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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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明住的房間房間很大, 裏面彌漫着一股濃重的藥味和消毒水的氣息。
厚重的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只從縫隙裏漏進一線蒼白的光,将空氣中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床頭的生命體征監護儀發出單調的“嘀——嘀——”聲, 像某種遲鈍的、不知疲倦的倒計時。
謝共秋緩步走到病床前。
失蹤一個多月的餘明, 就靜靜地躺在那裏。
他安靜得不像一個活人。雙臂平放在身體兩側, 手指卻微微蜷曲,像是在昏迷中也試圖抓住什麽。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乾裂起皮, 眼窩深深凹陷下去, 顴骨幾乎要撐破那層薄薄的皮膚。他的呼吸很淺,淺到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只有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證明他還活着。
謝共秋站在床邊,垂眼看了他片刻。
在所有人的注視中, 謝共秋俯下身,輕輕撩開餘明的衣袖。
“哎哎哎你乾什麽——”
有人想上前阻止,卻遲一步。
見此狀況, 幾個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餘明的手腕和胳膊,全是劃痕, 慘不忍睹,一直延伸到袖口深處, 密密麻麻, 全是劃痕。舊的已經結痂泛白,新的還帶着暗紅的血痂, 有些甚至還沒來得及愈合,一層疊着一層,像是某種瘋狂的、反複的、自我懲罰式的刻印。那些傷痕太密集了,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細碎而嘶啞的呓語,不斷地從餘明乾裂的唇縫中擠出, 帶着深入骨髓的恐懼,斷斷續續,幾近崩潰:“殺了我……求求你,殺了我——”
“滾開!都滾開!別過來,別過來……”
“安靜。”
謝共秋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聲音清冷低沉,帶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他動作利落卻不失分寸,單手穩穩扣住餘明的手腕關節,順勢輕柔又堅定地将人翻了個身,過程沒有半分多餘的粗暴,卻讓對方絲毫無法掙脫。
“哎!這位先生,您這是做什麽?!”
守在一旁的下人見狀大驚失色,慌忙上前想要阻攔,可還沒靠近病床,就被一旁翡閱青指尖萦繞的淡藍色魔法光暈逼退。光暈流轉間帶着無形的威壓,下人瞬間動彈不得,只能滿臉焦急地站在原地。
謝共秋全然無視周遭的動靜,視線專注落在餘明身上,修長指尖輕輕掀起他後腰處的病號服。
肌膚裸露的瞬間,衆人瞳孔微縮——那裏赫然有一個泛紅的新鮮注射孔,針孔周邊微微淤青,而緊挨着針孔的位置,一枚深黑色的刺青标記清晰無比,冰冷而刺眼:
【yw2404664】
翡閱青的瞳孔驟然收縮。
“怎麽?”張鑫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
“這是标號。”翡閱青壓低聲音,“上次我們在荒星考核時遇到的那些變異體,脖頸上也有同樣的标記。”
“這麽巧?”喬白皺起眉,脫口而出:“這看上去絕不像是巧合。該不會是有誰膽大包天,團夥作案吧, 怎麽給正常人整成實驗品了?”
說完,喬白乾笑兩聲,試圖用玩笑掩飾內心的寒意:“不過這怎麽可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這也太瘋狂了。”
然而,回應他的是一片死寂。
謝共秋、翡閱青和張鑫三人齊齊轉頭看向他,眼神幽深。
喬白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後知後覺地捂住嘴,臉色瞬間煞白:“我靠,不會吧……”
“這世上沒有絕對的事。”
張鑫看了他一眼,輕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諷刺,“為了權勢、金錢、名聲,總有人趨之若鹜,再醜陋的事也做得出來。”
喬白攤了攤手,強作鎮定:“害,人啊,就是這樣的……只是眼下要從哪裏着手?總不能站在大街上喊這誰搞的,快快出來,決一死戰吧。”
“那——就當事人說話。”
謝共秋擡手指了指床上的餘明。
“怎麽說,餘明不是從重新找回來之後,一直都是昏迷的嗎?”
“是嗎?”
謝共秋挑眉。
其他人一臉霧水的時候,翡閱青輕笑一聲,眼中流露出一絲贊賞。
喬白和張鑫對視一眼,有一瞬間心照不宣——話既然這麽說,那餘明的昏迷,有問題。
空氣中陷入詭異的僵持。
果然,這時,富豪夫婦匆匆走進房間。
“這這這,也不是太方便。”
“這不是胡說嗎?小兒自從失蹤之後一直昏迷到現在,怎麽可能——”
“既然不信任我們,又何必請我們來?”翡閱青語氣冷淡地看向富豪夫婦,勸告道,“時間是有限的,再拖下去對誰都不好。”
富豪夫婦聽完翡閱青的話面露難色,但是依然沒有松口。
謝共秋突然輕笑一聲,眼神不鹹不淡地掃過二人:“只是覺得有些可笑。你們到底在顧慮什麽?難道有什麽事,比你們兒子的性命更重要?我們的脾氣難道很好嗎?愛說不說,不說我們走,沒空陪你們磨叽。”
說完,他自然而然地拉起翡閱青的手,佯裝就要離開。
“別別別,我們說就是了!”
富豪夫人的神情終于松動,她慌忙開口,淚眼婆娑地看着餘明,眼中的疼惜做不得假。
“這孩子剛回來時确實是昏迷的,但這幾天清醒過來,但整個人卻像瘋了一樣,不斷掙紮着要下床。各位也知道,他失蹤回來,這身體沒一塊好肉,多髒器衰竭,粉碎性骨折……要不是我們出重金,吊着一口氣,人早就沒了。眼下這種情況,他這樣子掙紮,又能走到哪裏去?”
夫人長嘆一口氣:“我們也是無奈之舉,對外放出他昏迷的風聲,規避掉一些麻煩,對內,也只能給他打鎮定劑和安眠藥,讓他好好休養。”
“我可憐的兒子——”
夫人的眼淚砸在地面上。
“沒事夫人,其實你們做得沒錯。”張鑫點點頭,語氣意味深長,“要是身份互換,我們是綁匪,知道令郎清醒且有意識,後續發生什麽就不好說了。”
富豪夫婦臉色瞬間慘白。
“能讓他清醒過來嗎?”謝共秋看着床上的餘明,“我有話想單獨和他聊聊。”
“這……鎮定劑是幾小時前打的,應該快醒了。只是——”富豪有些遲疑,“他的應激反應非常嚴重,反抗近乎激烈,一般人攔不住,這……”
“相信我。”
謝共秋神色淡然地點點頭,“我先試試。”
*
所有人退出去之後,房間徹底安靜下來。
門在身後合上的聲音很輕,卻像是把整個世界都隔在了外面。
謝共秋站在床尾,沒有立刻動。他垂着眼睛,像是在等什麽,又像是在确認什麽。監護儀綠色的數字在昏暗的光線中一跳一跳,成為這個房間裏唯一還在流動的東西。
片刻之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輕到幾乎被機器的嘀嘀聲蓋過,但其中有什麽東西卸了下來——像是某種緊繃已久的僞裝,在這一刻終于被允許松動。
“餘明,我知道你醒着。”
周圍依舊是一片寂靜。
謝共秋笑了一聲,“別擔心餘明,只是我很好奇,你去過那樣的人間煉獄,是怎麽撐着活下來的?”
“或者說,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謝共秋的聲音偏冷調,在安靜的病房裏響起,帶着幾分淡淡的戲谑。
話音剛落,謝共秋耳尖微動,清晰捕捉到病床上人眼睫顫抖的幅度驟然加劇。
“放心,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我下了【隔音咒】,外面聽不到任何動靜,你也不用再逃避。”
餘明的眼睫微微顫抖,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睛。
“你到底是誰——”
餘明的眼眸通紅,眼底布滿血絲,滿是疲憊與恐懼,卻并非全然的瘋癫,深處藏着一絲小心翼翼的警惕與機敏。他嘴唇乾裂起皮,微微翕動,聲音沙啞得如同被反複摩擦過:“你……你想乾什麽?”
“我沒有想乾什麽,至于你失蹤之後,具體去了哪裏,我不清楚。”
“但你在那個地方,經歷了什麽——”謝共秋身子微微前傾,眼神銳利,直直看向餘明的眼底,“我一清二楚。”
餘明瞳孔驟然驟縮,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他強撐着渾身撕裂般的疼痛,艱難地坐起身,後背緊緊貼着床頭,雙手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單,指節泛白,下意識地往後縮,哪怕身體虛弱到極致,依舊保持着最後的防備。
“你到底是誰?!你怎麽會知道這些?”
他的聲音發顫,眼底滿是驚惶,卻沒有完全失去理智,反而在快速觀察着謝共秋,試圖判斷對方的來意。
“別緊張。”
謝共秋看着他滿身傷痕、緊繃如驚弓之鳥的模樣,語氣稍緩,少了幾分淩厲,“我要是想殺你,你根本活不到現在。”
他頓了頓,目光複雜地看着餘明,聲音低沉:“我只是感慨,這麽多年,我只見過兩個人,從那個地獄一樣的地方,走出來,并且還能活着,能撐到現在,這說出去,都是奇跡。”
餘明臉色慘白如紙,痛苦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才勉強穩住情緒,啞聲問道:“另一個……是誰?”
謝共秋擡眼,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一字一頓:“我。”
“……怎麽可能?”
餘明猛地瞪大雙眼,滿臉不可置信,眼底滿是震驚,甚至忘了害怕。他怎麽也不敢相信,眼前這個氣質清冷、強大從容的魔法師,和自己有着同樣的經歷。
“我憑什麽相信你。”
“我沒必要騙你。”
謝共秋攤了攤手,眼神變得悠遠而沉重,“我比誰都清楚,那裏是人間煉獄,是魔鬼橫行的地方,屍橫遍野,喪心病狂。我更清楚,你嘴裏喊着想死,從來都不是矯情的話,而是待在那裏,刻進骨子裏、融入血脈的,最原始的沖動,對不對?”
餘明徹底沉默。
“那是什麽樣的地方,你和我最清楚不過。”
謝共秋看着他的模樣,語氣驟然轉冷,帶着幾分漠然的犀利:“既然我們是同類,那我就直問你——你心裏比誰都清楚,如果憑借自己的話,你怎麽可能從那樣的深淵裏爬出來?”
“神明救不了我們的。”
“可你現在,好端端地躺在這裏,傷勢穩定,性命無憂,到底是為什麽?”
餘明怔怔地看着謝共秋,眼眶猛地泛紅,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床單上,暈開淺淺的濕痕。下一秒,他徹底崩潰,發瘋般在床上摸索着,想要找利器自殘,雙手瘋狂撕扯着手腕上的舊傷,任由鮮血滲出來,又狠狠擡手抽打自己的臉頰,滿臉都是絕望與自我厭惡。
謝共秋始終坐在原地,沒有上前阻止,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眼神深邃,仿佛早已看透了他所有的掙紮與痛苦。
“你這樣自我折磨,他會開心嗎?”
清冽的聲音再次響起,餘明的動作瞬間僵在半空,渾身一顫。
他停下所有動作,趴在床邊,肩膀劇烈起伏,失聲痛哭,聲音裏滿是愧疚與恐懼:“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是個畜生,我不配活着……”
“你說得對,神明救不了我,從來都救不了我……”
“那是誰救了你?”
謝共秋心知肚明,卻依舊步步緊逼,目光緊緊盯着他,語氣堅定,“你敢說出來嗎?”
餘明猛地擡起頭,滿臉淚痕,眼底卻燃起一絲倔強的光。
他像是終于卸下了所有防備與禁锢,第一次在人前,坦然地喊出心底的答案,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是他,是我喜歡的人。”
“神明救不了我,是他!”
淚水模糊了餘明的雙眼,可語氣裏卻帶着前所未有的堅定,只是下一秒,又被無盡的自我否定淹沒:“可我這樣的人,這樣的貪生怕死,這樣的膽怯畏縮,他為什麽要救我?我早就應該死在那裏……”
謝共秋看着他崩潰痛哭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悲傷,如同消散的雪,如同融化的冰,轉瞬即逝。
“他很愛你,為了救你,他一定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
謝共秋語氣平靜,目光卻帶着審視,直直看向他的內心,“可你呢?你對他,真的是愛嗎?還是愧疚的憐憫,是求生的欲望,是自我安慰的謊言?”
“你從小養尊處優,頂着上等人的身份,真的能放下所有偏見,去愛一個你曾經不屑一顧的人?一個下等人。你現在這樣不好嗎?回到家裏,遠離噩夢,養好傷口,重新過你的生活,徹底忘掉他,不好嗎?”
“為什麽還要讓你的爸爸媽媽,門外的富豪夫婦,拼了命地把消息散播出去?”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外界關于你的所有消息,都能是你故意放出去的?為什麽,你不是有更好的選擇嗎?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畢竟你也知道,和他們作對,你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病房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餘明壓抑的哭聲。
空氣陷入了寂靜。
久久的沉默。
沉默到,謝共秋以為自己已經得到答案的時,他聽到了餘明的回答。
餘明擡起頭,擦去臉上的淚水,雖然臉色慘白,嘴唇顫抖,眼底卻透着前所未有的堅定。
“以前我不知道。”他看着謝共秋,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但現在我明白,我愛他,和身份無關,和世俗無關,和一切都無關。我不可能裝作什麽都沒發生,哪怕千刀萬剮,粉身碎骨,我也要去找他。”
謝共秋微微怔住,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不可置信。
“怎麽?你要阻止我?”餘明啞聲問道,眼神裏帶着一絲倔強的反抗。
“你想多了。”
謝共秋回過神,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眼神微涼,“我只是好奇,你,或者你背後所代表的,眼高于頂的上位者,真的會愛嗎?愛上一個低賤的,出身卑微的下位者?”
“為什麽不會?”
餘明微微喘着氣,身體虛弱到極致,手指因疼痛不停顫抖,可聲音卻異常堅定,眼神銳利地看向謝共秋:“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這麽說,但你太傲慢了,魔法師。”
謝共秋不悅地皺眉。
“愛本來就毫無道理,愛從來都和身份地位沒有關系。”
“你質問我的時候,其實也是在質問你自己。我看得出來,大魔法師,你和我一樣,心裏藏着同樣的掙紮,有着一模一樣的影子。”
“嗯?你所謂的一模一樣,也只是因為我們都經歷過相同的地獄僅此而已。”
謝共秋面色驟然一沉,周身氣息冷了幾分,原本淡然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深邃,不再有絲毫躲閃,直直與餘明對視,語氣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
這句話說完,他才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波瀾,自嘲般輕笑一聲,似乎在懊惱自己方才的失态。
“不是的。”
餘明輕輕搖頭,咳嗽了幾聲,胸口劇烈起伏,卻依舊執着地看着他,眼神無比認真。
“不是這樣的。”
餘明咳嗽地更加厲害,咳得整個人都在床上蜷縮起來,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來,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冷汗順着太陽xue往下淌。
然後他擡起那雙像是燃着火的眼睛,看向謝共秋。
“如果你和我的情況一樣,”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刻在石頭上的,“那你當時又是怎麽活下來的?”
謝共秋沒有回答。
“大魔法師。”
“你要有承認自己被愛的勇氣,也要有去愛別人的勇氣。”
房間裏徹底安靜了。
監護儀還在“嘀嘀”地響着,像是在為這句話打着某種固執的、不知疲倦的節拍。
窗外的最後一縷光終于沉入了地平線。
黑暗從房間的四個角落緩緩漫上來,将所有人都吞沒進去。
謝共秋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的側臉隐沒在暗影裏,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地、不可察覺地亮了一下。
像一塊以為已經熄滅的木炭,在最深的暗夜裏,忽然被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風,吹亮了一線微弱的、不肯熄滅的餘燼。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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