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意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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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外的審判并沒有來。
治愈性的魔法, 只是層層疊疊地,落在謝共秋的身上。
撕裂的傷口在複原。
冰系的魔法清爽乾淨,強大的魔法波動, 将謝共秋和外界隔離。這樣他的身體就無法再四散。
他被穩穩地包裹在其中, 托舉住。
謝共秋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治愈魔法的力量, 變得越來越強,魔法的起伏也越來越大,一點點彙聚在自己的身上。
謝共秋愣在原地, 眼神怔怔地望着翡閱青。
*
翡閱青背對着他站。
除了最開始的那一眼, 翡閱青好像很吝啬在分給他眼神。
他只是站在謝共秋的身前。
只是站在謝共秋的身前。
*
成人的世界裏,鮮少會出現童話。
大多數的故事,不是理想主義。
所以, 不會是俗套的,像是千篇一律的那樣,所有的落難公主, 碰到了戰無不勝的王子,勝利的天平就發生傾斜。
謝共秋搖搖頭。
哪裏會有這麽簡單。
這也想的太過容易。
謝共秋透過周圍治愈性的魔法, 向外看過去。
翡閱青的情況,也很糟糕。
*
從這個角度向前看去, 翡閱青的背後, 也都是傷口。
深深淺淺,縱橫交錯, 有的還在往外滲血。
鮮血浸濕翡閱青身上的衣袍。
他衣袖的位置被撕裂了一大片,露出小臂上的一道很長很深的傷口。
傷口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
翡閱青的脖頸上也有傷,一道血痕從左耳一直延伸到鎖骨,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擦過去的,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 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謝共秋垂下眼眸。
那雙曾經亮得灼人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深深的、濃重的陰影,像是兩扇快要關上的門,把最後一點光也擋在了外面。
說不出的感覺在蔓延。
這可是主角,謝共秋怔怔地想。
那可是天之驕子,是最風華絕代,天資卓越的那一個。
無論走到哪裏,翡閱青都是人群中最耀眼的。
主角當然是——折花挑春風,挽弓射玉衡般的潇灑肆意。
出場也應該是體面的,優雅的。
翡閱青鮮少有這樣狼狽的時刻。
或者說,幾乎沒有。
但現在不一樣。
*
是幻覺嗎?
謝共秋感覺自己臉上的皮膚好燙,眼神也開始閃躲起來,腦子燒起來,開始渾渾噩噩。
但瞬間,他的心思活絡起來。
翡閱青的到來,會改變什麽嗎?
其實現在的局面還是一樣的糟糕。難道所謂的主角,就可以不顧任何規則地呼風喚雨了嗎?不是的。褪開一層又一層的身份,翡閱青不還是一個正常人嗎?他其實沒有理由去乾涉這些腌臜事。
翡閱青這樣的年齡,堪堪十八歲,這樣的年華,這樣的少年意氣,這樣的耀眼,這樣的讓人移不開眼睛。
他應該已經是大魔法師了吧。
好厲害。
那樣風光無限的前程,那樣璀璨的人生,他不應該到這樣的地方來。
謝共秋心想。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隐匿咒】的碎片。
好強,真的好強,哪怕現在,也依然可以感覺到碎片裏包含着的冰系魔法波動。
是毋庸置疑的強大。
但是,周圍趕過來的人還在加大籌碼,還在源源不斷。
而且,翡閱青那如玉一般的指尖,血滴還在順着往下來滴。一滴,兩滴。
主角不是聖人,他的身上,很多很多傷口。
翡閱青揮劍,在殺人。但同時,數不勝數,防不勝防的魔法攻擊也在靠近。
但是,有一點始終不變,他從始至終,都堅定不移地站在謝共秋的身前。
偶然回頭的幾個瞬間,謝共秋可以看見翡閱青的臉。
翡閱青的唇色是豔的,在一張極淡的面上,他的面色蒼白的不像話,白的泛青。像是陳年棺木上未褪色的朱漆,生生地按在翡閱青的臉上。
*
底下的人顯然也看出了不對勁。那些原本被吓破了膽的聲音,又開始蠢蠢欲動起來,像一群被暫時壓下去的蟲鳴,只要一有風吹草動就會再次聒噪起來。
“你們看……他好像是一個人來的。”
“一個人?一個人也敢闖進來?不要命了吧?”
“可是……他破開了S級的保護咒啊……這得是多強的實力……”
“破開又怎麽樣?一個人破開S級保護咒,換作旁人早就脫力而死了。他還能站在這裏,已經是強撐着最後一口氣了吧?”
“而且,靠近一點看,其實是可以看到他身上的傷口的,對吧——”
竊竊私語像蛇一樣在人群中蔓延,越纏越緊,越纏越密。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像是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開始試探性地靠近。
“怕什麽?我們一起上,就像剛才那樣。”
“像殺剛剛那個火系魔法師那樣!”
“對。他再厲害,也只是一個人。我們這麽多人,還怕他一個?”
“快一點!趁他還沒有恢複——”
“動手!”
“一起動手!”
“對,我們一起動手,這麽多人!”
“他們滿打滿算就三個人,而我們有這麽多人!”
那些貪婪的眼睛又重新亮了起來,像暗夜裏一點一點重新燃起的鬼火。它們從四面八方亮起來,從廢墟的陰影裏、從坍塌的建築後、從翻湧的煙霧中——一雙一雙地亮,像是暗夜中緩慢睜開的一只只眼睛,每一只裏面都倒映着同一句話:殺了他。
魔法波動開始在人群中聚集,五顏六色的光在黑暗中翻湧,像一群饑餓的野獸同時張開了嘴。那些光的顏色雜糅在一起,紅的、藍的、綠的、紫的,像是被攪在一起的污水,渾濁而肮髒,帶着一種令人作嘔的、黏稠的質感。
在鋪天蓋地的魔法波動落回來之前,謝共秋還是沒能忍住,開了口。
“翡閱青。”
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
“小心。”
在叫出“翡閱青”名字的時候,一切都變得清晰明了。
他們兩個人之間,最大的秘密被戳破。
兩個人都有記憶的這件事,被擺在了明面上。
“小心”兩個字,從謝共秋的喉嚨裏擠出來。與此同時,像是有什麽別的東西,在謝共秋的胸膛裏生根發芽,癢癢的,像是羽毛一點一點劃過,太過于柔軟。
為什麽會這樣奇怪,他的心柔軟得不像樣子,眼睛卻這樣酸澀。
一點也不像是平時的自己。
這是怎麽了?
為什麽會這樣的想哭。是感官系統失調了嗎?
謝共秋不知所措。
說完後,他也自嘲地笑一聲,将沒有落下的眼淚擠回去。
翡閱青怎麽可能還會理會自己。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自己卻沒有這般荒謬。
*
在謝共秋說完後,翡閱青回了頭,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種,沒有任何表情的眼神。
不冷,也不熱。不親近,也不疏遠。就是什麽都沒有。
像一面平靜的湖水,什麽都映得出來,什麽都留不進去。
謝共秋捉摸不透。
這種感覺就像是——他重新回到了剛認識翡閱青的時候。那個時候翡閱青就是這幅樣子。太深了,整個人也太沉。像一口看不見底的古井。
讓人看一眼,就心裏發怵。
翡閱青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過頭,看向底下那些正在聚集魔法的人。
他的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個角度,也許是一個笑。
也許什麽都不是。
*
有些人,一動手就能知道他是天才。
翡閱青淩于衆人的上空,仿佛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
【冰咒】
好像是下雪了。
僅僅只是使用魔法攻擊,自然是不夠的。翡閱青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他擡手之間,整整數十面冰牆,突然拔地而起。
冰壁內部,魔法波動澎湃。
每一面冰牆,都精準地砸在底下衆人方陣的縫隙之間——
攻擊性的魔法師,被生生截斷在東側,西側的治療系魔法師,在瞬間成了睜眼瞎,中軍的指揮旗還在徒勞揮舞,負責傳令的魔法師,也一頭狠狠撞上了冰壁上,死的死,傷的傷。
剛剛底下衆人,還密不透風的配合,被突然打斷。
全然散作一鍋粥。
是巧合嗎?
謝共秋看過去,一眼了然他想,翡閱青不愧是翡閱青。
——翡閱青僅僅只是掃一眼,便在腦海中精密計算出的絕對分割線。
戰場上,這樣的分割和布局,瞬間就能扭轉局勢。
好恐怖的意識。
*
翡閱青懸于半空,連眼皮都未曾擡一下。
他只是漫不經心地擡了擡指尖。
蒼穹之上,驟然響起一聲不屬于這個季節的恐怖轟鳴。
是打雷了嗎?
謝共秋一眼看過去,這是——天地間的絕大部分水汽,在零度以下的空氣中,因為迅速凝結,而發出的哀鳴。
第一片雪花落下時尚且輕盈,第二片便快了三分,待到第十片時,已化作萬千根銀針,自雲層深處狂暴傾瀉。
每一片雪花觸地的瞬間,都是一場極微小的炸裂。
這樣的攻擊幅度,就這樣層層疊疊地落下去。
冰晶向着四面八 方瘋狂生長,化作荊棘、蛛網、樹突,貼着地面、攀附屍體、纏繞兵器。
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吞噬成雕塑。有人還在亡命奔逃,腿上卻瞬間開出了妖異的冰花,幾秒之內便被凍成冰柱,依舊保持着奔跑的姿态僵立原地,臉上的驚恐凝固成永恒,瞳孔已化作一片霜白。
大規模的冰雪魔法,一瀉千裏。
恐怖如斯。
絕對的壓制。
*
之前被關在一起的男人也看出點端倪,他靠在謝共秋身邊,半晌只能感慨一句:“我靠,這哥們是誰,好厲害!”
“我從未見過,這麽波瀾壯闊的冰系魔法!”
“好強,不僅僅是魔法波動,而且,這哥們所用的魔法咒,一個連着一個,都是超高級別的,S加往上的魔法咒,我的天!”
男人嘆了口氣,像是不可思議一般,“這又是哪裏來的大佛?”
和謝共秋這樣自創的魔法技巧不一樣。
翡閱青身上,明眼人一眼可以看得出他身上有系統化訓練的成果。而且,絕對不是什麽普通世家能培養出來的。
衆所周知,魔法師使用的魔法咒,與家族傳承有莫大的聯系。一個超S的魔法咒,價值都在上億,然而翡閱青卻像是不要錢一般往出去甩。
“不是,這哥們到底是什麽來頭?”
男人舔了舔嘴唇,實在好奇,于是他把話遞給謝共秋,“你認識他嗎?不過,我看你的眼神,他應該就是你之前的姘頭?”
謝共秋:“……”
謝共秋低下頭 ,“我是他糟糕的情人。”
男人:“……”
男人:“哦。”
“你們發生了什麽啊?如果你活着出去的話,一定要告訴我。”
男人看着謝共秋,眼神中燃起八卦之魂。
謝共秋:“……”
“對了,你還堅持得住嗎?”
男人語氣中帶上一絲擔憂。
謝共秋的狀态稱不上好。他的身體其實已經支撐不住。
雖然周圍的冰系魔法在緩緩托舉他,并且覆蓋在謝共秋的傷口上,通過冰敷降低疼痛。
但是,這樣嚴重的傷口,需要更專業的治療。
“吆,這還挺細心。”
“你看看,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有強攻系的冰系大魔法師,把治愈咒練的這麽熟。”
“再堅持堅持,謝共秋!別死了!”
男人說完也不再聒噪,眼神嚴肅地開始釋放魔法。
*
翡閱青看向男人,“你會使用風系魔法?”
男人立刻忙不停地點頭。
“那你使用風咒吧,我配合你。”
翡閱青的眼神繞過謝共秋,從始至終,沒有開口和謝共秋說過一句話。
這确實是他們兩個,抛開所有僞裝後的第一次見面,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再次見面。謝共秋的耳朵燒起來,他不住地吞咽,他不敢直視。
在翡閱青轉頭的時候,他不自主地低頭,扯了扯自己的衣袖,食指掐住自己的掌心,留下深深的痕跡。
翡閱青的眼神掃過他,似乎是想說什麽,又很快折回去。
*
底下還是有很多人。
而且,周圍的氣氛,開始變得詭異。
“該死的!”
男人罵了一聲,暗叫一聲不好。
“我去了,他大爺啊,這TMD,除了【隐匿咒】之外,這裏還有幾個s級的攻擊性魔法陣啊!”
“我去TMD,他們也知道自己快堅持不住了!魚死網破之前,居然想全部引爆那些s級的魔法咒!”
“這TMD不是鬧呢嗎?”
男人看向地面,也是一眼看出不對勁。
“沒事。”
翡閱青開口,“你們會活着出去的。”
在男人使出【風咒】的瞬間,翡閱青就擡手。
呼吸之間翡閱青身上也流轉着淡淡的藍色光輝。
謝共秋看到的瞬間瞪大眼睛。
他太清楚那是什麽了,那和他離開前使用的招數一樣,是獻祭魔法咒,以燃燒自身為代價,會對身體造成不可逆的後果。
“你瘋了嗎?——要乾什麽!”
“翡閱青——”
謝共秋踉跄着上前,他受的傷太嚴重,導致出口的聲音裏似乎都帶着血氣,“你別——你別這樣……”
“這會死人的!”
“獻祭式的魔法會死人的,翡閱青!”
“你瘋了嗎?翡閱青,住手,住手!”
謝共秋不斷地想靠近,他想抓住翡閱青的手,但是自己的身體也岌岌可危。
所以并沒有起到什麽效果。
*
翡閱青身上的藍色波動還在加碼,似乎以一種轟轟烈烈的姿态在燃燒開。
一直站在身邊的男人也瞪大眼睛,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又是一個大魔法師在獻祭嗎?
大魔法師作為帝國培養的精英,萬裏挑一,這裏的水到底有多深,才能夠同時折掉兩位大魔法師?
*
接下來,男人就看見所謂的獻祭,到底是怎麽樣的一種盛況。
完全是一場堪稱表演的殺.戮美學。
風中夾雜着大量的雪,鋪天蓋地,幾乎要掩埋一切。風雪肆虐,阻擋了所有的視線。
男人的風咒原本的魔法波動很弱,但原本微弱的魔法波動,卻被席卷而來的風雪硬生生拖住,強硬地擴大化。
冰晶之中,魔法波動狂暴,只要輕輕地觸碰到,下一個瞬間,整條手臂就會化作虛無,完全是暴君的行徑。
在一片迷茫的風雪之中,他是唯一的君王。哪怕翡閱青自己身上的雪,也被凝聚成冰晶,但是他的脊柱卻依舊筆直,挺拔不動搖。
很快因為氣溫寒冷,形成了雪暴和雪龍卷。
在隔絕視線,雪牆阻擋聯系之後,處理起來順手很多,殺.戮變成一種從天而降的巨大審判。
在風雪之中,男人也搖搖晃晃,被狂風吹得睜不開眼睛。
——但是偶然擡眼的的一個瞬間,就看見身邊,謝共秋被牢牢地固定在風暴中央的泉眼處,那裏風平浪靜,在哪裏,謝共秋的頭發都不會被吹拂起來。
翡閱青從頭到尾就沒有說過幾句話。
他單槍匹馬地來,只是站在謝共秋的身前,就在不近不遠處。
在這樣微妙的距離中,身為當事人之一的謝共秋,從始至終,都被圈在絕對安全的地方。
*
大雪肆意,模糊視線。
翡閱青擡眼,向遠處望了一眼。
他很早之前,就發現那裏的不對勁。
在風雪之中,在遠處,他可以感受到自己之前給謝共秋的大部分的防禦性的【魔法器】,都被謝共秋用來保護之前被抓過來的普通人。
翡閱青愣了一下。
輕輕地嘆了口氣。
這是什麽呢?
翡閱青想不到。為了保護別人,為了一群毫不認識的人獻祭嗎?
翡閱青的身體,也因為過度使用魔法的原因,開始撕裂,鮮血淋漓。
在精神層面,他和謝共秋在某處,似乎發生共鳴纏繞。
謝共秋的頭發好像又長了一點。
翡閱青側過頭,看向謝共秋。
在謝共秋身上,在這個瞬間,他似乎發現了之前一直沒有注意到的點,那是一種其他人身上罕見出現的,難以言喻的東西,是溫良。溫良是一種力量,是一種同情,是人類莫大的智慧。
謝共秋對于底下那些普通人來說,是溫良的。
雖然謝共秋,前世經常标注自己冷漠,暴躁,但是大部分時間,翡閱青可以感受到,那都是一層耀武揚威的軀殼。
而,他可以看見他。
透過層層的迷霧。
翡閱青想,在這樣生死一線的時刻,他騙不了自己。這算什麽,愛到深時恨轉平嗎?還是恨到深處愛缥缈呢?
殘夢欲尋終易醒,落花空數竟無憑。
只是這樣溫良的人,這麽溫良的謝共秋,為什麽會對自己出手呢?
為什麽會想殺掉自己呢?
身上的傷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肆意地叫嚣。像是一根根針掉落在肉裏。
其實,也是會有點疼。
翡閱青想,只是這樣的傷口始終在那裏,提醒着自己,讓人在夜裏翻來覆去地感到疼痛。似乎就和他前世一樣,把被子掀開又蓋上,蓋上又掀開。一夜一夜地忍受着疼痛,一夜一夜地不能入睡,只能看着窗外的天光,從黑色變成深藍色,再變成灰白色。
一切又像是倒回去一樣。
*
在翡閱青下一次呼吸之間,他終于動手。
巨大的魔法波動讓天地都為之動容,天地晦暗,風起雲湧。
翡閱青嘴角咳出了一絲血,滴答滴答。
雪開始積累,開始變厚,在萬物變得靜谧的時候,他收手。
天地萬物之間的所有的一切,都變得靜谧起來。
似乎一切都結束了,在這樣絕對的壓制之下,勝利,是毋庸置疑的。
底下的所有的喧嚣,開始褪色。
【風咒】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已經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男人也脫力,他直直地摔在地面上,淺薄地呼吸。
天地之間只剩下一抹顏色,毫無止境的白,白到讓人心慌。
謝共秋環顧四周。
他的身上也全都是傷口,連續一個月的折磨,讓他之前相比,顯得有點瘦骨嶙峋,他靜靜地躺在地面上,寒冷穿過他的衣袖,雪花落在他撕裂的皮膚上,讓謝共秋看起來狼狽極了。呼吸都變得艱難。
好冷啊……
謝共秋本能地想要蜷縮起來取暖,但他死死咬着牙,強迫自己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在不遠處,風雪被一把撐開的黑傘生硬地截斷。
那傘面寬大漆黑,将漫天風雪隔絕在外,宛如這純白死境中唯一的禁忌。傘下那人正緩步走來,露出一截清俊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蒼白得近乎透明,卻透着一股驚心動魄的力量感。
黑傘微微仰起的瞬間,謝共秋看清了傘下的那張臉。
那一剎那,連疼痛都仿佛離謝共秋遠去。
那是一張近乎完美的臉,漂亮得鋒利,漂亮得殘忍。他像是從萬年玄冰中走出的神祇,又像是引誘凡人堕落的豔鬼。那種美不帶一絲煙火氣,冷冽、高傲,卻又帶着一種讓人想要頂禮膜拜、甚至想要狠狠摧毀的極致誘惑。
謝共秋在一片混沌與劇痛中,腦海裏竟只剩下一個荒謬而瘋狂的念頭:翡閱青,真的好漂亮。
好冷,好豔。
至于自己接下來會面臨怎樣的命運——是被碾碎,還是被吞噬,謝共秋竟然一點也不在乎了。
翡閱青行走的姿态優雅得令人發指,靴底踩在冰面上,發出極其輕微的脆響。他一步一步靠近,不偏不倚,最終停在了謝共秋的面前。
高大的陰影籠罩下來,謝共秋只能從下而上地仰視着他。這個姿勢讓他像是一個卑微的信徒,正等待着神明的審判,或者垂憐。
翡閱青微微俯身,黑傘的陰影将兩人籠罩在同一片狹小的空間裏。
風雪聲似乎遠去,謝共秋只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以及對方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的聲音:
“找到你了。”
謝共秋心悸如雷。
翡閱青俯身,指尖撫過他乾裂的唇,嗓音低啞:“該叫我什麽”
是翡閱青,還是林玉然?
“抱歉,我……”
謝共秋一句話沒有說完。翡閱青用指尖擡起了他的下巴。
謝共秋愣住。
翡閱青的聲音低沉、悅耳,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掃過謝共秋緊繃的神經,激起一陣戰栗。
謝共秋感覺喉嚨發緊,肺部的空氣被瞬間抽空。
要死掉了。
他在心裏絕望地想,卻又在瀕死的眩暈中,感到了一股從未有過的、近乎變态的興奮。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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