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謝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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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共秋再次睜開眼時, 世界仿佛還在倒懸。
天旋地轉的眩暈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手背上一片刺骨的冰涼。
“滴答,滴答——”
輸液管裏的藥液正以一種恒定的節奏墜落, 在死寂的空間裏被無限放大。謝共秋費力地擡起沉重的眼皮, 視線穿過淡藍色的窗簾, 捕捉到幾縷被過濾後的蒼白光線。空氣中彌漫着高濃度消毒水的味道,冷冽,卻意外地讓人心安。
“這是哪裏?”
求生的本能讓他下意識想要撐起身體, 然而四肢百骸傳來的劇痛瞬間将他狠狠按回床榻。那是一種仿佛被碾碎重組後的痛楚, 讓謝共秋原本蒼白的臉色更是褪去了最後一絲血色。
他艱難地垂眸,看見自己纏滿繃帶的身體,每一處傷口都被處理得細致妥帖。
他被很細心地治療着。
*
“你醒了?”
病房的門被無聲推開, 一道熟悉卻又陌生的聲音打破了滿室的沉寂。
謝共秋轉過頭,映入眼簾的并非那個刻在心底的名字。而是——張鑫?
“感覺怎麽樣?謝共秋,你的傷太重了, 千萬別亂動。”張鑫快步走上前,語氣裏帶着幾分小心翼翼, “自從把你從那裏帶出來,你已經昏迷了整整兩個月。”
謝共秋沒有理會他的關切, 目光掃過身上精密的醫療設備, 強行收斂起想要起身的動作,只是乾澀着嗓音, 問出了那個唯一重要的問題:
“翡閱青呢?”
“他在哪?”
張鑫的動作僵了一瞬,眼神有些慌亂地游移開,顧左右而言他:“你剛醒,身體還很虛弱,有沒有什麽想吃的?或者想喝點什麽溫水嗎?”
謝共秋垂下眼簾, 看着潔白的被單,其實內心深處,那個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翡閱青不在這裏。
*
其實仔細想一想,一切的事情,都非常清晰明了。
謝共秋底下頭,腦海中閃過一個又一個念頭。
超S級的【隐匿咒】,是那麽容易就能破解的嗎?
謝共秋的心底一片了然。不會的,當然不會的。那樣古老而強大的魔法禁制,怎麽可能像路邊的阿貓阿狗一樣,随随便便就能被發現、被瓦解?
哪怕是前世,身為魔法實力站在巅峰的謝共秋,在鼎盛時期想要探尋這種級別的禁制,也要耗費無數心血與籌謀。
可翡閱青呢?
在短短幾天之內,孤身一人,單槍匹馬地找到了這裏。這簡直是天方夜譚般的難度。
太費人了。
能找到這裏已屬不易,更何況——翡閱青是以一人之力,強行破開了籠罩在整個園區上空的【隐匿咒】。
那樣大規模的魔法陣,需要耗費多少魔力與心血?
翡閱青究竟要抱着多大的決絕,才能說服自己,以凡人之軀去對抗那樣浩瀚的魔法洪流?
謝共秋低着頭,毫無預兆地,眼淚便清淩淩地砸了下來,洇濕了被角。
翡閱青有理由這麽做嗎?
好像并沒有。他本該高高在上,沒有任何理由去乾涉這種肮髒的因果。想要解決麻煩,憑借他的身份與手段,完全可以有更聰明、更理智、更明哲保身的處理方式。
他可以等,可以回帝都搬救兵,有千千萬萬種保全自身的方法。
可是,翡閱青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最愚蠢、最不合時宜的那一種。
一個人強行破開【隐匿咒】,巨大的魔法反噬開始抽離,這難道就不疼嗎?
謝共秋怎麽會不知道。在破開禁制的瞬間,施術者體內的魔力會被暴力抽離,狂暴的魔法亂流會在經脈中橫沖直撞,那種痛苦,就像是活生生将血液抽乾,又像是無數根燒紅的鋼釘寸寸鑽透骨骼,滲入骨髓。
随時随刻,都有爆體而亡的風險。
這完全就是瘋子的行徑。
之後的事情呢?
随着思緒飄遠,謝共秋的腦海逐漸清明,卻又陷入另一種麻木的鈍痛。
本來,他已經無比确信自己會死在那裏。
天空上方的【隐匿咒】堅不可摧,四周密密麻麻的敵人殺之不盡,他已是強弩之末,正一步步走向既定的死亡結局。
就在他已經接受命運審判的那一刻,翡閱青徒然降臨。
謝共秋搜腸刮肚,竟找不出任何一個比喻句,去描繪那一剎那靈魂深處的震顫與驚喜。
他們的距離在此刻歸零,仿佛整個灰暗的幻夢世界裂開了一道縫隙,灰色的絕望與黑色的深淵之間,透進了一束新世界的曙光。
*
所有的畫面在謝共秋的腦海中一幀幀回放,清晰得殘忍。
翡閱青也和他一樣,使用了獻祭式的魔法。
這種行為,瘋狂、不理智,完全背離了翡閱青一貫的冷靜自持。
獻祭魔法是大魔法師手中最慘烈的底牌,除非生死一線,絕不可輕用。
這是最基本的常識。
當時的翡閱青,是因為破開【隐匿咒】耗盡了魔法,已經快沒有力氣了嗎?
翡閱青插手了本不屬于他的因果。
所以說,哪怕是身為主角的翡閱青,在那一剎那,其實也站在了死亡的懸崖邊。
謝共秋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一點。這個認知讓他的雙手止不住地發麻,大腦轟鳴,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逆流凍結。
翡閱青這個人太沉默了。
平日裏惜字如金,雖然剛剛成年,但翡家繼承人的身份讓他自帶一種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壓。同齡人中,沒人敢輕易靠近他,更別提打趣。
所以他向來話少,也向來做的比說的多。
獻祭式的魔法在大肆燃燒,冰系魔法的宏偉壯觀在天地間炸裂。那一瞬,仿佛萬物颠倒,時空凍結,唯有雪花一片又一片,凄美而決絕地飄零。
翡閱青站在他的身前,用單薄的脊背擋住了所有的魔法攻擊與殺戮。他被圈在風暴中心,卻為謝共秋撐起了一片滴水不漏的安全區。
但其實當時,翡閱青自己的身體,也已經瀕臨崩潰了吧?
可翡閱青的臉上絲毫不顯痛色。他只是沉默着,只是堅定地站在他的身前。
僅僅是……站在那裏。
一滴淚落下。
一滴,兩滴……悄無聲息,卻重若千鈞。
這算什麽呢?
這又算什麽?
謝共秋突然對自己産生了一種深深的厭棄。
他想,自己這樣一個劣質的人,總是渴望偏執的愛,渴望片面的、不分是非的、引導性的愛。
美其名曰“擰巴”。
然後心安理得地畫地為牢,篤定地等待着他人赴湯蹈火,來圓滿自己人生中一切關于愛的匮 乏。
但是憑什麽呢?
為什麽對方要和自己牽扯?為什麽要承擔自己沉重的課題?
自己在乾什麽?之前的豪言壯語是什麽?是拯救園區裏無辜的人,是讓罪惡曝光在陽光下被曬乾,是哪怕玉石俱焚也要拉下地獄的決絕。
好可笑的自我英雄主義。
但無論是玉石俱焚,還是其他的犧牲,一切的一切,最終都被翡閱青穩穩接住,妥善地處理好。
*
言語有時是如此貧瘠,承載不動千分之一的思緒。無數次在胸膛裏翻湧的情感,在腦海中盤旋的驚濤駭浪,落到唇齒之間,居然會如此淺薄無力。
在這一刻,在翡閱青出現的那一刻,謝共秋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
所有紛擾的感情,稠密的關系,熾熱的初心,以及對靈魂共鳴永不餍足的渴求,在翡閱青身上,都完成了最好的、最盛大的投射。
謝共秋無法描述這種感覺的确切意義。
但他聽到了自己心髒劇烈跳動的聲音,和前世某些時刻一樣,躁動,共鳴。
他闡明了自己。所有困于危噩之中的一切開始消散,在謝共秋的世界中,萬物重新擁有了色澤與光彩。
他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像是喪失了所有表達情緒的能力。良久,謝共秋才輕輕地喚出了系統。
“在我昏迷之後……是什麽樣子呢?”
系統屏幕上的畫面一點點展開,帶着他們重回那個風雪交加的現場。
*
當時,在【隐匿咒】破開之後,翡閱青抱着他,在漫天風雪中艱難前行。
翡閱青的身上早已傷痕累累。
那雙原本如同極品玉石般無瑕的手,此刻布滿了細密猙獰的傷口。偶然掠過的風刃毫不留情地劃破他的臉頰,鮮血順着下颌線滴答落下,在雪地上燙出一個個觸目驚心的紅點。
在一片混沌的暴風雪中,一切似乎都要被掩埋,包括他們兩個。
大雪中夾雜着冰冷的雨滴,大片大片地墜落,仿佛很快就要彙聚成一片絕望的湖泊,就像是風雨同舟,愛恨輪回。
身後的世界在一點一點坍塌,而翡閱青的懷抱,卻始終溫暖柔軟。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這場暴風雪到底肆虐了多久。
一片枯葉順着風的軌跡騰飛,瞬間被極寒的冷氣劈成碎片,刺痛了謝共秋的眼睛。
翡閱青終于脫力,重重地跌倒,跪坐在雪地裏。他那好看的長睫上,早已凍結出晶瑩的冰霜,但他護着謝共秋的姿勢,卻從未變過分毫。
似乎這樣的擁抱,就應該持續到天荒地老。
生命渺小,如同浮游。
就在謝共秋以為一切都要終結的時候,轉機出現了。
*
風雪驟停。
蒼涼的殘照中,餘晖隐隐刺破雲層,新一輪的朝陽正緩慢地從東方升起,天地開始回溫。
一行人出現在翡閱青的身前。
為首的那位,是當今上議會院魔法師協會的總會長,也是翡閱青的親祖父。
“你——”
“翡閱青,你知不知道你在乾什麽?!”
“瘋了……簡直是瘋了——”
老人看着孫子如今的模樣,眼神裏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悚與痛惜,“你簡直是瘋了,翡閱青!”
他想要将翡閱青拉起來,卻發現孫子的身軀僵硬如鐵,于事無補。
直到這時,翡閱青的祖父才後知後覺地看見,翡閱青懷裏還緊緊護着一個人。兩人在冰天雪地中相互依靠,仿佛誰也無法将彼此分離。
翡閱青像是一尊雪人,又像是一座即将碎裂的完美冰雕。
他所有的身體機能仿佛都已停擺,只剩下機械性的本能。
“爺爺,你救救他。”
“救救他。”
“求你了。”
四周一片死寂。
似乎沒有人敢相信眼前這一幕。
翡閱青是翡家下一任的接.班人,是未來全帝國獨一份的掌權者,是衆人仰望的天之驕子。
在常人眼中,他是雪山之上高不可攀的神明。
所謂的高嶺之花,原來也會這樣彎下脊梁,低在塵埃裏,去卑微地求人的嗎?
那一刻,他眉眼緊閉,虔誠如斯,恰如此刻鐘磬未醒。
翡閱青跪在一片秩序中。
作者有話說:
爺爺會出現,是因為小翡提前給張鑫說過這件事。應該不算太突兀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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