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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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
簡陋的下人房間裏, 空氣悶熱得像要凝固。
門外不斷傳來下人的慘叫聲——此起彼伏,撕心裂肺。有人被活活打死,鮮血順着石板縫隙肆意流淌, 在昏暗的燈火下泛出暗沉的光澤。
這個世界的制度向來如此, 等級森嚴, 鐵律如山。翡閱青自認早已習慣。但只有真正親眼見到——聞到血腥氣混着潮濕的黴味鑽進鼻腔時——他才發現,所謂的“習慣”是多麽自欺欺人。
荒謬。
這制度,荒謬至極。
翡閱青站在房間角落, 臉色不太好。
“怎麽?”張鑫看出端倪。
“只是地方議會, 就已經猖狂到這個地步。”翡閱青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那其他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呢?又有多少類似的事?”
張鑫沉默了一瞬, 語氣遲疑:“那你是打算——”
“盡快走到權力中心。”翡閱青看了張鑫一眼,語速緩慢卻沉穩,“然後, 我想試着做出改變。有些東西存在的時間長,不代表它們就是正确的。”
“這會很艱難。”張鑫說,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你要面對的阻力,根本不敢想。”
“嗯。”翡閱青點頭, “但有些事, 總得有人來做。”
張鑫看着他,片刻後點了點頭:“好。那這裏發生的事情——”
翡閱青眼神一冷:“先用記憶咒記錄下來, 吩咐底下的人舉報上去,送交法庭。過程中但凡出現包庇者,一個個抓出來。”
“這件事就算翡家不說,也是肯定的。”張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被抽出的鞭痕,眼神閃過一絲陰狠, “連張家主家都不曾這麽肆意妄為。誰給他們的權力?我倒真想知道。”
他頓了頓,補充道:“記憶咒你來吧。翡家的記憶咒向來是一絕,論公信力和清晰度,其他世家都比不了。”
“好。”
翡閱青擡起手,指尖泛起細微的魔法波動。
一切都很順利。咒語如流水般傾瀉而出,記憶被精準地提取、編織、封存——
然後,翡閱青的手突然停住了。
所有動作在一瞬間消失。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滞。翡閱青感覺手腳在短短幾秒內變得冰涼,像是有什麽東西從骨髓深處抽走了所有溫度。
他終于知道哪裏不對勁了。
初階魔法學院——他剛剛重生回來的時候——謝共秋是不是也施展過同樣的記憶咒?
那時謝共秋的動作只持續了幾秒鐘,但翡閱青看見了。他确實看見了。
可是當時……
當時他剛剛重生,整個人像漂浮在半空中,腦海裏有千絲萬縷的畫面在翻湧、撕扯。每到夜晚,大腦就像被人拿刀來回攪動,痛不欲生。而謝共秋又乖得可怕——乖得像一個甜蜜的陷阱,讓人不自覺地沉溺,喪失理智。
所以他直到現在才發現。
謝共秋,他也是有記憶的——
他也是重生的?
所以,之前的謝共秋,是一直在僞裝嗎?
那麽謝共秋呢?謝共秋又是什麽時候發現他的?
命運是最無情的推手。再次睜開眼時,前世那些從未解決的命題,又一次橫亘在眼前。
“怎麽了?”張鑫疑惑地看着他,“好好的魔法咒,怎麽施展到一半停了?”
“我好像做錯事了。”翡閱青的聲音有些發澀,“又被騙了。”
“啊?”張鑫一臉不可置信,“什麽意思?誰騙你了?”
翡閱青沒有回答。
腦海中的風暴還未平息,他又擡起了手。
“追蹤咒。”
他的聲音很冷淡,但熟悉他的人一定能聽出其中壓抑的顫抖。
“你到底怎麽回事?突然施什麽追蹤咒——”
話音未落,空氣中蔓延出無數條紅線。那些帶着魔法波動的絲線纏繞上翡閱青的手腕,絲絲縷縷,像是某種宿命的牽引。那些紅線正在消散——靈蝶般徒勞地振翅,卻找不到任何方向,一根接一根地斷裂、化作光點、歸于虛無。
但紅線的另一端是散開的。
找不到主人。
找不到目的地。
翡閱青的指尖開始發抖。
“翡閱青!”張鑫皺眉,“你現在怎麽這麽莫名其妙?到底怎麽了?”
“我早該知道的。”翡閱青直視張鑫的眼睛,聲音沙啞。
“知道什麽?”
翡閱青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自顧自地開口,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重入迷途。
“我了解謝共秋,但是卻忘了,與此同時,謝共秋也非常,非常了解我,所以他騙了我。”
“嗯?”
“怎麽回事?謝共秋現在不應該在別墅裏嗎?”
張鑫不解,滿頭疑問。
翡閱青搖頭,眸色沉沉,“他絕對不在,你守在別墅附近的人,也絕對早就被謝共秋發現了。我忘了,或者說我從未想過另外一種可能——”
翡閱青低下頭,指尖的關節被他按出聲音,手指扭曲成一個詭異的角度。
那,對于前世的謝共秋而言,離開被層層包圍的別墅,簡直是輕而易舉。
謝共秋完全有這個能力。
果然,不一會張鑫那邊就得到消息,謝共秋也失蹤了。
而且,和餘明失蹤的地點一模一樣。
翡閱青冷笑一聲,像是被氣的手抖。
按照謝共秋那個瘋子的性格,他怎麽可能安安穩穩地待在別墅裏?至于他們在離別時那句“我乖乖的,我會在那裏等你回來”,
——自然全是假話。
謝共秋的臉上,從來都戴着千萬層假面。
這一次,他又去了哪裏?
以至于追蹤咒都毫無辦法。
翡閱青閉上眼睛,又睜開。眼底有什麽東西在翻湧,又被狠狠壓下去。
“……這裏先交給你。”他的聲音恢複了平穩,卻帶着一種讓人不安的冷靜,“你一個人能處理好嗎?”
張鑫:“……”
張鑫:“……”
張鑫:有的時候,他真的挺想報警的。
*
張鑫從來沒有看見過翡閱青這般失态的模樣。
盡管失态,但翡閱青還是一一分點闡述,把張家的事情交代清楚。
“張鑫,張家倉庫裏放着的實驗體,都要一一取證,必要的時候聯系帝都那邊的人。”
“還有,你聯系翡家,把這裏的事情嚴肅化,最高規模處理。在帝都能調動最大範圍的權限。你來到張家之後,自然也清楚,整個星球的上層,包括議會和其他勢力,都已被一一腐蝕,這樣的事情,絕對不是我們幾個人形單影只就能處理的。”
“那你也可以留在這裏,我們一起再想想辦法。”
“不夠。”
翡閱青直勾勾地看着他,“不能,我……也不敢。”
再來一次嗎?
前世的慘烈似乎依然歷歷在目。
感情的描點,太長又時常太短。人和人之間的羁絆,有的時候太淺薄,像是他手腕上若有若無的紅線,他反複攢聚,費盡心思在留下痕跡,無論愛恨。但僅僅只是幾個瞬間,他只是離開謝共秋幾個瞬間而已,紅線就開始消散,命運無常,他應該最清楚不過。
“憑什麽每次虎巢狼窩,就要靠着他呢,憑什麽他一句話也不說,每次都能離開的這麽乾淨利落。是,他每次轉身走的時候,是心腔孤傲,這算什麽,算偉大的個人英雄主義者。”
“他這麽厲害嗎?”
翡閱青像是真的不解。
張鑫沒有說話。
他和翡閱青自幼相識,也是第一次看見翡閱青現在的模樣。
半晌,張鑫還想開口勸勸,翡閱青已經輕嘆了口氣,像是釋懷,像是感慨,也像是無可奈何。
“确實很厲害,兵道伐謀,他向來游刃有餘。”
“……”
“但是……但是,他給過我耳墜了。”
翡閱青低下頭,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我幼年讀書的時候,接觸到一個理論,叫做last meeting theory,這個理論是這樣說的,無論關系在過去,多麽親密,一旦完成了彼此身上的課題,宇宙便會确保你們再無重逢之日。當時我看的時候,不以為意。”
“那你是怎麽想的。”
“很扯淡的理論,很扯淡的話。”
“要下地獄的話,這一次,我也要拉着他一起。”
*
謝共秋對外面的事情一無所知。
他活下來之後,被關在單獨的房間。
被推入門內時,玻璃門在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到處都是玻璃屏幕,層層環繞,房間裏沒有任何尖銳的東西,似乎是害怕關在這裏的人,會因為痛苦而想不開,自我了結,
謝共秋扯了扯嘴角。
想得還挺周到。
然後他看見了對面。
同樣的玻璃房間,同樣的蒼白燈光,同樣的圓弧形床鋪——裏面坐着一個人。
那人靠在角落裏,低着頭,像一尊沒有生氣的雕塑。衣服上沾着暗色的污漬,看不出是血還是別的什麽。
他推入到裏面的時候,一眼就看見對面,其實還有一個人。
“你先待在這裏吧,過幾天我再找你實驗,看看你到底能堅持到第幾期。”
博士眼神亢奮,搖頭感慨,“我有預感,你們兩個将會是我,最偉大的作品。你現在還意識清醒,也可以和他聊聊,哈哈哈哈哈。”
一直等到博士離開之後,對面的人也沒有擡眼。
謝共秋一臉了然。
“是你救餘明出去的嗎?”
謝共秋開口。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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