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赤色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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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熱浪翻湧着席卷全場, 灼得視線一片模糊。
天地間只剩下單調的聲響——
滴答,滴答。
緩慢,沉重, 像瀕死的心跳。
謝共秋微微偏過頭, 鴉羽般的睫毛輕顫, 鼻尖似乎能捕捉到空氣中滾燙的血腥味與魔法殘留的躁意。他沒動,只是安靜地立在原地,任由那片猩紅将自己包裹。
直到最後一絲魔力徹底消散, 觀衆席死寂一片, 連呼吸聲都近乎隐匿。
迷霧散盡的剎那,所有人驟然睜圓了雙眼。
賽場中央,謝共秋身姿依舊挺拔, 衣袂染血卻不顯狼狽;而他對面的對手早已頹然倒地,猩紅的血順着地面蜿蜒,刺目得令人心悸。
“……結束了?”
他擡手, 用指背輕輕拭去臉頰濺到的血珠,指尖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結束了。
以一種荒誕又慘烈的方式, 落下帷幕。
觀衆席依舊沉默,空氣凝滞得近乎窒息。
直到——
“啪, 啪。”
稀疏的掌聲, 輕得像錯覺。
只有一個人?
謝共秋的大腦仍陷在一片混沌裏,腦海中再度漫開濃霧。他費力地擡眼, 隔着喧嚣散盡的空曠場地,朝下方望去。
恍惚間,似乎瞥見一張無相面具,轉瞬又被夜色吞沒,仿佛一切都只是他失血過多産生的幻覺。
*
他推開門, 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黑塞鬥場。
謝共秋眨了眨有些發澀的眼,重複般在心底确認:結束了,他離開了這裏。
他沒有和前世一樣。
他應該做的很好。
夜幕如同巨大的絨布,将整座城市籠罩其中,高聳的建築在黑暗裏模糊成猙獰的剪影。
夜晚的風有些涼。
謝共秋披着鬥篷,安靜地蹲在街角。系統化成一團微弱的熒光,一閃一閃地陪在他身邊。
“宿主,不回宿舍嗎?”
“有門禁。”
“哦……那現在?”
“不知道,坐一會兒。”
——要是去旅店,估計還要花錢。
謝共秋繼續蹲在馬路牙子上,夜風将他的兜帽吹落,露出一頭蓬松的黑發,在夜色中随着風來回蕩漾。
出來之前,他已經将自己收拾得很體面了。衣服上沒有留下任何不該有的痕跡。
“宿主,還好嗎?”
“還行。”
系統默默看着他。
話雖如此,眼前的宿主明明累到極致,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淡漠得像一尊沒有情緒的雕塑。
盡管表面上看起來,謝共秋對它十分信任,可事實真的是這樣嗎?從初次綁定的那一刻起,系統就發現,謝共秋內心的警惕與防備遠超常人。
謝共秋內心,永遠築着一道高不可攀的高牆。
隔開他自己和周圍所有人。
哪怕平日裏謝共秋再怎麽笑意淺淺、再溫和乖巧,可自始至終,那都是僞裝罷了,謝共秋始終将自己牢牢鎖在高牆內,半步不讓。
今晚黑塞裏的厮殺,與謝共秋前世經歷的腥風血雨相比,不過是小巫見大巫。前世面對生死絕境,他殺伐果斷、利落狠絕,從無半分遲疑。今晚……是觸動了什麽別的機關嗎?
系統的數據庫裏,曾經檢索到一個詞——PTSD。
在綁定【反派系統】之前,謝共秋到底經歷過什麽?
無人知曉。
謝共秋藏得太深了。
深到只有這樣的時刻,才能看見些許的漣漪。
*
貴賓席上,王秋緩緩起身,眼底幽光沉沉,落在遠處謝共秋的背影上,笑意陰冷刺骨。
他轉頭對身旁侍從輕笑開口:“這算什麽?到手的羔羊,居然跑了?”
明明是笑着的語氣,周遭侍從卻無一人敢擡頭,渾身緊繃,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唯恐觸怒這位笑面虎。
畢竟在場權貴齊聚,誰不是來看血腥虐殺、底層蝼蟻任人宰割的戲碼?如今這般局面,非但毫無殘忍趣味可言,反倒讓他精心招來的水系魔法師落得這般下場,簡直是當衆打臉。
“這……”
“頭,您放心,我們知道該怎麽處理。”
底下人立刻會意,望向謝共秋的方向,擡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掃興的東西。”王秋語氣驟然沉下,“還不快去!”
他笑意未減,眼底卻寒潭深不見底,“這一場,上面多少人押注我們贏,現在全毀了。”
“明白明白,老大!”
“對了,”王秋摩挲着下巴,笑容裏染上幾分猥瑣與陰狠,“給他用點新東西,剛到的那批藥,正好拿這位罕見的雙系魔法師試試水。”
“聽說這藥潛伏期大半天,一旦發作,滋味可是劇烈得很,到時候……有的瞧了。”
周圍小弟頓時哄笑起來,惡意昭然若揭。
觀衆席漸漸散去,黑暗成了最好的掩護。
*
人群散盡,四周重歸寂靜。
王秋走到巷口,正準備離開時,忽然頓住了腳步。
月光斜斜地照進巷子,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修長的陰影。
那是一張無相面具。
“你是誰?活膩了不成?居然敢跟蹤老子。”
王秋眯起眼睛,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笑,“正好老子今天心情不爽,在找樂子之前,先拿你開開刀。”
只是——
話音未落,呼吸之間,一股刺骨的寒意便蔓延開來。還沒來得及出口的話,被生生堵在了喉嚨裏。
王秋不可置信地低下頭。
他的嘴!
他的嘴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被堅冰封住了。
在他想要掙紮的瞬間,冰塊化作鎖鏈,纏繞上他的手腕、脖頸,像是絞刑架上的繩索,一點一點收緊。瘋狂纏上他的手腕與脖頸,勒得他幾乎窒息,如同待刑的死囚。
“就是你?”
面具下傳來一道清淡的聲線,是反問,語氣卻篤定無比,“你很喜歡虐殺?”
王秋無法言語。
只是一瞬間,他的眼底就爬滿恐懼。
他能坐穩西部黑市土皇帝的位置,實力早已半只腳踏入高階魔法師門檻,可在眼前這人面前,竟連一絲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這到底是誰?
為什麽,會有這麽恐怖的魔法波動?
下一刻,面具下傳來一聲極淡的嗤笑。
“我的名字?”
“你還不配知道。”
還沒等王秋凝聚起魔法波動,下一個瞬間,無數的冰錐便毫不留情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進了他的膝蓋。
“啊啊啊——”
王秋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整個人直直地跪倒在地上。他想求饒,可嘴上的堅冰讓他只能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
“你居然敢——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誰嗎?”
但顯然,他的話并沒有什麽用。
當王秋再次擡起頭的瞬間,臉色已經慘白如紙。
無數的冰錐。是真正的、鋪天蓋地的冰錐,幾乎遮蔽了整條巷子上方的天空。而所有冰錐的尖端,都指向他一個人。
千刀萬剮,萬箭穿心,也不過如此。
王秋的眼底湧上無盡的絕望。他還想掙紮着說些什麽,就聽見前面的無相面具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開口道:
“培養一個高階魔法師并不容易。你背後,也有家族吧。”
“王家?”
那聲音冷淡得不像是活人能發出的。
王秋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希望,他拼命地點頭,嘴裏發出含混的求饒聲:“對、對……王家可是西北數一數二的家族,只要你放過我,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我——”
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呵。”
“王家?從哪個角落裏冒出來的不入流家族?我可不記得上議院有這麽一號。”
“你放心,不出一個星期,你和你的家族,都會被審判,然後……不複存在。”
“只是可惜,你在黃泉之下,就沒辦法親眼看到你引以為傲的家族,是如何灰飛煙滅的了。”
“不。不僅僅是你的家族——”
“還有今晚,所有心懷不軌的看客。”
無相面具之下,那雙淡藍色的眸子望向黑暗中的黑塞鬥場。盡管在夜色的僞裝下,那座建築依然像一頭龐然巨獸,仿佛已經在這顆中等星球上紮根了許久。
但那又如何?
那雙藍色眸子的底色,是毫不掩飾的蔑視與睥睨。
“他們都會下去陪你。心思不軌的看客也好,道貌岸然的舉辦者也好,還有背後那些支持你們的勢力——”
“一個也跑不了。”
翡閱青輕輕擡起手,像是沒有費任何力氣。
萬千冰錐一齊落下。
所有的聲音都被淹沒在冰冷的鋒芒之下。
月光消失之後,那道影子也随之消散。
巷子的盡頭,只剩下一張被随意丢棄的無相面具。留下徹骨的寒氣和化不開的堅冰。
*
天色将明未明的時候,謝共秋将兜帽重新戴好。
見系統還在兀自發散思緒,他緩緩站起身,拍落衣擺上的塵土。
“走了,系統。”
“哦哦!”
“別擔心,我好多了,沒有那麽脆弱。”
謝共秋突然看向系統的眼睛。
“在碰到你之前吧,你也知道的,垃圾星球上的人命都比較賤,自然也就受人欺負?”
謝共秋語氣頓了頓,無所謂地開口道:“那個時候怨氣沖天,最恐怖的時候,我感覺自己都覺得像鬼,周圍都是一具具屍體。達到某種程度,我對世界整體都是恨的,靜下來滿腦子都是那個字眼,動起來恨的更激烈了。”
“我知道你想的是什麽系統,你不用擔心我會想不開,更不用擔心我會想死。前世的時候,我就已經沒有要死的想法,恨,是一種龐大的能量,在驅動我的所有行為,讓我活下去,讓我前進,在每天自我的折磨中偏執的活着,那是一種燒着血和淚的感覺,能清晰地感覺到在耗生命以補充力量,感覺到的體內不再是空虛空洞的,而是被硬生生塞滿了,不論行動是否都在劇烈燃燒。”
“有擔心我的這個時間,還是擔心擔心黑賽那裏的人。”
“等到這一陣子,風頭下去。”
“我們過去一個一個算賬就好了。”
謝共秋像是想到什麽高興的事情,笑容帶着一絲邪氣,“反派是睚眦必報的,報仇也應該是自然是從早到晚,也許需要時間,但等待複仇的過程,說不上壞,到時候再一劍封喉,再快意不過了。”
“要是我,我第一個就殺了王秋!該死的東西!除了我,他還強迫過多少人!”
系統愣住。
很久沒有動作。
“走吧。”
謝共秋重新拉上兜帽,那層冷漠疏離的僞裝再度緊緊裹住自身,一股冷硬的力量從脊柱蔓延開來,支撐着他,像釘入骨血的鋼釘,不容半分坍塌。
“哦哦。”
“在這之前,先去買禮物,先去消費。”
謝共秋拍拍手,很是愉悅。
*
天色微蒙,星球上的奢侈品店剛掀開卷簾。
謝共秋走了進去。
他挑了一枚碧藍色的耳釘。
那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藍色,像是最乾淨的海水,又像是晴空下貓眼的流光。光線穿透它的時候,折射出的光芒漂亮得不可思議。
“這個吧。”
一枚碧藍色耳釘靜靜躺在絲絨墊上,色澤純粹如深海,乾淨剔透,光線流轉間泛着貓眼般的柔光,漂亮得驚人。
“就這個。”
他指尖下意識微縮,似乎怕手上殘留的血氣玷污了這份乾淨。
“包起來。”
禮盒被精致打包。
售貨員上下打量着他,語氣帶着幾分隐晦的輕視:“先生,本店飾品均數萬星幣起,價值不菲……”言下之意,分明是覺得他不像能消費得起的人。
謝共秋點點頭:“刷卡。”
提示音清脆響起,卡內餘額瞬間減半。
他動作輕柔地将禮盒收好,珍視得近乎小心翼翼。
回校的必經之路,謝共秋走至半路忽然頓住。
像是福至心靈,他轉身拐進一條偏僻小巷。
下一秒,謝共秋微微睜眸。
即便已是清晨,小巷地面依舊凝結着一層厚重堅冰,寒氣刺骨,久久不化。
巷尾,之前的王秋跪坐在地面上,鮮血前,還有一張無相面具。
謝共秋呆呆的,半晌,他才俯身,撿起地面上的東西。
“宿主——”
系統的聲音來帶着好奇,似乎在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麽:“這是哪裏冒出的面具,這——”
但是,眼前年輕的宿主沒有回答他,只是鼻尖輕輕嗅在面具的四周。
随後,将那張面具擦拭乾淨,然後收藏起來。
“王秋……”系統怔然,“他怎麽會……”
“死了。”謝共秋語氣平靜,甚至輕輕拍了拍手,“看來,有人比我們快一步,先解決了麻煩。”
“是啊……”系統感慨,“不知道是哪位,魔法威力也太強了,隔了這麽久,餘威還這麽吓人。”
謝共秋垂眸,目光落在王秋身上貫穿的冰刺痕跡上,指尖無意識輕輕摩挲。
片刻後,他淡淡應了一聲:
“哦。”
“可不是。”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