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謝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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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共秋體內的魔法本源, 已經開始崩塌。
魔法在大量流逝,像一座被掏空地基的高塔,從最深處開始, 一塊一塊地碎裂。
他張口想呼吸, 但卻喘不過氣 。
肺幾乎要炸開。
先是從心髒開始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那裏炸開了一個小小的口子, 然後極致的寒意從那個口子裏湧出來,順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好冷。
謝共秋想,他好像重新回到了垃圾星, 哪裏的冬天, 就是這樣的冷。說出來別人也可能并不相信,前世,大名鼎鼎的大魔法師, 謝共秋其實最害怕的就是冷。
像是有一個人在黑暗裏,一根一根地吹滅他身體裏的蠟燭。
要是死的話,謝共秋想, 他寧願回到垃圾星,也不想待在這片腌臜之地。
他想回到最開始, 回到那個岌岌可危的垃圾小屋裏。
一切故事,似乎只有在最開始的時候, 才是最讓人懷念的。
“謝共秋!”
“你——”
“你的手!”
“——快停手!快停手——謝共秋!”
男人看到謝共秋的模樣, 大聲驚呼!
謝共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已經在魔法的反噬下變得幾乎透明,像一片被秋霜浸透的枯葉, 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紋路。而此刻,那些紋路正在一點一點地斷裂。
是細密的、蜿蜒的、無可逆轉的。
第一片碎片,從他的右手手背上飄落下來。
然後是第二片。第三片。
更多的碎片從謝共秋的皮膚表面剝離下來,像是春天裏一棵樹正在緩慢地、安靜地落完自己所有的花。
那好像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帶着淡粉的白色。
謝共秋看着眼前的模樣,感覺這樣死的話, 還算比較凄美。也不至于太狼狽。
他的身體正在以一種近乎溫柔的方式,一點一點地變成碎片。
風從廢墟間穿過來,拂過他正在剝落的身體。那些碎屑被風卷起來,在他身側飛舞、旋轉、飄零,像是圍繞着他的、正在凋謝的花瓣。有的落在他的肩頭,短暫地停留了一瞬,又被風帶走;有的落在他腳下的血泊裏,浮在暗紅色的液面上,像極了暮春時節漂在水面上的落花。
謝共秋擡起另一只還算完整的手,碰了碰自己的臉。
他應該感覺到疼痛的。
但此刻,他已經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所有的痛覺神經都已經被燃燒殆盡了。只剩下一種空茫茫的麻木,像深冬的曠野上無邊無際的白雪,什麽都覆蓋了,什麽都沒有了。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站着還是已經倒下了,分不清耳邊嗡嗡作響的是風聲還是自己最後的脈搏。
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眼前的火光忽明忽暗,像隔着水面看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周圍的嘈雜聲也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傳來的、模模糊糊的回聲。
那些叫嚣的人聲、咒語炸裂的聲響、建築坍塌的轟鳴,全部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低沉的、持續的白噪音,像大海在遠處翻湧。
“嘩啦,嘩啦——”
大海在翻湧。
“嘩啦,嘩啦——”
浪花在消逝。
*
“咔嚓——”
白噪音之中,突然出現一道,極其細微的碎裂聲。
在滿耳震耳欲聾的轟鳴中,幾乎微不可聞。
是什麽聲音?
謝共秋微微發愣,指尖不太明顯地顫抖。
是自己的錯覺嗎?
謝共秋心想。
然而,碎裂的聲音,開始不斷蔓延起來。清脆的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盤,很澎湃,頗有銀瓶乍破水漿迸的氣勢。
一點連着一片,一片連着一整面。
“怎麽……了?”
“發生了什麽?”
謝共秋有些麻木地擡起頭,看向上方的天空。
細密的裂痕,正在天空中蔓延、交織、擴散,像蛛網,像樹根。
像某種正在蘇醒的古老存在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漆黑的天幕上,裂開了一道光。
那道光從裂縫中傾瀉而下,像是開天辟地時的第一縷晨曦,凜冽、純淨、不容置疑。它刺穿了層層疊疊的濃煙與灰燼,刺穿了彌漫在空氣中的血腥與焦糊,像一柄無聲的斧,狠狠地劈開了這片被詛咒的土地。
光落在謝共秋正在剝落的臉上。
謝共秋的瞳孔驟縮。
啊,天空在碎裂?
他這是在做夢嗎?
這裏是幻境嗎?
準确來說,不是天空,是覆蓋在天空最上方的【隐匿咒】在碎裂。
原本那層原本堅不可摧的透明屏障,此刻像一塊被重錘擊中的玻璃,裂紋從中心向四面八方瘋狂延展。
冰藍色的魔法波動嗎?
謝共秋眼睫微不可微地顫抖幾下。
“滴答。滴答。”
那是魔法在上下起伏 ,躍動浮動的聲音,像極了雨水打在琉璃瓦上,清越而哀傷。
*
屏障之外,越來越多的光透進來。
不是火光,不是雷光,不是一切又一切的喧嚣。
是真正的、來自外界的、乾淨而冰涼的陽光。
整齊的光束穿過碎裂的缺口,像一道輕柔的瀑布傾瀉而下,将謝共秋整個人籠罩在其中。
居然是陽光嗎?
謝共秋伸出手去感受。
是的,不太明顯的陽光,絲絲點點地纏繞,驅散寒冷。
只是一點點的光,卻足夠讓謝共秋的面容,在漫長的黑暗中,第一次被清晰地照亮。
謝共秋手上的動作遲了一瞬。
在某個瞬間,他在一片廢墟中仰着頭,表情虔誠地仰望着那片正在崩塌的天空。
像虔誠的教徒。
*
那是冰系魔法。
極其強大的冰系魔法。
籠罩在天空最上方的【隐匿咒】,是S級往上的強度——那是連大魔法師都要忌憚三分的壁壘。
原本謝共秋打算,會用自己的死亡在這片詛咒之地撕開一道口子。
而現在,有人在他之前,做了這件事。
是誰?
來的人,到底是什麽目的?
破開這樣的魔法,這麽大的工程,應該會很費力吧。
謝共秋在腦海中想象了一個畫面,又感覺不太可能,又感覺太過于荒謬。
他嘲笑自己,也許是瘋了,真的是瘋了!
他的腦子現在居然也下線了。
只是,謝共秋突然有一個瞬間,好想看見來人的臉。
*
底下的人群炸開了鍋。
像是被滾燙的熱油澆了一窩螞蟻,嗡嗡嗡嗡地叫嚣着、尖叫着、推搡着。
那些原本貪婪的、惡毒的面孔上,此刻全都寫滿了驚駭,不可置信。
每一張臉的輪廓都被天空落下的光照亮,扭曲着,醜陋着,像是一群被強光突然照到的蟑螂,慌不擇路地想要尋找黑暗的角落躲藏。
“我靠——我靠——這是怎麽回事?!”
“這怎麽可能?!S級的保護咒怎麽可能被人一劍劈開?!來的人到底是誰?!”
“我是出現幻覺了嗎?一個那樣變态的妖孽還不夠,這又是什麽東西——”
“閉嘴!都閉嘴!你們有沒有感覺到……那股魔法波動……那股冰系魔法的波動……”
說話的人忽然噤了聲,臉色從驚駭變成了慘白,像是見到了什麽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他的嘴唇在發抖,瞳孔在劇烈地震顫,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背後澆了一盆冰水。
嘈雜聲并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天上的保護咒,終于徹底碎了。
那層巨大的、覆蓋了整個實驗室上空的琉璃穹頂,像一塊被粉碎的鏡面,轟然崩塌。無數碎片在天空中翻飛、旋轉、折射着白色的光,像一場盛大而詭異的雪。
【隐匿咒】的碎片落下來。
一片,兩片,千百片……
那些碎片化作光塵,在空氣中緩慢浮動,明明滅滅,将整片天空染成了夢幻般的冰藍色。
塵埃在光中浮動,發生丁達爾效應。
光美的不像話,像深海裏的浮游生物,靜谧地、無聲地,完成了一場盛大的告別。
然後,一道人影出現在天空的盡頭。
他踏着碎裂的光塵而來。一步,兩步,每一步都踩在正在消散的屏障碎片上,那些碎片在他腳下綻開一圈圈冰藍色的漣漪,像水面被指尖輕輕點了一下。他的身影在光塵中若隐若現,像是一個從傳說中走出來的、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存在。
像是神明,如此神聖,如此不容亵渎。
他一點一點地靠近。
面容在光塵中一點一點地顯露。
謝共秋終于看清了來人的臉。
那是一張沒有絲毫遮掩的臉。沒有施加任何【幻顏咒】,沒有任何僞裝,真實得近乎殘忍。
翡閱青。
謝共秋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滞了。
他的胸口有什麽東西猛烈地撞了一下,像是那具已經快要散架的身體裏,還有什麽東西在固執地不肯死去。他感覺到眼眶發燙,但那裏面已經流不出任何液體了——所有的水分都已經被火焰烤乾,只剩下一種乾涸的、滾燙的熱意,灼燒着他最後的神志。
那張臉,他在前世看見過千千萬萬次。
好完美的一張臉。
好冷,好冽,像是高山之巅的雪,拒人于千裏之外。稱得上一句雪美人。
好美,真的很美,是偏向神性的長相。
像是一整個冬天的雪,全部都落在他一個人身上。
但最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是翡閱青的那雙眼睛。
那是純粹的、沒有任何掩飾的藍色。
那雙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看向謝共秋。
沒有絲毫回避,沒有絲毫遮掩。
就那麽直勾勾地、毫不留情地看着他。
眼神像一根根尖銳的釘子,蹿進了謝共秋的胸口。
謝共秋只能呆在原地,無聲又緩慢地呼吸。
*
今生,謝共秋還是第一次看見翡閱青的臉。
翡閱青的臉色,明顯不太好看。
眼神更是冷得可怕。
像是憤怒,是恨意,或者是比這兩者都更加沉重的東西。
冰系魔法在翡閱青身側蔓延開來,如同一場無聲的雪崩。
正如同此刻。
謝共秋舔了舔乾澀的嘴唇,無力地想,完蛋。
完蛋!
完蛋!
真的是完蛋!
他可能連體面一點都死法都沒有了。
他連那麽凄美,那麽好看的死法,都不能擁有了。
這是真的很完蛋!
謝共秋手指無意識地顫抖,他記的很清楚:
前世,在他對翡閱青出手的最後一個瞬間裏——翡閱青就是這樣看着他的,就是這樣冷淡的臉色,這樣冷淡的眼神。
翡閱青那雙藍色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看穿他的謊言,看穿他的僞裝,看穿他那顆千瘡百孔的心髒。
謝共秋喪失了所有的行動力。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他像是被人釘在了十字架上,動彈不得,也說不出一個字。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如同一條被擱淺在岸上的魚,徒勞地翕動着鰓,卻吸不到任何氧氣。
審判。
他在心裏默念了這兩個字。
所以,翡閱青才是所謂的審判人嗎?
在眼下這個瞬間,他将迎來屬于自己的審判時刻。
那倒也還行,是可以接受的。
謝共秋安安靜靜地,乖乖地閉上眼睛。
作者有話說:
好沒有手感的一章,可惡
應該快回收文案啦,沒有幾章的樣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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