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周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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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人, 像一群又一群從地獄裂縫裏爬出來的怪物。每一雙眼睛都泛着幽幽的光,詭谲、貪婪、饑渴,像暗夜裏浮動的鬼火, 密密麻麻地鑲嵌在那一張張扭曲的面孔上。
血流回湧, 濃煙燃燒。
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屠宰場。
謝共秋和男人兩個, 孤零零地站在廢墟的高處,像兩尊即将被獻祭的祭品,等待着命運那把鈍刀一點一點地割下來。
四周是不斷呼嘯而過的風聲, 尖銳而凄厲, 像千萬只瀕死的喉嚨同時發出的哀鳴。建築物在不斷地倒塌,轟隆聲此起彼伏,砸在地面上濺起漫天的火星與塵埃, 天地間一片混沌。
也許接下來,等待他們兩個 人的刑法的确會慘烈無比。
也許是千刀萬剮,也許是挫骨揚灰。
但, 如果注定會死,那——周圍的法官, 周圍的審判者,怎麽有資格是這些垃圾廢物呢?怎麽配是這群畜生呢?
謝共秋有些狂妄地想。如果是這樣的話, 那他注定是頑強的幸存者, 而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那些為了權利,錢財, 名聲,去搞人體實驗的人,他們如此肮髒,如此惡心,他們算什麽審判者?他們有什麽資格去剝奪別人的生命?他們難道就比誰更高貴嗎?他們又怎麽能這麽高高在上?!
答案當然是未必。
沒有誰比誰高貴, 沒有人可以擁有剝奪別人自尊和生命的權利。
這個世界這樣大,但是普通人依然存在。沒有魔法的人依然存在。
像他們這麽微弱的人,像他們這樣普通的人,他們依然存在。
他們過着普普通通的日子,盡管沒有什麽所謂的魔法,盡管如此平凡,盡管如此的渺小。
但是他們就是存在。
普通人難道就沒有存在的價值嗎?
那這也太荒謬了吧。
存在本身就是價值。
沒有誰能剝奪,或者貶低他們的價值。
*
“這下怎麽辦?”
男人的聲音很輕,他的眼神裏閃過一絲絕望——不是因為自己會死,他只是覺得遺憾,覺得不甘。
“這裏發生的一切……會被外人所知曉嗎?”
男人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這裏發生的所有罪惡,連帶着那些惡心的腐朽,都會被輕輕一抹,消除得乾乾淨淨嗎?那麽多人的犧牲,那麽多人的骸骨,就堆積在不遠處……到時候,又會搖身一變,變成什麽呢?”
男人不知道想起什麽,眼眶裏忽然蓄滿了淚。
他不是為自己而悲傷。
而是為這個世道。
為這個人吃人的世界。
為這個等級森嚴、把生命視作草芥的制度。
“先不說我們能不能破開最外面的那層隐匿咒——”
男人的目光望向遠方,望向那些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人影,“光是眼前這麽多人,就已經……”
謝共秋點了點頭,卻沒有接話。他只是好奇地開口問了一句:“你猜猜,如果不是隐匿咒,這裏所有的一切傳出去,會變成什麽樣子?”
男人還沒有來得及開口,謝共秋就低低地笑出了聲,笑聲裏像是帶着一層說不清楚的悲壯,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
“這裏所有的一切,都不會被發覺,”
“颠倒黑白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傳出去,就是我們兩個人——兩個喪心病狂的人,襲擊了這裏的人群,導致建築坍塌,讓無辜者死亡。這裏的所有罪證,都會被掩埋在焦土之下。我們的死亡,和捏死兩只蟲子一樣簡單。”
謝共秋微微揚起下巴,火光在他的瞳孔裏跳動。
“哪怕這件事被鬧得再大,也會被死死壓着,傳不到帝都去,也見不得天光。到最後,美其名曰:正義。”
“你不覺得可笑嗎?所謂的劊子手,居然會象征着正義,我們死亡後,天空盤旋着某種冠冕堂皇的勝利,那也是正義,舞臺上已經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前者是精神的緩慢消磨,後者是命運的劇烈絞殺。”
謝共秋輕輕地嘆了口氣,像一片落葉墜入深淵。
“就是這樣。吃人不吐骨頭啊。”
說完,他忽然轉過頭,看向身邊的男人,目光裏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但沒有關系。”
謝共秋的聲音放得很輕,像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決定。
“我送你出去吧。”
“你在說什麽?這樣的環境裏,我們真的會——”
謝共秋點了點頭。沒有猶豫,沒有動搖。他只是篤定。
只是在他的眼底深處,有一絲微不可見的悲戚一閃而過,像水面下轉瞬即逝的漣漪。
“請你出去之後,把【記憶咒】裏承載的東西,交給一個叫翡閱青的人——不,現在他應該叫林玉然。”
“告訴他……就好了。”
“沒有其他的了嗎?”男人追問。
謝共秋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他想說什麽,卻在齒間猶豫了很久,最終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我不知道。”
他垂下眼眸。
“如果可以的話……替我跟他說一句對不起吧。”
“對不起。”
“因為什麽道歉?”
謝共秋沉默了片刻。
“我曾經……殺了他。”
那一刻,風忽然靜了一瞬。
*
說完這句話之後,謝共秋身上所有的顧忌,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刀齊齊斬斷了。
他的眼神驟然變得兇狠起來,像一頭終于掙脫了鎖鏈的野獸。
周圍的氣勢,在一瞬間徹底改變。
搖曳的火光停滞了一瞬。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被什麽東西掐住了——然後在所有人都以為謝共秋的魔法波動即将枯竭的那一剎那,火光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姿态炸裂開來,四處蔓延。
鋪天蓋地。排山倒海。
火系魔法如同怒潮般翻湧,赤紅色的烈焰吞沒了一切視線可及之處。天空被燒成了一塊滾燙的鐵板,大地在腳下龜裂、融化、坍塌。而在那無盡的火海之中,紫色的雷系魔法像一條條狂怒的巨龍,穿梭于火焰之間,将所過之處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天與地之間,所有的顏色都消失了。只剩下紅與紫交織成的毀滅之舞。
灰燼如雪,漫天飄落。
“強弩之末。”
底下有人不屑地冷笑了一聲。
謝共秋緩緩轉過頭,給了那個人一個眼神。沒有憤怒,沒有反駁,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他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
“你說得對。”
然後火焰的烈度,在一瞬間爆炸式地攀升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不是燃燒。
是吞噬。
火焰像活過來了一樣,瘋狂地舔舐着每一寸空間,空氣被灼燒得扭曲變形,腳下的地面熔化成赤紅的岩漿。熱浪翻湧成實質的牆體,一重又一重地向外推去,所過之處,一切都被燒成了虛無。
不過一個呼吸的瞬間。
剛剛那個說話的男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燒成了一攤灰白的粉末,風一吹,散了。
“怎麽可能——這不可能!”
“為什麽他到現在還有這麽強大的魔法波動?!簡直就是個怪物!”
“這怎麽可能?!”
“這TMD到底發生了什麽?”
“怎麽可能突然之間,魔法的波動還在以這樣的速度不斷地擴大,蔓延!”
“不可能……除非……除非他是在以燃燒生命為代價的獻祭!”
“這是獻祭!”
“那是什麽?”
“魔法實力往上,到達大魔法師那樣的境地之後,有一種說法叫獻祭式——就是在短時間內燃燒掉所有的魔法本源。在那之後,這種獻祭式的魔法,極有可能演變成——”
“自爆。”
“不好!他要自爆!”
“快阻止他!”
“大魔法師的自爆,我去了,幾乎可以稱得上毀天滅地!”
“再說了,憑借聯邦對大魔法師的看重程度,一個大魔法師在這裏自爆……這裏的事情,還能壓得住嗎?事情萬一鬧大——”
謝共秋已經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了。
他的視網膜裏,只剩下一片漆黑。鮮血順着他的耳廓一滴一滴地滑下來,溫熱而黏膩。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地跳動,一聲接一聲,快得像要把肋骨撞碎。
他感覺得到周圍的皮膚,像是被無數細密的刀子,一下一下地劃破、撕裂、剝離。
但他還沒有死。
他還活着。
謝共秋的心裏忽然閃過一絲念頭。不是為自己眼下的處境感到憐憫,沒有任何自憐自艾的情緒。他只是忽然想到——
這個世界,真的很荒謬。
真的很可笑。
看看現在的樣子吧。站在他對立面的那些人,哪一個不是豪門世家裏出來的?哪一個不是天生就會魔法的尊貴人士?
可他們現在,一個接一個地死在了他的手上。
其實啊,也沒有所謂的天生高貴吧。
看看,這也沒有高貴到哪裏去。
這麽一看,他還真的是一個厲害的人。
謝共秋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滿身血污和烈焰的映襯下,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漂亮。
腦海深處,那些刻在骨子裏的句子,在這樣的時刻開始逐字逐句地浮現,像某種古老而堅定的誓言——
我靜默不止,無處不存。
我是盤旋不止的飛鳥,而非菟絲。我越過高山,跨過海洋,去往遠方。
我是傲然挺立的竹君,雖萬折而不死。
我亦是沾土叢生的铮铮勁草,救自己萬萬次,絕不動搖。
我是深埋土壤的種子。土地貧瘠時,我向下紮根,默默蟄伏;大地肥沃時,我挺直腰身,默默高長。
我是無名的碑石,而非豐碑。風雨侵蝕我的棱角,卻折不斷我的腰,磨不透我的骨骼。
我生來沉默,并非無聲;我長久蟄伏,并非死亡。
而是蓄力于寒冬,厚積于寒春,勃發于盛夏。
最終,我會在無人問津的歲月裏,完成一場盛大而寂靜的遷徙。
而此刻——
就是拔節的時刻。
謝共秋笑了一聲,笑聲很低,卻沒有什麽遺憾。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最後一次,任由體內的魔法波動肆意地流淌出去。
真的,他想。
這是最後一次了。
如果他能在地獄裏撕開一道口子,那是他的榮幸。雖九死其猶未悔。
雖然他綁定的确實是反派系統,但這個系統的主旨,其實是和主角糾纏。
只是……只是最後沒有死在主角手上,沒有死在翡閱青手上,算是一種沒有完成的念想嗎?
謝共秋微微垂眸,嘴角勾起一個說不清意味的弧度。
他擡起手,指尖凝聚起最後的光芒。那光芒微弱得像是風中的殘燭,卻又熾烈得仿佛能焚盡整片天地。
獻祭的魔法咒語,從他的唇間一字一句地流淌出來。古老的音節,沉郁而莊嚴,像某種來自遠古的挽歌,又像某種即将撕裂天地的怒吼——
【以血為引,以骨為薪。】
【以魂為燭,以命為祭。】
【焚我殘軀,化為此間最烈之火——】
【起——】
最後一個音節,即将脫口而出。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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