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謝共秋

謝共秋緩緩掃過周圍精密運轉的醫療設施。他的視線在那些泛着冷光的儀器上停留了片刻, 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微微沉了下去，卻又在下一秒被盡數斂去。

張鑫恰到好處地在一旁補充道：“這些都是連夜從帝都空運過來的，全聯邦最頂尖的設備, 現在都在這裏了。”

“你不用太擔心, 這些藥物, 都是帝都那邊特批的。”

張鑫頓了頓，語氣裏帶着幾分安撫，“你的傷勢太重, 這些是目前帝國內能調配到的最好的特效藥。”

“好。”

謝共秋依舊只是微微點頭。他垂下眼簾, 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未褪盡的青痕上，神情淡漠得像是在聽別人的事。可若是仔細看，便能發現他握着被角的指尖微微泛白, 洩露了一絲極力壓抑的沉重。

最好的醫療設施，最昂貴的特效藥。這一切的一切，似乎并不只是“有錢”兩個字就能輕描淡寫解決的。

謝共秋并非一無所知。在這背後, 也許是無數錯綜複雜的人情網絡，是翡家動用的龐大能量。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

謝共秋不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 讓張鑫感覺到尴尬，像是勉強維持的體面。“好, 我知道了, 謝謝你，張鑫。”

稍作停頓後, 謝共秋閉上眼睛，仿佛将所有翻湧的情緒都鎖在了深淵之下：“我想一個人靜靜，可以嗎。”

“當然，有什麽事随時叫我和喬白。”

“嗯。”

“不要太擔心，謝共秋。一切的事情都在慢慢好轉。餘明的身體也在慢慢起來, 還有和你一起在園區的男人，他也被救出來，目前他暫住在餘家。園區裏發生的事情，已經被暴露在陽光之下，引起了巨大反響。我們一定會着手去調查這件事，讓所有的事情水落石出。”

“嗯嗯。”

謝共秋點點頭。

走到門口時，張鑫的腳步頓住了。他猶豫了半晌，還是轉過身，神色有些複雜：“其實之前有一句話，一直沒機會說。”

謝共秋聞言，這才緩緩掀起眼皮看過去。悲傷在他眼底沉澱成了化不開的濃霧，“什麽事情？”

“很抱歉，之前有一段時間，我對你存有偏見。”

張鑫看向他的眼神裏，帶上了一絲從未有過的認真與鄭重，“這一次在園區裏，要不是你，要不是你的付出，要不是你的犧牲，事情根本不可能發展得這麽順利。”

“你是一個非常優秀的魔法師，實力強大，精神意志更是令人敬佩。我為之前的輕視，向你道歉。”

面對這番鄭重其事的剖白，謝共秋愣了一下。

他的臉上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寬慰或釋然，只是靜靜地注視了張鑫兩秒。随後，他将視線移向窗外。

“沒事的。也沒有你說的這樣崇高。”

*

等到房間重新歸于死寂，等到所有人都離開。

謝共秋才敢繼續看向系統屏幕中回放的畫面。

“好，我答應你。”

是翡閱青的爺爺。

屏幕裏，翡閱青沒有任何動作，直到一束又一束治愈性的魔法波動，溫柔地落在謝共秋殘破的身軀上。

“翡閱青，相信我好嗎？我除了是魔法師協會會長，與此同時，我也是你的爺爺，是你的親人。答應你的事情，我會做到的。”

“你先松開手，接受治療。”

“我保證。”

聽到這裏，翡閱青緊扣着謝共秋的手，才一點點、無力地松開。

下一個瞬間，那具一直強撐着的身體轟然倒塌，翡閱青徹底暈死在雪地裏。

“還愣着乾什麽！快上去救人啊！”

翡會長嘶啞的吼聲穿透風雪，緊接着便是醫護人員熙熙攘攘的搶救畫面。

*

獻祭式的魔法，毫無疑問是致命的。

再拖下去，兩個人都會沒命。

翡閱青被帶回了治療，身上插滿了密密麻麻的針和管線。

畫面中，翡閱青正躺在純白色的病房中，整個人透着一種驚心動魄的破碎感，像是一位落難後沉睡在冰棺中的雪國王子。

其實不止是因為獻祭式魔法的反噬。

謝共秋無師自通地想。

前世，翡閱青使用【逆轉咒】那樣完全扭轉時間的禁術時，是不是也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副作用？

屏幕中，翡閱青的眉頭緊緊蹙着，似乎正承受着身體上巨大的痛楚。

好像有風，吹起了翡閱青病房裏的窗簾，光影在他蒼白的臉上明明滅滅。

謝共秋的心也跟着那道窗簾，來來回回地晃蕩，不得安寧。

他下意識地開始撕咬自己的指尖，尖銳的牙齒刺破皮膚，直到看見鮮紅的血珠滲出，直到指尖變得血肉模糊，他才恍然回神，停下了自殘般的動作。

好沒用啊，自己。

好弱小。

要是當時處理得再妥當一點就好了。

要是當時再厲害一點就好了。

要是當時能把底下那些源源不斷的、煩人的蟲子都殺乾淨，翡閱青現在就不會躺在那裏了。

好讨厭啊，這樣的自己。

謝共秋面無表情地看着自己頭頂流動的點滴，眼神空洞。

那他唯一的優勢是什麽？應該是比較能忍耐疼痛吧。其實可以把翡閱青身上的傷口轉移到自己身上的，所有的疼痛和傷痕，都由自己來承受。其他的都是什麽人，也配在翡閱青身上留下傷口嗎？翡閱青的身上，只留下自己造成的痕跡就好了。

謝共秋的臉色蒼白如紙。

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指，突然低低地笑出了聲，笑聲在空蕩的病房裏顯得格外凄涼。

耳畔的幻聽似乎逐漸清晰起來。

*

翡家不愧是頂級世家，在極短的時間裏，就已經調動了西部最頂尖的醫療資源。

翡閱青其實要比謝共秋先睜開眼睛，那是在事故發生的十幾天之後。

“他人呢？”

“在隔壁的病房裏。”

翡閱青的爺爺站在病床前，神色凝重。

翡閱青掙紮着想要起身過去，馬上被人按了回去。

“你放心，人還活着。價值十位數的醫療設備，晝夜不停地在你們兩個人身上運轉着，要不然你以為你們兩個人能活到現在？”

翡會長坐在椅子上，周身的氣度依舊不凡。只是這位外人眼中權威的代名詞，在這個瞬間看上去也蒼老了許多，臉上憑空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憔悴。

“他沒事，就算他身上的傷口确實嚴重，但翡家積累這麽多年的醫療資源，也可以把他拉回來。你安心躺着吧。”

“翡閱青，你現在清醒嗎？清醒的話，有些事情我們需要商量商量。”

翡會長直視着翡閱青的眼睛，目光如炬。

*

翡閱青臉色蒼白，勉強直起身。

“嗯。”

“這件事你是怎麽想的？翡閱青。”

“這座星球上發生的一切罪惡，只暴露了冰山一角，還有更為龐大的東西藏在暗處。咳咳咳——”

翡閱青一邊說話，一邊止不住地劇烈咳嗽，蒼白的臉頰泛起病态的潮紅。

“這次的事情要不是謝共秋，估計我們還一無所知，還被蒙在鼓裏。要是真的有那麽一天，所有變異體淪陷成為某種武器，而且這種武器的厲害程度還在不斷地加碼，出現魔法實力強勁的變異體，一旦投射在戰場上，将會是滅頂之災。”

翡會長點點頭，看上去贊同翡閱青的說法。

“你說的部分是對的，但是也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會長緊緊盯着翡閱青的眼睛。

“你來西部的事情，雖然消息壓得緊，但是這麽多雙眼睛落在你的身上，怎麽可能旁人一無所知？”

“至于這一次的事情也是。”

“你沒有意識到嗎？你這次犯的錯誤有多離譜。既然知道這裏的事情非同一般，你還敢在這裏動手！既然他們敢喪心病狂地乾這樣的事情，你真不害怕下一刻，他們就殺了你嗎？”

“這樣的事情都敢乾，那殺掉你，對于他們而言會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嗎？”

翡會長的眼神嚴肅，整個病房內的氣溫仿佛瞬間下降到了冰點。

“我甚至可以篤定地說，要是我們來得再遲一點，你，你和那個孩子絕對會沒命的。”

翡閱青不再說話，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

*

“你知道是誰乾的嗎？”

“有猜測，但是具體不太清楚。”

翡閱青皺眉，臉色更加慘白，“對方隐藏得有點深，而且直到謝共秋這次的事情之前，都沒有露出絲毫的破綻。甚至在帝都，都聽不見任何的風聲。”

翡閱青擡頭，看向翡會長。

“對方，至少是和我們一個量級的人物，甚至，比想象之中的更為龐大和危險。”

翡會長的臉色也驟然改變，“我就知道，帝都的局勢雖然表面看風平浪靜，但實則內部暗流湧動。這樣的腌臜事情，居然會發生。”

翡會長背過身，雙手緊緊交握在身後，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是他極力克制怒火的姿态。

“那你接下來是怎麽打算的，翡閱青？”

“你也知道，你繼續留在西部的話，會出事的。這不用我說你也清楚，你和你護着的人，在西部将人家多年精心的整備炸得一乾二淨，怎麽可能全身而退？無數的勢力和眼線，将會聚焦在你的身上。”

“你要是在和謝共秋待在一起，他會有危險的。你并不希望他出事，對嗎？”

翡閱青沒有說話。

整個病房內只能聽到醫療設備在滴答滴答地響着。

一聲接着一聲，像是催命的倒計時。

很久之後，翡閱青才緩緩點了點頭。

他舔了舔乾澀起皮的嘴唇，聲音沙啞：“我知道了。”

“在看見謝共秋醒來之後，我就回帝都。”

翡會長轉過身，用一種翡閱青看不懂的眼神注視着他，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來不及了，也沒有時間了。”

“翡閱青，作為從小看你長大的人，作為你的爺爺，我自然知道你眼下也是好痛苦，不是嗎？你非常痛苦煎熬，但這能解決問題嗎？這件事不是你的錯，自然也和小謝扯不上關系，他是好孩子，但是事情逼着人長大。”

“翡閱青，你想要改變現狀的話，只能盡快地進入權利的中心，只能更快地成長，只能變得更加冰冷，更加沒有人情味。至少在外人眼中，你不能有任何的軟肋把柄。”

“你要全盤接受你之前所抗拒的一切，你要接受所謂的命運。”

翡爺爺直視着翡閱青，眼神傳遞出來的威壓，幾乎要讓人喘不過氣來。

“至少，你要在幾年之內，接過我手上的擔子。”

“怎麽，看你的表情好像并不贊同。”

翡閱青搖搖頭，只是開口道：“沒有，你說的一切事情都對，爺爺。還是我太過于弱小，這是一切悲劇的源頭。你說的對，我不應該這樣自私不負責，甚至像是一個垃圾一般的任性。”

翡閱青的眼神沾染上深深的愧疚，“對不起，真的很抱歉。我會按照你說的來做，爺爺。我會變得更加強大，直到有守護自己愛的人的底氣。只是爺爺，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謝共秋從來都不是我的軟肋。”

翡閱青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他無比的強大，他如此的英勇、耀眼奪目、果敢堅毅。他是一名合格的戰士，是他的勇氣，是他頑強的生命力，一直在絲絲點點地指引我上前。”

翡爺爺明顯愣住，随即，他的眼神也開始變得欣慰起來。

“好。”

“只是在我回去帝都的時刻，我還想去見見他。”

“當然。”

“雖然離別如此措手不及，但這是你們現在的的最優解。天有情，自然不會讓有情人分離。有朝一日，你們會再見面的。”

“嗯。”

翡閱青點點頭，眼神之中帶上某種篤定，“當然。我們會在不久之後重逢。”

*

翡閱青過來的時候，謝共秋還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翡閱青将他的手攏在掌心，指尖輕輕摩挲着那微涼的皮膚。

“我要走啦，謝共秋。”

“你要是醒來之後，看到這樣的消息會不會很開心？你一直讨厭的人終于走了？”

屏幕外的謝共秋看起來并沒有太開心。

他将自己蜷縮得更緊，像是一只受傷的小獸。

“沒有……”

謝共秋聲音弱弱的。

但是屏幕裏的翡閱青并不能聽到，他自己的身體依然岌岌可危。

“謝共秋，我知道你好厲害的，感覺你好酷，也非常非常帥。”

“一個人處理園區的事情，辛苦你啦。你處理的好漂亮。”

翡閱青俯下身體，将自己的耳朵貼近謝共秋的心髒，像是在聽那生命的律動。

“我繼續待在這裏，對你不太好，謝共秋。”

“會有很多麻煩的人找上來，會給你造成麻煩，謝共秋。”

“但，謝共秋，我想我某種程度上了解你。。”

翡閱青的視線全然地投射在謝共秋身上，似乎眼神之間，就形成一座小小的牢籠，要将眼前的人圈禁在此地。他抓着謝共秋的手指，輕聲道：“你這個人不是最睚眦必報的嗎？既然如此，那就快點醒過來。”

“謝共秋，你這麽聰明，自然也清楚，那些傷害你的人，其實是在帝都的，對吧？”

“那就好好養傷，好好吃飯，然後。”

翡閱青像是想到了什麽，溫柔地笑了一聲，那笑容裏帶着幾分誘哄，“然後你可以過來找我啊——”

“前世你來的有點遲，謝共秋，前世我們的相遇好慢。”

“高階魔法學院？又或者議會，我們的相遇姍姍來遲。這一次，我們可以快一點。”

說完，翡閱青輕輕吻了吻謝共秋的下巴。

“好不好，你快追上來？”

“不過，就算你不追過來也沒有關系。我處理完那邊的糟心事，到時候，一定将你帶回我身邊。”

“等我一會，好不好，謝共秋，相信我。”

“……”

*

所有的鐘聲開始歸于寂靜。

屏幕上的所有畫面戛然而止。

謝共秋在屏幕外，臉上的神情，也在一點點地恢複平靜。

他想，翡閱青有句話說的對，他确實是睚眦必報。

他一定會好好養傷，也會好好吃飯，然後盡快地提升自己的魔法實力。

然後，謝共秋想。

這一次，他要大大方方地，殺回帝都去。

他要大大方方地站在翡閱青的眼前。

*

謝共秋望向窗外的夜，突然想起來他們的前世，回想起那個在他們關系岌岌可危的春節。

凜凜天寒之中，突然出現一聲煙花響。但是他看向身側的人，突然就不再忐忑了。

他閉上眼睛，安心地躺在病床上。

內心一片寧靜。

只是腦子依然在思考。

謝共秋想了很多事情，只是一個瞬間突然覺得，好像通過這一次的事情，隐隐約約，他好像抓住一點什麽線索。

一些事情也在腦海中變得清晰起來。

前世，也出現過這樣的事情。

只是，會是誰呢？

這一切的一切，背後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誰？

前世，到底發生了什麽？

謝共秋在黑暗之中，又睜開了眼睛。

開始重新梳理了一遍，前世發生的故事。

一切的一切，都是撲朔迷離，帶上危險的詭異。

只是這一次，謝共秋入夢之前，不會感覺到恐懼和害怕。

倒不是因為他擁有什麽極其強大的魔法器，他只是明白了某些東西，謝共秋想。

*

愛和理想，是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愛讓靈魂不再迷路。

理想讓人不再麻木，庸俗，空虛。

因為擁有愛和理想，所以我們才開始期待明天的太陽，才會億萬次地克服阻難，想清醒過來，雙手接住陽光。

【第二卷啓】

作者有話說：

應該到前世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