乎要借此掩埋掉身上僅存的一絲生機, 只流露出一種生人勿近的頹廢與疏離。

他幾乎是在圖書館和實驗室裏紮了根。指尖萦繞的魔法元素從未停歇, 那些繁複晦澀的大型魔法在他手中施展得行雲流水, 帶着一種近乎自虐的專注。

只是，他再也沒有回過宿舍。

這種近乎瘋魔的行事風格并非沒有代價。自從上次考核一鳴驚人後，學院裏投向謝共秋的目光便多了幾分意味不明的探究。

謝共秋索性戴上了口罩, 将那張臉遮得嚴嚴實實。

對于處理這些亂七八糟的挑釁, 他向來經驗豐富。果然——

“喂，你就是那個最近挺狂的小子啊？”

“嗯。”謝共秋的聲音隔着布料傳出，冷淡得像冰碴子。

“我們老大說你……扒拉扒拉扒拉……”

“哦。”

黑色口罩上方, 謝共秋那雙眉眼生得極好，英氣逼人，冷白色的皮膚在昏暗的光線下更顯出一種病态的冷感, “那你們想怎麽解決？或者你們一起上，不過要快一點——我最近很煩。”

“你知不知道我們老大是誰？你居然敢這樣說話！”

好煩人的臺詞, 重複率高得令人作嘔。

謝共秋眼底的不悅幾乎要溢出來，連裝樣子的功夫都懶得做, “那就在這裏吧。”

他微微擡眼, 語氣輕慢：“讓你那位偉大的老大試試，看看能不能乾掉我？”

“你——”

周圍瞬間圍起了一圈看客, 吵吵鬧鬧，熙熙攘攘。但謝共秋卻感覺感官出現了一絲詭異的偏差。

他像是被深海的壓力裹挾，又或是被厚重的潮水淹沒，所有的聲音都隔着一層濕漉漉的海綿或霧氣，缥缈而失真。眼前的視線也是如此, 他能看見一張張開合的嘴，卻看不清每個人臉上的表情。

世界是一片混沌的灰。

站在他對面的，是高年級的學長，據說魔法水平極高，在學院裏數一數二。

風卷起謝共秋額前的碎發。他一邊漫不經心地動手，一邊聽到腦海裏系統聒噪的唠叨。

“宿主，檢測到你的情緒值很低落。”

“沒有。”

“煩人的舍友走了，我很清靜。”

謝共秋沒有收斂。一如前世，他的魔法向來決絕、狠厲，帶着一種不顧一切的毀滅欲。不出幾下，他的衣擺便沾上了未乾的血跡，溫熱的血水順着他修長的指節滴落，在地面砸出細碎而驚心動魄的聲響。

那是對面那個所謂“高手”的血。

他冷漠地擦拭乾淨手指，神情裏透着一股令人膽寒的毫不在意。

這場鬧劇，吵鬧地開場，又要灰溜溜、靜悄悄地收場。

謝共秋感覺到周圍那些複雜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他低下頭，陰郁小蘑菇的風格更加嚴重，不過此刻，應該是一朵劇毒且危險的蘑菇。

“好煩。”

轉頭的瞬間，視線依舊無法聚焦，只看見許多人站在樓上俯瞰着，仿佛高高在上的審判者。

“你覺得他們會想什麽？”謝共秋在心裏自嘲，“想魔法學院裏，我這樣沉默寡言、劉海遮眼、不起眼到近乎透明的學生，竟藏着這樣一副冷血心腸，實在是很惡心，實在是很不想讓人接近，他們是讨厭，害怕，還是厭惡——”

謝共秋想笑，嘴角卻沉重，勾不起力氣。就在他想轉身，離開這片混沌時——

忽然，他聽見了一道小小的聲音。

是一個女生的聲音，清脆悅耳，“好厲害。”

“好厲害！”

“像他這樣橫行無忌的校霸，就應該被收拾！謝共秋，你乾得很好！”

“剛剛真的好酷！”

“還有，你長得好好看啊，好帥好漂亮。”

“對！”

有人附和道。

“那個垃圾就應該被收拾，你乾得漂亮！剛剛打架好酷！好飒！”

那兩個女生剛說完話，就被周圍的同伴驚慌地拉了回去，大概是害怕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啪啪——”

這是什麽聲音有一個人在鼓掌？

緊接着，一道又一道掌聲響起，慢慢彙集，變大，最終彙聚成一小股清晰的聲音。

他們在鼓掌？

是為誰？

謝共秋愣在原地，指尖微不可見地抖。

稀稀拉拉的掌聲并未持續太久，只是校園裏一場不起眼的小插曲，像小小的浪花，又彙入大海，不見蹤影。

所以，這場鬧劇的結局竟然是……這樣的嗎？

謝共秋重新戴好口罩，轉身離開。

離開的時候，腦袋最上面的幾根呆毛，在風中晃悠，晃悠的幅度像是鐘擺。左右之間，錯位的世界在随着風聲，慢慢回到正軌。

*

翡閱青在帝都，也是好幾日連軸轉。

翡家事務繁雜，他剛接手家主之位，千頭萬緒的事情都要他親自過目。成堆的文件也等着落筆，還有各色人物，都要一一接見招待。從他回來到現在，只閉眼休息過幾小時，很少得到片刻清閑。

翡閱青按了按眉心，剛剛想繼續手頭上的文件時，聽到有人在敲門。

“誰，進來。 ”

房門輕叩後被推開，一道溫婉身影緩步走入。

“閱青，聽阿姨說你一直在這裏。”

翡閱青眼神帶上一絲驚喜，他合上文件，擡眸望去，“母親。”

“生日快樂呀。”

眼前婦人貌美依舊，一襲輕霧藍禮裙襯得氣質溫婉如舊，瞧着不過雙十年華，脖頸間的藍寶石流光溢彩，貴氣天成。

“雖然我和你爸爸之前說，你十八歲生日，我們一定要回來，但是你爸那邊的情形你知曉，事務纏身，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我也是。”她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鑽石表，眉頭微蹙，帶着一點恰到好處的歉意。

“我知道，沒事李女士，看到你我很高興。”翡閱青笑着開口。

“聽你爺爺提起，你前些日子去了西部。”婦人笑意溫軟，目光輕輕落在他身上，“怎麽突然想起來去西部，是有什麽牽挂的人在那邊嗎？”

翡閱青擡眼，原本散漫的神情微收。

“別緊張。”

翡夫人輕笑，“我可不像你爺爺那般古板，現在的時代，應該是婚姻自由，我充分尊重你的意願。”

“不是——我過去西部，并非你想的那樣。我……對他沒有那方面的意思，我并不喜歡他，相反，我很讨厭他。”

“？”

翡夫人笑意不變，轉頭剎那，眼底卻掠過一抹了然的淺淡笑意，“這樣，很讨厭哦。”

“好了，我都懂，我都懂的，年輕人嘛。”

翡閱青：“……”

“你知道的，閱青，你做任何決定，我都支持。不過身為長輩，難免好奇。你從小到大，都太過沉悶，太過克制，無論魔法天賦還是心智定力，都遠超同齡人。很多時候，我都覺得你不像個孩子。”

她輕聲輕嘆，語氣裏帶着幾分憐惜：“我記得，你只有三四歲時，會拉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小小奶團子，會黏着我叫母親，母親。”

“母親”

翡閱青輕聲打斷。

“哈哈哈，好，不逗你。”翡夫人挑眉收聲，“只是那孩子是西部的人？出自哪家？西部雖不屬翡家直管，但我母家在那邊頗有勢力，議員與副會長都有幾分交情，若他需要幫忙的話，可以随時開口。”

她話語輕柔，實則不動聲色地打探。

之前也有私下派人去查，但沒有想到翡閱青護的嚴嚴實實，絲毫消息都沒有流出來。

動作再大，必定會驚動翡閱青，反倒顯得刻意。

“他來自垃圾星，和西部的議會沒有關系。”

一句話，讓一貫從容的翡夫人微怔，眼底終是露出幾分真切訝異。

“原來是這樣……”

她輕聲呢喃，“難怪爺爺初次聽聞時，在書房大發雷霆。”

“嗯。”

“你也別往心裏去，你爺爺只是對你期望過重。”夫人像是想到什麽，接着柔聲開口，“所以說，你是和爺爺做了交易嗎？你為了那個孩子，所以接手翡家的事情？”

“也不算是。”

“從前我一直抗拒，但這是我肩上的責任，不是嗎？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上天給了我這個身份，不盡責就會遭殃。”

像前世一樣。

翡閱青默默地想。

翡夫人輕輕撫了撫他的臉頰，眼中憐惜更甚：“我知道的，只是，我很心疼你，你總是這樣，對自己太嚴厲，這是責任，又何嘗不是一種枷鎖。”

“還好。”

“難得回來一次，打算留多久？”

“今日下午就走。”

“這麽急？”

翡夫人明知故問，眼底含着淺淺打趣，“都不多逗留幾日？”

“嗯。”

翡閱青簡短應答，不知想到了什麽，他低下頭。

需要在翡家處理的文件，已經差不多，還有其他的，可以線上處理。

再說，他的主線任務是複仇，是應該離那個騙子近一點。翡閱青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他不太明顯地發散性思維，想他這麽忙，萬一謝共秋葛優躺，生活太過于惬意快樂，實在是讓人內心不平。說不準，學院裏還時不時會有其他人，過去找謝共秋搭讪說話。

按照謝共秋的性子，應該會虛與委蛇，然後打一肚子壞心思。說不定會開口，“求求你啦，給我很多很多錢吧，我要很多很多寶石，最貴的那種，然後給我很多很多好吃的，比如很嫩很嫩的魚——我就跟你走。”

翡閱青越想越感覺可能。

邪惡的反派，吃乾抹淨別人的魚之後，開始顯露出尖銳的獠牙，磨刀霍霍，一口下去。

嘶——

可怕。

為了保護其他人的合法權益，翡閱青想，他應該現在就收拾東西。

回！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