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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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完蛋了。
要死了。
他不乾淨了。
謝共秋睜開眼, 腦子裏一片混沌,只剩下一個念頭在麻木地打轉。
身體比意識先一步蘇醒,幾乎是某種刻入骨髓的應激本能。他睡覺向來很淺, 前世在那點可憐的睡眠時間裏, 警惕與戒備像一張拉滿的弓, 從未真正松懈過。
對面的人還在睡。
那是一張近乎完美的骨相,只是眼尾泛着淡淡的青黑。謝共秋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 輕輕描摹那道陰影。
怎麽黑眼圈重成這個樣子?
哦, 也是,向來如此。畢竟是大人物,畢竟是家主, 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至于忙什麽?
謝共秋的手掌緩緩上移,最終覆蓋住那張臉,遮住了對方的眉眼。
直到視線裏一片漆黑, 再也看不見。
“這樣就對了。”
謝共秋在心裏默念。作為林玉然,他忙什麽, 自己自然是不知道的,也不該知道。
想到這裏, 他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 整個人軟綿綿地塌下去。
“靠!”
他小聲罵了一句,聲音不輕不重, 帶着剛醒時的啞,“疼死了——”
“就不能輕一點嗎?”
“煩!”
抱怨歸抱怨,身體卻誠實地尋找熱源。被褥大半還裹在對面那人身上,謝共秋像只畏寒的貓,毛茸茸的腦袋一點一點地蹭過去。
像是蒲公英的降落傘終于安全着陸, 他的呼吸逐漸與身旁的人同頻。
一息。
兩息。
三息。
……
直到謝共秋再次沉入夢鄉,翡閱青睜開了眼。
那雙眸子裏沒有絲毫睡意,只有深不見底的幽潭。他的指尖跳躍起一絲微弱的魔法波動,冰冷的骨刺憑空乍現,最尖銳的鋒芒直指謝共秋頸側的大動脈。
只要刺下去,瞬間就會鮮血四溢,停滞呼吸。
謝共秋那張總是漫不經心的臉會因為劇痛而扭曲,然後大概會淚眼汪汪,豆大的淚珠一顆顆砸下來,可憐巴巴地質問他為什麽要這樣。然後自己在格外冷酷地告訴他,哈哈哈哈,沒有想到吧,這都是蓄謀已久的複仇任務,都是騙你的,傻了吧。
也許謝共秋身上的被子,也會因為掙紮而滑落,露出更多不堪入目的痕跡——
翡閱青盯着那張毫無防備的睡顏,一動不動。眼底翻湧着某種痛苦的偏執,濃烈得幾乎要化作實質的黑霧。
或許是驟然出現的冰系魔力讓室溫驟降,謝共秋不舒服地皺了皺眉。
“冷……”
“哦。”
翡閱青眸色平淡,聲音涼薄,“該,受着。”
話音落下,空氣中彌漫的殺意與骨刺瞬間消散。
當然,絕對是因為大早上見血太晦氣,和其他的一切都毫無關系。
翡閱青的目光重新像蛛網一樣,細細密密地黏在謝共秋身上。
謝共秋有一截極細的手腕,內側的皮膚薄得近乎透明,能清晰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像是春天溪水裏倒映出的脆弱天光。
翡閱青無意識地咬了一下嘴唇,視線不太君子地游走,但是鮮少有負罪感。
謝共秋的襯衫領口微敞,透出底下肩胛骨的形狀。那兩塊骨頭像折翼天使殘留的骨骸,藏在皮膚下,随着呼吸一張一合,仿佛随時要破開皮肉,振翅飛走。
脊椎的線條從後頸一路蜿蜒向下,消失在腰際的布料褶皺裏。一節一節,像佛珠,又像翠竹,引人去數清它們的順序。
覆蓋在上面的皮膚,光滑得不可思議。
不像絲綢,絲綢太涼、太規矩,滑得有些疏離。那觸感更像清晨剛從冷泉裏撈出來的白玉蘭花瓣,表面覆着一層極細的、看不見的絨毛。指尖劃過去,先是觸到那一層若有若無的澀,随即便是驚心動魄的滑,像花瓣上的露珠滾落,不留一絲痕跡。
又像一塊被體溫捂熱的羊脂玉,手指貼上去,它就會微微地、順從地往下陷一點。像是皮膚底下藏着一團雲,軟軟地托着你,同時又滑得讓你想一直摸下去。從手腕摸到手肘,從手肘摸到肩頭,像順着一條沒有阻力的溪流往下漂。
是帶着潮意的,是溫熱的,是無聲的邀請。
讓人莫名地從骨頭縫裏、從每一根血管的末梢,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癢。
“這是什麽魔法?是蠱術嗎?”
翡閱青眨了眨眼,指尖戳在謝共秋臉上,白皙的小臉瞬間就陷下去一個窩,“謝共秋,你快說,這是什麽魔法。”
“什麽什麽魔法,你腦子壞掉了。”
“睡,別煩人!”
謝共秋眼睛都沒睜,不鹹不淡地哼哼唧唧。
“哦。”
翡閱青收回手,仿佛瞬間卸下了所有力氣,重新躺回去。似乎見不得謝共秋睡得這樣坦然,他的呼吸重新噴灑在謝共秋的頸窩,帶着某種占有欲。
手臂也順勢收緊,一點點禁锢住那截勁瘦的腰身。
“好了沒有。”
謝共秋困得眼皮打架,身上那些被啃咬過的痕跡因為動作牽扯,泛起絲絲點點的疼。
“好了。”
等到林玉然所有的動作歸于平靜,謝共秋的手才輕輕搭在對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異常輕柔地拍打着,像是在安撫一只暴躁的大型猛獸。
窗外的風輕輕柔柔,吹起窗簾的一角,泛起漣漪。
……
謝共秋再次睜開眼時,身邊已經空了。
他身上那件皺巴巴的黑色鬥篷,已經消失不見,像是陰郁的蘑菇被掀開了傘蓋。他換上了一套乾淨的睡衣,布料柔軟貼膚,還散發着一股清冽的味道,像新雪,像寒梅。
和某個人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轍。
“砰——”
謝共秋身上的力氣瞬間消失,重新砸回床上,一副懶骨頭發作的模樣。
“起來了?”
一道冷悠悠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謝共秋假裝閉眼失敗。
他慢吞吞地直起身體,低着頭“嗯”了一聲。
“怎麽不擡頭?你很讨厭這樣?”
“什麽這樣?”
謝共秋滿頭疑惑。
“昨晚這樣。”林玉然向來擅長由小見大,發散性思維讓他說話的語調都變得危險起來,“還是說,你對此有什麽特別的見解?”
一言未發的謝共秋:“……”
他揉了一把亂糟糟的頭發,支支吾吾了半天,“沒,你別亂想。”
片刻後,謝共秋做好心理建設,擡起頭看向對面的人。
借着窗外透進來的陽光細細打量,哪怕抛開一切外部條件,無論什麽時候,這都是一張非常賞心悅目、近乎完美的臉。
“我沒有見解。”
“真的?——我不相信。”
借着那張極具欺騙性的臉,對面的人頗有一種恃寵而驕的味道。他搖搖頭,擺出一副受傷的表情看向謝共秋。
明明是浮于表面的、兩個人都心知肚明的僞裝,卻在短短一秒的時間裏,讓那種僞裝的悲傷中彌漫出某種令人心驚的真實。
“別相不相信了,也別難過,再說,是我被艹了……”
謝共秋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破罐子破摔。
“哦。”
對面的人依舊半死不活地回複,明顯沒信他的邪。
謝共秋眨巴眨巴眼睛,歪頭開始琢磨。這個人在其他人面前也是這樣嗎?怎麽這麽久沒見,變得這麽嬌氣難纏。自己好歹也是大反派,眼前這一幕還是有點太神奇了。
但是,這樣的感覺其實并不算壞。
風再次透過窗戶吹進來,一切好像靜止而寧靜。
時間果然是最為神奇的東西。
謝共秋感慨。
于是他招招手,輕聲開口:“錯了。”
“嗯?”
“我說我錯了,剛剛我的回答太敷衍。”
話音剛落,對面人的心情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某些謝共秋最熟悉不過的微表情開始鮮活地浮現,林玉然矜貴地點點頭。
“你知道就好。”
于是他一副大人不記小人過的模樣,邁着優雅的步子 走向謝共秋,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公主走下他的神壇。
“你剛剛招手乾什麽?謝共秋,你是要什麽東西嗎?我拿給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堵了回去。
“你——”
謝共秋吻住了他。
所有不讨喜的話瞬間煙消雲散。
呼吸在這個瞬間糾纏,謝共秋的手攀上他的脖頸,這是一個親昵過分的姿态。而他更是,在這樣的時刻,姿态像一場無聲的獻祭。
翡閱青顯然也感受到了。
他安靜下來,變得溫吞,像是之前心髒一直在上下漂浮,所以異常的不安焦躁,在終于在找到落腳點之後,所有的負面情緒驟然蒸發。
所以,翡閱青反客為主地加深了這個吻。
謝共秋快要窒息,喉結上下劇烈滑動。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只是輕輕拍着他的背,像是在鼓勵,又像是在掌控。
“好乖,繼續。”
謝共秋用那種無可奈何的眼神看着他,終于得到了片刻休息的空間用來喘氣。
“行了,你別亂想了,這算是我的意見?”
謝共秋在不斷上升的溫度中,耳尖燒得厲害。
“行。”
林玉然的眼神直直落在他身上,帶着一種偏執的認真,讓人聯想到黑夜中某種危險的大型捕食者,“這是你說的,也是你答應的。”
“嗯。”
在某個角度,謝共秋點了點頭。
像是默許,不過又轉瞬即逝,如同鏡花水月。他輕輕嘆了口氣,低下頭,內心閃過一絲莫名的其他念頭和悲戚。
“在想什麽?”
翡閱青開口問。
不過這一次,謝共秋沒有回答。
在一片沉默中,系統聽到了宿主內心的聲音:不是都說了,是騙子嗎?
騙子的話,又能當真嗎?
真相有時之所以難以接受,是因為謊言聽起來異常美好。
向來是如此的,人類的謊言常滲出苦澀,欺瞞如同透明的繭,包裹着不敢直面的深淵。
最壞的結果 也就是破繭成蝶的一瞬間,在完成飛蛾撲火般的獻祭,最好再次轟轟烈烈地燒開,連着骨骼也燒得乾乾淨淨。
謝共秋眨巴眨巴眼睛。
*
“好了,拉我起來。”
謝共秋聲音不太大地喊了一聲,結束了躺屍的狀态。
“求求我。你求我,我就拉你起來。”
對面的人看着謝共秋,露出一個惡趣味的笑容。
謝共秋:“……”好幼稚。
太幼稚了,幸好周圍沒有其他人看見。要是傳出去,啧,大名鼎鼎的翡——不對,林玉然,誰敢相信。
謝共秋腦海裏的念頭還在張牙舞爪,還在上下打架的時候,他就被一雙微涼的手拽了起來。
他被穩穩地扶住。
謝共秋:“想吃飯。”
林玉然:“餓不餓?”
兩個人同時開口。
“我過去拿。”
“你點了哪裏的外賣?”
謝共秋聊到這個,眼神變得亮晶晶的。在林玉然的注視中,他巴拉了一下睡衣,還為自己找了個合适的理由,“我這好歹也算是工傷吧,吃點好的很過分嗎?”
“……”
“不過分。”
林玉然友善地沒讓話掉在地上,“不過沒有訂外賣。”
“啊?那餓成乾屍了。”
謝共秋的臉瞬間垮了下來,明顯地憔悴了。
“我自己熬的粥,離得近的外賣偏腥辣,不是很适合。”
“你居然會做飯?”
謝共秋瞪大眼睛,感慨起來。公主自然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高高在上,應該提着漂亮的小裙子,高貴地轉圈,擡手間就有千萬人前仆後繼地端茶倒水,這幅模樣倒是很難想象。
于是謝共秋在一衆沉默中,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好吃嗎?”
吃了會死人嗎?
難道就不在繼續裝一裝嗎?現在就要動手了??!
“……”
“……”
好了,這下是肉眼可見的,翡閱青的笑容瞬間褪色,連微表情都消失了,在他轉身就要走的時候,謝共秋一把拉住他的手,笑起來。
“哎哎哎,別走啊,哈哈哈哈哈,我開玩笑的。什麽粥,我嘗嘗,味道怎麽樣?哎呀,別這麽小氣嘛,新舍友。”
“沒有人告訴你,你惹人的本事超一流嗎?”
“那哄人的本事呢?”
“下九流。”
謝共秋聽完,埋到被子裏失聲大笑。
“怎麽又躺下了,別笑了……吃飯。”
“來了。”
出乎意料的是,味道還不錯。
在謝共秋給胃裏墊了點東西後,才發現林玉然其實撒了謊。他其實還是訂了一部分外賣。
甜點,還有一些小零食。
“哦哦。”
謝共秋頭頂上的頭發毛茸茸的,內心腹诽,怎麽找,合着這是防着自己吃飯前就光吃零食呗。
他是這種人嗎?
那看起來林玉然還是對自己挺了解的。
在他消化一塊餅乾時,看見袋底還有其他的東西。
“這是什麽?”
謝共秋有些不可思議地震驚,他開口道。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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